《七步江湖》默默云月歌

38、第三十七章 心系榆木尝苦意

　　前人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见这春日的西子湖是何等引人入胜，这时日往来西子湖畔观景游湖的文人骚客络绎不绝，连带着，这西子湖畔最有名气的酒楼“云湖楼”更是高朋满座，好不热闹。

　　就在这客来客往、络绎不绝的时候，一辆外表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马车慢悠悠停在了“云湖楼”的门口，从那马车的车辕上，下来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男子，这云湖楼的小二自然是眼神好的，那马车刚停下他便已见着了，此时却是只顾着迎向走进客栈的华服公子，并不将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马车，和穿的有些寒掺的灰衣男子看在眼里。

　　那灰衣男子也并不急着进楼去订座，而是转过身，稍微撩开了一点被厚重布帘挡着的车门，低声对车内道：“主人，云湖楼到了。”灰衣男子的话落了一会儿，车内却是毫无动静，那男子也不急躁，只是右手稳稳托着布帘，静静立着，又一会儿，似乎是车内终于有了回应，那男子点点头，将帘子放了下来，转身向正在迎客的店小二走去。

　　这突然出现的灰衣男子，自然就是跟随楚公子离开藏剑山庄，一路下到江南的云七，而前不久才吃了大亏，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楚公子，自然就坐在这马车里头。楚风异从藏剑山庄出来寻云七时，并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快离家，故而身上带的银两并不多，二人离开了村子，云七拿着楚公子身上一半的银子，也只买到这辆其貌不扬的小马车。

　　这马车外面看起来虽不怎么样，但内里却别有洞天，马车的木制车板上铺着柔软的兽皮，车内摆着香炉和精致的小几，几上还烹着一壶茶，比起一般商贾只有布毯和小桌的马车要精贵细致许多，可见即便是江湖儿女，也是各自不同，既有像长风侠那般放荡不羁的侠客，自然也有楚风异这般即便出门在外，也颇懂得享受的世家少爷。

　　只是，那一块布帘挡住了车内的情形，旁人自然是不知晓的，那店小二看见马车不算贵气，伺候的下人又是一身寒掺布衣，自然将车里的主人也看低了一眼，直到云七走到他面前了，才扯出一个笑容，一边把云七往店里让，一边问道：“客官几位？里面请。”

　　云七却并不跟着店小二进店，而是冷淡道：“一间雅间。”那小二正把云七往里面让，听得这句却是脚步一顿，带着点惊讶转过头将云七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中的吃惊和轻蔑不言而喻，云七却似乎全然不看在眼里，又将话重复了一遍：“一间雅间。”末了又微微皱眉，抬头看了店小二一眼加了一句：“可是没有？”

　　那店小二被云七冷冷的一眼看得一缩脖子，随即有些愤愤然，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奴才吓着了，看他一副穷酸样子，主子又能好到哪里去，居然还敢跟他拿乔。这种大酒楼做事的跑堂自然是懂得眼色分寸的，这会儿心中即使有气，面上还是带着三分笑意，只是那笑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道：“雅间自然是有的，只不过咱们这云湖楼可不比那些二三流的小饭馆，雅间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得起的。”

　　店小二指了指云七身上已有些破旧的布衣，嗤了一声：“云湖楼的雅间，一个时辰一锭银子，够你买十身这样的衣裳了。”他又伸头往始终关着门帘的马车那瞅了一眼，稍稍提高了一些声音：“这打肿脸充胖子可不好，您啊，还是换个地儿吧。”话音刚落，却见那本紧闭的车帘被一阵风扬起，一个小巧浑圆的物件从样子的车帘缝隙射了出来，还不待那店小二看清楚，就觉得脸上突然一阵生疼，只听啪的一声，倒是像给人打了一个大嘴巴，只疼的他捂脸哎哟叫了出来。

　　那浑圆的东西打在了店小二脸上，便直直跌落地面你，发出碎裂的脆响，那店小二顾不得脸疼，低头一看，只见地上是一块碎成了两半的洁白琼脂玉，那玉通体透亮，打磨的圆润光滑，一看便是佳品，只是碎成了两半，自然就比不了完整的精贵，却也照样价值连城，好好一块宝玉碎了去，店小二也看得肉疼。

　　正这时，那一直紧闭的车帘从里面挑开了来，云七默默走到车边，将帘子用手打起，一席金丝滚边的锦衣短袍的楚公子下了车来，嘴角含着一丝风流倜傥的笑意，语气带着气氛调笑，三分讽意对那店小二说道：“今儿是来的匆忙，没找着好的去处，爷就勉强在这小店子里随意吃个午饭，你瞧瞧那琼玉值不值当这一顿饭前？”

　　本就一脸惊讶和痛惜的店小二听得这话，忙将那断开的琼玉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捧着，腆着脸讨好笑道：“值当值当，这玉的质地，都够得着在小店吃上一个月了，爷您里面请，里面请。”边说着，边走上前来，要扶楚公子一把，他见着这公子下车的样子，看起来腿脚似有些不利索的样子。

　　楚风异却将手中折扇打开，轻巧挥开了店小二伸过来的手，也避开了云七想要搀扶的手臂，暗暗咬牙，维持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风度翩翩地走进了店中，只是跨过门槛的一瞬，楚公子猛地握紧了拳头，一只手适时扶住了他的左臂，撑了他一把低声道：“主人，这边。”说完便不着痕迹地送了手，站回了身后。

