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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番外:啼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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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桂没有骗我,人牙子很快追了过来,我把头巾摘下来遮住自己的脸,跟他们说自己就是如桂,果然被抓了回去。
人牙子看着我,她当然知道我不是“如桂”,但我拉住了她。
“你们把如桂卖给了冯家?对吧?”我说,“冯家只不过要一个丫鬟,谁去都是一样的。我自认我容貌不比她差,如桂不肯去,还闹着要寻死,现在逃了又寻不回,我替她不是很好吗?”
人牙子盯着我想了一会儿,便应了下来。和我想的一样,冯府的管事只是要个丫鬟,对于如桂是不是原本的如桂这事儿根本就不在意。反正对于冯府来说,大小姐的丫鬟没了一批还有一批,谁去送死都一样。
从此我就是“如桂”了。
我再也不是什么“大妞”,终于有了名字,可“如桂”也不是我的真名。但丫鬟要什么名字呢?无非是主人喜欢哪个名字,就给丫鬟哪个名字。
换了身份,我松了口气。但很快我就发现如桂所说并不夸张,那位冯家的大小姐冯淑,确实如传言一般狠厉恶毒,嚣张跋扈之外,更是嗜血凶残。
更倒霉的是,我没想到我居然跟她有七分像。她打从见了我,就气得打坏了我精心梳好的发髻。
那发髻上插着我平生所拥有的第一根发簪,是我在进入冯府的时候管事赏给丫鬟们的。那发簪不过是根银簪,但在我心里比如芳所拥有的木簪强上许多。我很喜欢,也很珍惜。
我成了冯淑房里最下等的婢女,动辄被她打骂。但跟其他婢女不同的是,我比她们更懂得忍耐。
感谢我那个不成器的丈夫,他对我这一年来不断的殴打让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也许有人会恐惧妥协,但我不会,我会学着生存,学着——先活下去。
跟我一起入府的婢女们打残了一个、打死了一个,还有一个寻了短见。我渐渐地从最下等的婢女往上爬,成了冯淑屋里的大丫鬟。
冯淑对我最为满意,我挨了打,还会笑,还会好言好语劝慰她,不像其他丫鬟一样怕她。我跪在她脚下笑着,讨她的欢心,她渐渐离不开我,开始听得见我说的话。
“你这个丫鬟不错。”她用脚踩着我说,“等我出嫁了带上你,到时候在那边当个管家娘子,免得我被人欺负了去。”
如果没有之后的事,想必这就是我最好的结局。
很快,冯淑也到了议婚的年纪。然而令她想不到的是,她的“好名声”已经传开,媒人磨破嘴皮,也难给她找个好人家。
奈何她又不肯低就,寻来寻去,最后在柳家寻了个旁支。对方顶了个柳家子弟的名头,但实际上只是破落户,钱权一概没有,还是孤儿寡妇。那个寡妇,好像日子也没几天了。
冯淑自然是不愿意的。
“这样订了亲,万一那人死了娘,一进门就得守个三年的活寡!”冯淑恨恨道,“听说他连个宅子都没有,也没有什么营生,难道要我用嫁妆养他不成?”
她不愿意,自然天天去闹,爹娘哥哥那里碰了钉子,回头又把怨气撒在我们这些丫鬟身上。我忍耐着,只希望她早点嫁过去或者干脆死了,那我也好解脱。
之后听说定亲的那人跟别人家的妾私通,又偷了什么丹药,犯下了重罪。这下不用冯淑去闹,冯家也要退婚了。
如愿以偿,冯淑自然是开心的。然而没过几日,退婚的婚书还没写好,事情又有了变化。
那个私通窃药的旁支子弟不知道转了什么好运,竟然被神器选中,一夕之间成了青云阁的阁主。也就是说,冯淑这个跋扈嗜血的大小姐,马上会成为阁主夫人?
阁主——夫人?
我虽然只是个乡野村妇,但也知道,阁主是整个青云的主人,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而阁主夫人则是青云阁的女主人,是整个青云最尊贵的女人!
这就是人的运吗?冯淑这样的人,命好,运更好?
