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龙倒凤》丛花空落

18、眀赫国烽烟又起 元荣十八年

　　腊月二十八小年的这一天，穆夫人和穆尚书连带着穆家大哥，又一起来了北盘山的山脚下，被褥新衣各种素斋，居然整整塞了一马车，不只是穆桃夭要的那些，穆夫人还给整个静月庵置办了素斋。

　　穆桃夭和自己的娘亲爹爹说了好半天的话，又被自己的大哥拉着说了半天，这才跟着下山来帮忙搬东西的比丘尼们一起回了静月庵。

　　到了年底，她连早课都不必去上了，只是依然要跟着月华去抄经文。智空师太依然是随便指了一处给她们抄，穆桃夭抄了两页，到底是没忍住，伸手从荷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来。

　　“月华~月华~帮我把这个解开吧？”

　　月华抄着经文的手停了一停，看向穆桃夭手上的几条木棍。

　　“什么？”

　　穆桃夭笑笑，月华的声音听习惯了，总觉得好听了不少，尤其是她低声说话的时候，简直不能再好听！

　　“孔明锁啊！我大哥给我的，你帮我解一下，解开了，大哥会给我带梅子酱！”

　　不怪穆桃夭要找月华帮忙，上次大哥给的九连环，最后也是求了月华才解开。

　　月华看了看，扭头又去抄经文。

　　“你先抄书，三十晚上守岁的时候，慢慢玩。”

　　穆桃夭眼睛一亮。

　　“我们一起守岁吗？”

　　月华点点头，手下不停，再不理她。

　　穆桃夭傻乐了半晌，突然觉得有点脸红，揉揉脸蛋，又一本正经的坐回去抄书去了。

　　三十那天，下面的大殿里有各种各样的祈福活动。月华在住持的带领下磕了无数个头，一直到入夜之后，才回了自己的偏殿。

　　其实按理说，他应该在下面守岁，然后在初一的清晨，和众比丘尼一起迎接来上第一柱香的众嫔妃和诰命夫人们，但是他自打来了静月庵，就独来独往惯了，当值的比丘尼也拦他不住，竟只能眼看着他扬长而去，回去请示住持，住持也只摇了摇头，道了声阿弥陀佛。

　　穆桃夭早就等在了偏殿，见月华回来，拉了人就往一旁放了饭桌的房间里走。

　　点心、素豆干、蜜饯、各种坚果、甚至还有两盘水果。

　　月华被她拉倒桌前坐下，嘴边就被塞了一块梅花糕。

　　“快快，吃点东西。”

　　月华张嘴将点心吃了，还没咽下去，手里就被塞了一个孔明锁，穆桃夭眼巴巴的看着她，一脸的期盼。

　　月华将点心咽下去，端起一旁的茶水漱了漱口。

　　“我解开了你有什么意思。”

　　穆桃夭撅了嘴。

　　“我就是解不开啊！莫不是...其实你也不会吧？”

　　月华不理她，将面前的点心坚果往一旁挪了挪，空出一块桌面来，然后起身去拿了笔墨纸砚。

　　“喂，你又要写字啊，不要吧，这样好无聊啊。”

　　月华将宣纸在垫毡上铺好。

　　“晚上时间还长着，你先自己玩。”

　　穆桃夭大感无趣，撅了一会的嘴，见月华没有理她的意思，只好自己摆弄起了孔明锁。摆弄了一会儿，实在不得要领，又翻了翻自己的布袋，从里面拿出个华容道来，皱着眉头自己摆弄。

　　不过显然华容道比孔明锁更对穆桃夭的胃口，于是没一会儿，嘴也不撅了，眉也不皱了，一边摆弄，一边随手抓了桌上的吃食来吃。

　　月华看她不闹了，自己细细的研了墨，开始在面前的宣纸上细细的描画。

　　桌上的红烛偶尔会爆一两个灯花，安静下来的穆桃夭在烛火下粉面如画。

　　山上风大，窗外呼啸而过的寒风总会让人更觉冷上几分，可是看着对面这个难得安静下来的姑娘，他却却觉得这满屋，都充满了郁郁春色。

　　穆桃夭玩的失了兴趣再抬头的时候，时间已经将近午夜了，她在炭火的噼啪声中狠狠的伸了个懒腰，见月华还在低头勾画，忍不住凑过去，要看看她画的是什么。

　　月华的笔下，是一副仕女图。

　　她见过月华画山画水，画飞鸟走兽，却是头一回见她画仕女图，好奇之下，忍不住站起来绕到月华的背后，打算看个清楚，

　　这一看之下，她却着着实实的愣住了。

　　画上人，明明就是她，一样的相貌，一样的衣着，可在月华的丹青妙笔之下，却又比她美上了不知多少倍。

　　“这...这是我吗？”

　　穆桃夭轻声的问，仿佛说话的声音大了，就会惊醒画中人。

　　月华轻轻抬笔，点了点头。

　　“我...有这么美吗？”

　　“你比她更美。”

　　这个活泼开朗的姑娘，是他世界里最美的存在，一幅毫无生气的丹青，又怎么及的上她的鲜活与灵动。

　　很多很多年后，穆桃夭想起这个除夕之夜，都觉得那天晚上是倏忽而逝的，在随之而来的噩梦击碎她的世界之后，她常常梦回那个夜晚并徘徊不愿离去，如果，时间停止在那时，该有多好。

