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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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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七愣了一瞬,他突然想起面前的宗主正是因为那场水灾而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不,不光是所有的亲人,一整个村庄都被洪水吞噬了。
而唐梨是唯一的幸存者。
“以后谁都不准在我面前提她。”唐梨颤声说,“我就当从没见过她!这里,以后我也不会再来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大家都不敢搭话。年轻的宗主此刻想起了自己那不能被提起的过去,对她来说,哪怕安慰都是冒犯。
“开山,你在这里陪着常欢,明早再回寝宫。我跟冬儿先回去。”
说着,唐梨便走了出去。
“我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云七有些后悔。
“想也知道,咱们宗主不可能接受。”蒋开山翻了翻常欢的眼皮,确认他还清醒着,转眸对云七说,“你应该明白,你那位心上人算不得无辜。”
“可她什么都没做。”
“既得利,便有罪。”蒋开山叹口气,“她是什么都没做,但她是楚世道的女儿。谁不知道楚家的女儿金尊玉贵,是云密最最拔尖的贵女?她学舞、学琴,请的都是最好的老师。锦衣玉食享受着,用的都是她爹贪来的民脂民膏。你说她没罪,她自己还觉得自己有罪呢!”
“当年的事情,我总觉得……”
“嘘……”
蒋开山将手指放在嘴唇上,轻轻打断了云七。云七怔了怔,叹了口气,给了自己一巴掌。
当晚,唐梨回到云庭,做了个噩梦。
她看到成片的野草,看到郁郁葱葱的树木,看到飞翔的鸟儿。沿着河边走,向前是绿的耀眼的那片山坡,山坡上有低矮的灌木,再往前是成片的耕地,耕地旁是属于她的村庄。
村子人不多,总共几十户人家,她还没有认全。虽然人不多也不算富裕,但村里人都很朴实,也很爱热闹。逢年过节,孩子们会在村头的平地上玩耍,等着货郎给他们带点好玩的东西。
心心念念的货郎总不会让人失望,他背着满满当当的货架,带来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女人和孩子们瞬间便围了上去,女人们想看看有没有针头线脑,孩子们想着买点有趣的小玩意儿。最后成交的或者是线头,或者是波浪鼓,或者是一根看起来并不那么华丽的木簪,大家都热热闹闹的,买了或者没买,大家都很开心。
对了,她也在那里。
父亲把弟弟抱在肩上。弟弟在笑着。母亲牵着自己的手,正在跟货郎讨价还价,一切都很平常。
那本该是平常的一天。
洪水就那样突然的来了,从河道的上方。水就那样无情的漫下来,铺天盖地的水气,一下子笼罩了整个村庄。奔涌的水不知从何处而来,不知往何处而去。它们,就那样毁掉了一切。
她看见父亲和弟弟在自己面前被冲走,她哭喊着,想要去找他们,却被母亲搂进怀里。
弟弟在父亲怀里哭叫着,却听不到父亲的声音。
“别看,别回头看。”坚强的母亲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颤抖着把她托到树枝上,低声说道,“坐稳了,一定会有人来救你的。”
“娘亲你也上来,你也上来!”唐梨这样呼喊着。
母亲只是摇了摇头,她靠在树干上看着奔涌而来的洪水,突然间,她朝着自己的孩子嘶吼着:“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下一个瞬间,洪水也带走了她。
“娘亲!”
“宗主!”
唐梨从梦中惊醒,恍惚间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旁徐掌事正守在身旁,冬儿一脸担忧,几个守夜的侍女皆是一脸惊惶,好像受了惊吓的不是唐梨而是她们。
“宗主,您做噩梦了。”徐掌事连忙让侍女奉上暖汤,冬儿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唐梨起身。
唐梨看着华丽的帷帐,看着周围的侍女们,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一瞬之间,之前熟悉的一切就变得不复存在。年幼的自己并不知道那有多么残酷,而今她已经十八岁了,就算不去想不去回忆,那些往事也依旧还在。
村子没了,只剩她一个了。父亲、母亲、弟弟……都没了……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失去和重生的那日已经隔了很多很多年,唐梨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然而她又怎么能真的忘记?
对了,她现在是宗主了,是唐宗主,早就不是那个村子里乱跑的小姑娘,也不是灶下烧火的小丫头了。
可她的心此刻却剧烈的疼痛起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场洪水是天灾。水火无情,她怨天怨地,就是怨不得任何人。
直到今天,唐梨才知道那场灾祸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贪污的公款是用来修河道的钱,唐梨虽然不懂,但也明白河道没有修好便拦不住水,河堤垮了,水来了,一切都没了,就这么简单。
她怎么能不恨呢?