我不甘心。
杜鹃在窗外飞过,时为如桂的我再次看到了它。我讨厌那种鸟儿,我像它的孩子,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我想要成为谁。
我想做“冯淑”,我想要那一切。
未来的姑爷成了阁主,退婚的事情自然作罢。冯家,一个破落了许久的高门贵胄,只凭着一桩婚事,一夕之间竟又成了权贵圈子里的香饽饽。
冯淑自然喜出望外,她只当这是她的命。
“我早就说我能当阁主夫人。”冯淑恣意地笑着说,“我命好。”
她比原本更加跋扈嚣张,张罗着要爹娘哥哥给她重新置办嫁妆,要了金的,又要银的。冯家老爷稍有不许,她便大吵大闹,嚷嚷着亏待了她这个未来的阁主夫人。
然而冯家就算家业还有些底子,也经不起她这样索要。很快冯家老爷就开始借债给女儿置办嫁妆,只是有些东西要的来,有些要不来。
冯淑想要一对明珠所做的耳环,说要成亲的时候戴。然而这东西除非青云宝库里去拿,再就千金难买。
她不知从何处听说前任阁主有个早亡的侧妃,得宠的时候将一对明珠送给了自己的侄女,便嚷嚷着叫人去买。但且不说冯府有没有这么多钱,就算有,人家也未必肯卖。
冯淑就开始闹,我由着她闹。
“小姐,您这样的容貌,若戴上那明珠做的耳环,成亲之日肯定艳惊四座。”我拽着这几年学来的几句词儿,怂恿道,“正因为千金难买,所以才更配您。”
“我去要了好几次,我爹只说没钱。”冯淑怨愤道,“不过是一对耳环而已,就这也推三阻四。”
“是啊,小姐。”我替她揉着腿说,“您是未来的阁主夫人,这些日子,往咱们府里送东西的人可不少呢,我看了,全是金的银的,怎么说没钱买呢?我看啊,八成是咱们爷想留着给他自个儿用。”
“哼,我哥最近没少去赌呢!”冯淑这样埋怨着,踢了我一脚。
我忍着疼,劝道:“小姐,不若您再使使力,肯定能行的。”
“还要怎么使力?”冯淑问道。
我笑着,替她出了个主意。
自那日起,冯淑便嚷嚷着要上吊。若是冯家老爷夫人不把耳环给她弄来,她就不出嫁了。
很有趣,她上吊的绳子是我给她准备的。
我答应她了,帮她作假一定会做得特别逼真,让冯家老爷夫人少爷都以为她真的要寻短见。她拿着那根绳子,毫不怀疑地将头套了进去。
我远远地看着她,她挣扎了好一会儿,冲我伸出手来,可能是想要我救她。但我一动未动,就这样看着她,直到她再也不能动了。
直到此时,我才故作惊慌地喊了起来,叫来了冯家的大少爷冯渊,让他第一眼看到了妹妹的尸体。
这是我第二次杀人。
我当然是无辜的,把绳子挂在房梁上的是她,把头伸进绳子里的也是她,凭谁见了,都只会说她是自寻短见。绳子是我准备的没错,但我也没想到她会真的去死啊!
然而人死了,冯家乱了套。没什么人真的为冯淑伤心,大家都只关心一件事——婚事。
冯淑死了,婚事自然就黄了。可是冯家收了这么多礼物,花了这么多钱,外面还欠着债,若是没了这桩婚事,冯家就完了。
我站在那里,哭哭啼啼半晌,好一会儿才犹豫着说:“老爷,夫人,不如——让我替小姐嫁过去吧……”
他们都看着我。
这两年功夫,我跟冯淑越长越像,平时也有意模仿她的身段姿态。夜色正浓,烛光下我站在他们面前,宛若第二个冯淑。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他们只有选择我。从那天起,我就是“冯淑”了。
真正的冯淑成了“如桂”,当晚,他们便说大小姐又打死了个丫鬟,把人匆匆抬出去埋了。我替代了冯淑成了冯家的大小姐,模仿着她的做派,冯家请人教导我一个名门小姐应该知道的礼仪和常识,将我努力培养成一个新的冯淑。
很快,婚礼即将到来。我作为冯淑,上了花轿。有一只杜鹃停在了我的轿门上,若有似无的叫了几声。
我颤抖着,一步步走向崭新的未来。我不敢呼吸,生怕新婚之夜出了岔子。毕竟我已经不是黄花女儿,我也一直在想要怎么瞒过这件事。
然而我却多虑了。
婚礼过后,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夫君——青云现在的主人。他叫柳相,有着清秀稳重的眉眼,神色深沉,明明是新婚燕尔,看上去却有些落寞。
“夫人,”他看着我,神色中有些愧疚,半晌却下决心说,“实不相瞒,我另有心上人。她已经不在人世,我并未想过另结新欢。委屈夫人了。”
说罢,他竟然对我行了个礼,退出了屋外。
洞房花烛夜,我却要独守空房。
然而,我却松了一口气。
我安全了。
侍女们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伺候我解衣梳洗。我摘下凤冠,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们低眉顺眼的模样,只觉得越发有趣。
这里,是青云宫,是整个青云的中心。而我,从今日起,便是此处的女主人。
泼天的富贵莫过于此,如果我娘看到此刻的我,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突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