　　穆桃夭从来没有觉得除夕夜会过的这么快，天还未亮，星还未隐，就有僧值来催促他们起身，下山去迎接前来烧香的嫔妃贵妇们。

　　眀赫国的泽康帝至今未立皇后，因此长公主的养母祁贵妃便是后宫中位份最为高贵的，每年的大年初一，都是由她率领一众嫔妃和有诰命的贵妇前来进香。

　　月华早在僧值来前，就换下了身上的新衣，找出从宫中带出的冬衣换上。穆桃夭知道月华畏寒，宫中的衣物又只是耐看而已，便想让她披了披风一同下山，可月华坚持，也只好看她穿着单薄的出了门，走到半路伸手试探，果然月华的手又冷成了冰坨一般。穆桃夭心里默默的腹诽，月华这是怕祁贵妃见她穿了旁的衣服不高兴吧？果然后娘都是心狠的。

　　穆桃夭虽然担心月华，但是心里还是雀跃不已的，自己的娘亲也是诰命夫人，今天也会随祁贵妃一起来进香，自己没在家过年，能给娘亲磕头拜年，总算也能弥补一二，尽一份孝心的。

　　可惜，她没有见到自己的娘亲，再也没有。

　　元荣十八年，刚刚安稳了十几年的眀赫国烽烟又起。

　　眀赫国北方有游牧民族哒拓，哒拓族游荡在北方大草原上繁衍生息了近千年，各部落间一直处于混战状态，对眀赫国边境虽多有滋扰，但却并不成患，更因为两国之间的大部分交界处，都被一座易凤山阻断，因此一直以来，北方边境都是眀赫国相对安稳的地带。

　　但是三年前，哒拓族中出了一个铁血首领，整个北方塔卡大草原上的十八个游牧民族之中，已经有半数被其征服归顺，当时眀赫国朝野上下，一致认为坐视这位首领一家独大，恐对眀赫国社稷不利，因此也曾暗暗资助了当时颇为强大的三个哒拓部族，以期牵制这位所向披靡的首领。可仅仅过了两年，这位首领就踏平了塔卡大草原，建立了属于自己的铁蹄王朝：蒙兀。

　　眀赫国从这位蒙兀的新王刚刚展露锋芒的时候起，就在北方边境依易凤山天险修建边城，到现在，原计划的七座边城已经建成了五座，分别是外围的青云关和虎狼关，然后是处于第二梯队的青御关和倾扈关，而最内侧也是最后一道防线的三座边城，只有长门关刚刚建造完毕进驻了守军，另外的山南关和方朔关才刚刚开始规划修建。

　　蒙兀新王称王的时候，眀赫国的朝臣们曾经为此整整讨论了三天，讨论的话题是：蒙兀会不会对眀赫国发动战争，会在什么时候发动战争，以及战争一旦避无可避，眀赫国将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方能御敌不败。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谁都认为这位新王的野心绝不仅仅会止于草原。而第二个问题，虽然一开始朝臣们各有分歧，但是在争论了两天之后，最后也都一致认为，五年之内，蒙兀国不会主动挑起战争。因为蒙兀国家初定，战乱刚平，无论从哪方面考虑，都需要休养生息一番，然后才有勉强与眀赫一搏的实力。

　　而至于第三个问题，朝臣们的立场便鲜明对立了起来。有的认为眀赫国有天险城墙为盾，易守难攻，胜算极大。有的认为这位蒙兀新王嗜血善战，诡计多端，眀赫万万不可轻敌。

　　最后，两方吵来吵去也没吵出个结果来，却不料，蒙兀国仅仅建国一年，就悍然对眀赫国挑起了战端，并且一夜之间，连下三城！

　　京中得到战报，已是后方倾扈关城池守将拼死守城三日之后，正是除夕之夜。

　　泽康帝震怒之下，连夜召集百官议事，驿使满身浴血，跪在朝堂上泣泪呈报军情。

　　战事起于虎狼关。

　　四天前，虎狼关守备在日常巡视时被人刺杀，城主当场倒戈，率领不知何时埋伏在边城中的五千孟布国精兵连夜奔袭青云关。

　　青云关当时正受关外蒙兀国精兵滋扰，见虎狼关城主带兵来援，不疑有他大开城门，却不料却腹背受敌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夜之间，青云关五万守军死伤大半。

　　青云关和虎狼关两处城池不费吹灰之力便被蒙兀国收入囊中之后，虎狼关城主又率领三千精兵随他一起扮成败军之势，掉头奔袭第三关青御关。到了青御关下，也只说虎狼关受袭，青云关守备已降，他是前来求援的。

　　青御关守备和城主虽然觉得这虎狼关城主来的可疑，但终究是怕贻误战机，因此虽未答应虎狼关城主及身后的兵士入城，但却答应了点兵一万前去支援。不料出城的援兵刚刚走出去一小半，原本在城外或坐或躺散乱一片的败军却突然发难，趁乱冲进了城门。

　　青御关守军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终究是抵挡了一阵，直到大批的蒙兀援军陆续赶到，青御关守备心知已无力回天，只好点了两支精兵，前去倾扈关和山南关求援报信。

　　青御关一破，第二道防线其实已经名存实亡，而第三道防线只山南关建成，眼看着眀赫国北方门户就要大开，幸亏青御关的消息传递的及时，山南关守备心知自己守城完全于事无补，干脆率了全军将士，弃山南关，围青御关，以血肉之躯竖起了一道防线，这期间，倾扈关守备又分兵两万前来支援，这才拦住了蒙兀大军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