水芙蓉可怜吗?是,她可怜。她是城主的女儿,是高高在上的贵女。她那样美丽善良,会琴棋书画,能歌善舞,有显赫的出身,有良好的教养。她也是一夕之间失去了一切,从贵女变成了罪臣的女儿,流放路上失去了所有亲人。
可若她可怜,那唐梨算什么?像唐梨一样的人又算什么?
她不会再去见她了,不会了。唐梨心中暗暗的想着,她就把她忘了,就当自己不曾见过这样一个人。
这样应该就够了。
“对了,什么时辰了?”唐梨想起常欢要疼六个时辰,算起来得到早上。
“回宗主,刚到卯时。”冬儿回答。
哦,那应该到时间了。
唐梨叹了口气。
真是的,到底是谁给常欢下的毒啊?太缺德了吧?
唐梨想起老宗主过世的时候留下遗言要他护常欢周全,这是不是说明有人要害常欢?
现在问题来了,到底是谁要害他?目的又是什么?
唐梨想不清楚,她现在心里头乱得很,根本全无头绪。
“等蒋开山和常欢回来,就让他们来找我。”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问问他们本人。
天刚亮起,睡不着的唐梨索性起身梳妆打扮,等她收拾妥当,蒋开山和常欢、云七他们也都到了。
蒋开山一夜没睡,瞧着还挺精神,就是头发乱糟糟的。常欢显然刚沐浴更衣过,还没梳妆,那一头乌发溜光水滑,绸缎般垂到地面,漂亮的小脸皱巴巴的,看上去有点委屈。
云七小心翼翼的跟在最后,瞅着也有几分憔悴,看样子昨天的事情对他打击挺大。
“大家坐吧。”
几个人坐好之后,唐梨便直接问常欢:“你究竟得罪谁了?谁会给你下毒啊?”
“宗主,天地良心,我虽然人比较混蛋,但从不惹是生非。”常欢说罢,瞅了蒋开山一眼,有点心虚的说,“当然,欠赌债不算……”
“都欠谁的赌债啦?”
“额,有张三、李四、王二、郑五……”常欢扒拉着手指头说,“欠的最多的是赌馆的钱老板,还有蒋开山……”
“好吧,憋说了……”唐梨听得额头青筋直跳,她看了看蒋开山问道,“该不会是你为了教训他故意给他下毒吧?”
“怎么可能?”蒋开山撩起袖子,只见他钢铁般结实的手臂上隐隐有几个清晰的小白牙印,没好气的说,“你们看这家伙给我咬的!”
想也知道不可能是蒋开山,唐梨皱眉,回忆着昨天的情境说:“昨天咱们喝茶的时候,蒋开山在台上,根本不可能给常欢下毒。坐在桌旁的除了常欢还有我、婉姐姐、冬儿、云七、吉良,和那个讨人嫌的云掩!你们想想,究竟谁会给常欢下毒?”
大家面面相觑,都有点懵。
“咱们几个不大可能,吉良也没理由给常欢下毒啊!”云七摸摸下巴说,“难道他生气蒋开山伤过他,故意捉弄常欢来出气?”
“他不是那种人。”蒋开山摇头。
“反正不是我,也不可能是余婉,应该也不会是云掩。”冬儿想了想说,“常欢中毒之前,他们就离开了。”
“当然不可能是婉姐姐了!但那个云掩很可疑!”唐梨仔细想了想,“说起来他昨天一直对我献殷勤,还一直对常欢很有敌意!”
“我记得云掩坐在常欢身边。”蒋开山分析道,“常欢是在他走后中毒,可他可以在离开前下毒啊!”
“那,毒是下在我的杯子里了?”常欢一个哆嗦。
“八成是!”唐梨回忆着说,“我记得最后一个倒茶的是婉姐姐,她那个时候先给我添了茶,又给自己添了茶。添完,她自己还喝了一口。毒不可能下在茶壶里,应该是茶杯里没错!”
“啊呀,我想起来了!”云七一拍大腿,“芙蓉说过,这种蚀骨丹常用来教训不听话的姬妾,云掩的姬妾足足有十几个呢!听说好几个都是他抢来的!他肯定有这种毒!”
“岂有此理!”
思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个欠揍的云掩能搞出这种恶心人的事儿!唐梨心里头那个气啊!云家的人这是太岁头上动土,欺负到她这里来了!虽然常欢并没怎么样,但这事情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走!”唐梨起身道,“咱们去云家,找云掩算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