　　这动作主仆之间做起来再寻常不过，酒楼大堂里的其他客人自然没有注意到，只是那店小二感觉到楚公子没有跟上，回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楚风异一眼，楚公子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却暗暗咬牙，微微偏头看了云七一眼，理了理衣襟，抬脚向楼上走去。云七面上依然是毫无表情，只是眼神滑过楚公子莫名有些泛红的耳朵时，微微闪了闪。

　　待到楚风异和云七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一直坐在大堂角落里的一个长相普通的黑衣男子，却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云湖楼，临了还往那二楼的雅间望了一眼，平凡无奇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透露出意义不明的光彩。

　　店小二将楚、云二人领进了雅间，听楚公子信手拈来地点了几道名菜，便关门退了出去，房中只留下楚公子和云七二人。离了喧闹，静谧的空间让二人之间怪异的气氛显露无疑，云七依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冷淡样子，楚公子也一味沉默着，房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直到几个店小二端着菜摆满了桌子，房中才打破了沉默。楚风异摸摸鼻子，拦住了一个放下菜准备出去的杂役，取出一小锭碎银子，随口问道：“今儿个这西湖边上怎的这般热闹？”此时已是春末夏初，早已过了赏玩西湖的最好时节，即便是春意最浓时，来西湖的人也不会像今日这般多，无怪乎楚公子会觉得奇怪。

　　“哦，爷是从外地来的吧？还不知道呢？”那杂役收了银子，笑呵呵地道：“今儿是江南首富秦家的幺儿娶亲，娶的还是名冠江南的歌姬，别说是明媒正娶，还是八抬大轿抬进的门，好不风光，这不，收了喜帖或是想看热闹的人，自然是将这西湖都堵上了。”

　　“哦，有这等喜事难怪这般人潮涌动，不知者秦家公子娶的是哪位美人？”楚风异听得名冠江南四子，眉头微微一动，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那杂役也是个口没遮拦的，狭促一笑道：“就是那听风小筑的清清姑娘，听说不仅长得是如花似玉，还琴艺高超，想要见她一面的公子少爷数不胜数，但能见到面儿的却寥寥无几。这秦公子正是其中之一，这一来二往的，还动了真心，这不，不顾家中老太爷反对，硬是要将那清清姑娘明媒正娶，娶进门去。”

　　那杂役又说了几句，见楚风异没了再问的兴致，也就不再多说，笑眯眯地取了银子，退出了门去，楚风异慢慢吃着菜喝着酒，却无心再看窗外的湖光山色，良久才道：“去准备一份厚礼，待会儿去秦府道贺。”云七眉峰一动，却没说什么，也没有动作，楚风异这才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难得有些为难的样子，才恍然笑了笑道：“是了，这一路下来，已经没银子了。”他想了想，自怀中掏出一个玉扳指，随意地抛给云七。

　　云七握着那扳指，却还是不走，楚风异心中本就对他这几日无动于衷的样子有些窝火，此刻见他沉默抗命，火气也起了，声音沉了沉，有些恼怒道：“怎么，我说的，你没听着吗？还是说，你以为只那一次，便能忘了下人的本分，骑到爷的头上来了？”云七定定看了楚风异一会儿，抿了抿唇，硬邦邦道：“属下以为，主人若不想被庄主发现了行踪，便不宜用这扳指换取钱财。”

　　这话说的楚风异一愣，的确，他是不愿被庄主大哥发现了行踪追回山庄，才一路上隐匿行踪，也没有去藏剑山庄的产业取钱财，才到了这般有些拮据的境地，这玉扳指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若是拿它去换，难保不会被大哥派出来寻他的人发现了线索。

　　楚风异眼神复杂地看着云七微微垂下的头，还是那般恭敬而冷淡的样子，似乎对他之前气恼下言语中没能收敛的羞辱之意，毫无所觉。楚公子心中却不是无动于衷的，虽过了两三日，身后的伤口还时不时火辣辣的疼着，提醒着自己那日的失策，也叫他对面前这根木头有些怨恨，但说到底是自己肖想于他，又主动引诱，虽结果是让他措手不及，偷鸡不成蚀把米，但归根究底，错并不在云七身上。

　　这道理楚公子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几日他恼怒于云七的无动于衷，也懊恼自己干的蠢事，心中憋了气，不愿理会云七，这会儿面对云七一如既往的忠诚恭敬，却觉得那口气咽也不是、吐又吐不出，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苦笑，自己跟这木头生什么闲气，即便自己气死了去，他连眉毛都不会抬一下，这般想着又看了看那人冷冰冰的脸，心中有些挫败，但连日来的怨气却也是随着这挫败烟消云散了。

　　“罢了，终究还是我误了她，给她送分大礼，便当是断了往日的情分吧。”半晌，楚公子意有所指地看了云七一眼，淡淡道，眉宇间是云七看不懂的悠远之色。楚风异眼前浮现清清言笑晏晏的样子，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平日了他流连花丛，美人作伴，自然知道女子的心思，那些女子哪个不是冰雪聪明，对他温柔似水，但也明白点到即止，从不会露出什么真心，只有这沈清清，虽也和过往女子一样和他调笑，但眼神中的款款深情却是藏也藏不住。

　　其实从前也不是没有为他动过心的女子，只是此时他自己明了了心动的酸涩，对沈清清莫名对了一份怜惜和愧疚，他喝下最后一口酒，对对面早已吃完了饭，拿着扳指不动的云七道：“罢了，去找家客栈把马车放下，随爷去秦家，至于礼，到了再说吧。”云七点点头，默默下楼去了，楚风异倚着窗户，看着云七牵马走着的背影，出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