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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番外:啼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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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一只鸟儿停在树枝上,发出古怪的叫声。
它有着短短的喙、灰色的绒毛和一双圆而犀利的眼睛,腹部有着黑白相间的斑纹,脚爪紧攀着枝条,黑色的翅膀耷拉下来,尖尖地垂下,指着地面。
我看着它,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升而上,慢慢蔓延至全身。这一瞬的毛骨悚然很快变成了极致的厌恶和极致的恨,让我一直一直看着它,根本挪不开目光。
它似乎也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低下它小巧丑陋的头,用满怀鄙夷与恶意的眼神看着我。
我尖叫了一声,差一点跌倒在地上,身旁的女官和侍女们一阵慌乱,连忙上前扶住我。
“赶走它!那只鸟!”我定了定神,恶狠狠地说道,“以后青云宫内一只杜鹃都不准有!听明白了吗?”
女官们连忙应下,她们不知道我为什么怕这只杜鹃,但她们依旧会照做。
她们不需要知道,她们什么都不需要知道,她们所要做的,只是服从我的命令。
我,是青云宫的女主人,唯一的。这里属于我,从我踏进这里的那天开始,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而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害怕这种鸟的。
对于一个生长在乡野村落的姑娘来说,这种鸟十分常见。村中的男女经常在农田旁见到它们的踪迹,它们飞来飞去,一声声叫得起劲,其实并没有多么惹人讨厌。
我出生在那里,一个又穷又闭塞的乡村。村子偏僻的很,距离最近的城镇要坐牛车颠簸一整天才能够到达;村子穷苦的很,村里女人们最好的首饰不过是货郎来时卖给她们的几根木簪。对了,就连货郎也很少来,村子里买得起木簪的女人都没几个。
我曾经很想要一根木簪,可一根木簪要两文钱,家里人不可能为我花这种闲钱。我没有这物件,但隔壁家的如芳就有。她的木簪是她哥哥上山砍了树枝做给她的,木簪磨得滑滑的,头上雕刻着一朵小花。
她不但有木簪,还有名字。
是的,我没有名字。
我叫张妞,这个不算是什么正经名字。从出生开始我就叫大妞,如果我有了妹妹就叫二妞、三妞,然而我没有妹妹,我有两个弟弟,他们叫阿福阿贵,我叫大妞。
可如芳和她妹妹如兰的名字是她们的爹去找了村里唯一的私塾唯一的先生给她们起的,每人花了五个铜钱。
我爹听说后在家里一边喝酒一边笑话他,他说:“两个丫头要什么像样的名字?有那个闲钱,不如买些酒实在。”
爹这样说着,便又喝着酒。娘絮絮叨叨骂着,埋怨他又借钱打酒,念叨着两个儿子将来娶媳妇花销大。我只是闷声干活,这种时候我要是插嘴,少不得也骂我一顿。
但我真的很羡慕如芳,她有名字,她还有哥哥,她有发簪,有爱她的爹娘。这些,我都没有。
我嫉妒她,怨恨她。唯一值得开心的是她并没有我漂亮。
我自小便长得比旁的姑娘美丽些。他们都说我是村里最漂亮的,比起镇上娇养出来的小姐也不差。
我听在耳中,渐渐地记在了心里。
终于,某日我娘又骂我下贱,她颠三倒四的只怪我这头生的丫头没给她长脸,我便忍不住反驳她说:“人家说我比得上镇子里娇养的小姐呢!”
娘听了,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拽着我的耳朵狠狠讽刺道:“你不如打盆水看看自己什么模样?还什么娇养的小姐?人家那是会投胎!前世积了德,这才投生到好人家,有享不尽的福!呸!就你这命,也就只配给人做个丫鬟!”
娘一句又一句骂着,之后的那些我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她说那是我的命,我没有别人会投胎。
那么,如芳比我过得好,只是因为她会投胎?
凭什么?这不公平!我狠狠地用镰刀砍向田间的杂草,无力地发泄着自己的怨气。
一只杜鹃打我头上飞过,它一声又一声叫着,让人心烦意乱。
渐渐地,我和如芳都长成了大姑娘,十五、六岁的丫头在村子里都该议亲了。如芳的爹娘早早为她寻了媒人来,一家一家地相看,想要为她找个如意郎君。
我家也来了好几个媒人,只是她们大多都是喜气洋洋来的,气呼呼走的。瞧我爹娘的意思,为着给我两个弟弟攒两笔聘金,想必是要狠狠宰上一笔。
女人家嫁人相当于第二次投胎,我心里头发慌,想着自己不晓得会嫁给谁。然而如芳的婚事已经敲定下来,嫁给了那个私塾先生的儿子。
小伙儿跟她一样大,人长得标致精神,每个人都说他们很相配。
她成亲的那日,我也跟着去看了热闹。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如芳的爹娘笑着,她的哥哥嫂嫂招待着来往的邻居乡亲,就连她那个才五、六岁的妹妹如兰,都喜滋滋地握着我的手,塞给我一块点心。
那个时候的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是如芳就好了。
一只杜鹃打窗边飞过,我听过它的传说。村里的老人告诉我,它喜欢把自己的蛋下在其他鸟儿的窝里,这样等鸟崽子孵出来,就可以占了对方的窝儿。
我打了个哆嗦,若我是那只杜鹃,是不是就可以占着别人的命,活着别人的人生……
我的婚事很快也敲定了。
我的丈夫叫吴大石,三十几岁,人长得粗鄙丑陋,平日里游手好闲,只喜欢喝酒赌钱。幸亏爹娘留了点家业给他,他才能过活。
某日他在赌坊里竟破天荒赢了一大笔,旁人劝他应当趁此机会寻个家口儿,他听了觉得有几分道理,最起码省了寻花问柳的钱,这才让媒人找上了我。
我爹娘没别的话,只要给够了银子,人可以马上领走。我哭闹反抗都没有什么用,反倒被我爹甩了两个巴掌。
于是我还是嫁了,如果那算是出嫁。我什么都没拿,就一个人,被吴大宝用一辆牛车载着,去了他的家。婚书在他的包袱里露出一角,颠簸了一路我哭了一路,哭得他烦了,把我拽下车给了我一脚。
我怕得不敢做声,只是眨眼看着他。他恶狠狠地说:“以后若还是不肯听话,我还打你!”
从那天开始,我的第二重噩梦终于来了。
他赢了钱,娶了妻,然而哪儿安分地下来?在屋里闷了几日,就又开始喝酒赌钱。他喝了酒打我,不喝酒也打我,输了钱打我,赢了钱也打我。如果他在外面受了气,便没有理由地打我一顿。等喝得多了,便又说要把我卖了,把买我的钱赚回来。
如果说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那就是——如芳死了。
她嫁过去之后,丈夫爱敬,公婆也疼爱,村里的女人听了都羡慕。她很快怀了孕,人人都说她有福气。
过了年,她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月子里落了病,没几天人就没了。
当我知道这个消息,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比我会投胎又怎么样?还不是死在我前面?
从那时候我知道了,除了命,还有运。
吴大石的村子说起来,离镇子近得多,也更富裕一些。我住在那里,也涨了许多见识。
街上的算命先生说:人的好命是会投胎,投到帝王将相之家,从出生便能享福。但除了命,人还有运。有命无运之人就算投了好胎也没有好下场。还有些人,虽无好命,但运道却是不错。出身虽差,却也能出人头地。
虽无好命,却有好运?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这样想着,可好运在哪里呢?吴大石把我打怕了,我每天晚上都想着要么杀了他,要么杀了我自己。
可我不甘心。
如果我就这样死了,我就输给了如芳。她虽然也死了,但她有爹娘、有兄妹、有丈夫、有儿子,可以怀念她、祭拜她。我如果死了,什么都没有。
我不甘心。
就这样,在又一个想要寻死的夜晚,我独自一人来到了河边。
但我来了,我才知道我并不是独自一人。
一个姑娘在河边哭泣,她身上的衣裳有些脏了,但却比我身上的要好。听到脚步声,她站起身来看着我。我发现她跟我差不多的年纪,身量也差不多。
“你大晚上来河边,难道要寻短见?”我握住她的手,故作关心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怎么要寻死?”
那姑娘听了这话,眼泪更是不值钱一般落了下来。
听她絮絮叨叨哭泣着说了半天,我才听得明白。原来她叫如桂,刚刚从人牙子那里逃了出来。人牙子把她卖给了城里的大户冯家做丫鬟,那冯家大小姐个性跋扈,最爱虐打丫鬟,听说打死打残的不计其数。她听说之后,吓得不轻,连忙想着要逃出来。与其被什么大小姐打死,不如就在这里投了河。
杜鹃在河岸上飞过,一声又一声地叫着。我看着夜色中静谧的河水,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真可怜,这样吧,你跟我换下衣服,如果有人来抓你,我把他们引开,你就趁机逃走。”我拉着她的手说,“他们发现抓错了人,会放我回来的。”
如桂听了这话,有些迟疑。我忙说:“别犹豫了,若不快点,他们很快就追上来了。能活着,何必去死呢?”
“你真是个好人……”如桂感激地落了泪,她听从我的吩咐,跟我换了衣服。
换好了衣服,她低头擦着眼泪。我看了看河面,故作惊疑地喊道:“那是什么?”
她背过身往那个方向看去。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她推到了河里。
“如桂”在河里扑腾了两下,就沉了下去。
杜鹃飞去又飞来,我颤抖着双手,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