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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小惩大戒 ...

  •   三十四(上)

      抬头看时,何止方才倒下那株楠竹,院里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竹子。孜亚手执一柄木剑立在丈远处,一脸讶异,似是未曾料到此时会有人。

      阮景同孜亚对视片刻,孜亚丢了剑,转身往屋子走去,沿木阶上了回廊,宝宁才迎出来:“主子您消气...”大概是骤然瞧见院中的阮景,宝宁忙俯身请安。阮景看也不看,快步追上孜亚。

      “你这什么毛病?”

      孜亚不语,手微颤着推开屋门。

      回廊地势比院落高出几阶,此时可清晰看到院中一片狼藉,院中竹子倒了一半,断裂处都是刀削痕迹,十分整齐,想必是孜亚那柄木剑所为。

      阮景不留神间,孜亚已独自进了屋子。阮景才听宝宁跪着道:“皇上您快劝劝主子。主子前日大早出宫,宝宁还当主子不会回来了,夜里去锁院门,却见主子昏倒在院子里头,宝宁要去寻太医来瞧,又被主子喝止。昨日主子便痴痴呆呆的不知怎么,一入夜又不见踪影,清晨才回来,连着两日不吃不喝,劝也不让劝。方才竟砍起竹子来,还不准宝宁去寻人,只叫宝宁躲好了别出来…”

      阮景皱起眉头,宝宁亦是一副神情落魄模样,想来这两日他跟着孜亚,必然担惊受怕。

      竹子好办,孜亚是此间主人,若他嫌竹子太多,砍多少也无妨,旁人自然无从置喙。宝宁跟了孜亚这许久,处处替他隐瞒,自然也不会说是孜亚以木剑砍了半院竹子。倒是孜亚…

      只听安和道:“皇上且歇一歇,安和去瞧瞧三皇子。”

      阮景怕孜亚出手没轻重伤了安和,安和已钻进屋去了,阮景忙跟着进屋,却发现里头栓了门,用力推了推,木头吱吱嘎嘎一阵乱响,安和道:“皇上莫急。”

      再没什么声音了。

      宝宁见阮景面色不善,忙道:“皇上,这间雅厅同后头香堂相连,只是要绕到回廊那头方可进入。”

      “快带路!”

      回廊蜿蜒曲折,工匠为将楠竹风姿尽纳入眼中,回廊里外皆种了竹子,故而回廊离屋子远些,最远处竟两丈有余。阮景绕了好大圈子方到后头香堂。门并未栓上,屋中一阵清雅檀香,这是香堂了。揭开一道扎染蓝印花布帘,后头是间茶室,又一道布帘阻隔,帘后隐约有人说话声音。

      阮景忙上前掀开布帘,果然安和同孜亚在相邻两张太师椅上坐了,孜亚闭眼扶额,神情倦怠。倒是安和吃了一惊,忙站起身:“皇上。”

      阮景叫安和照旧坐了,自个儿在孜亚对面那张太师椅上坐下,翘着脚问他:“你好些没?还有没有毛病了?”

      孜亚缓缓睁眼,眼睛红得厉害,阮景有些心惊,才见他慢慢点头,也不知是说“好了”,还是说仍有毛病。

      阮景只当他好了,掩口打个哈欠,道:“快到晚膳时辰,你同我们一道回去吃,还是叫宝宁装了食盒带来?”

      --

      阮景本以为孜亚不会去的,不曾想他竟魂不守舍地跟来。

      晚膳时孜亚一言不发,筷子握在手中,碗里半天也没动静。听见一阵猫儿叫,原来钓雪已被抱来了,慢吞吞从门边移到孜亚腿边,小心翼翼蹭了蹭。孜亚起先无动于衷,钓雪蹭了有阵子,孜亚才叹口气,抱起钓雪,喂它桌上一道清蒸鲈鱼。猫儿一口他也一口,才算吃了点。

      阮景正奇钓雪如何从太后那处跑来,转头瞧了安和一眼,见他神情,才知是他搞的鬼。原本见孜亚肯吃些东西,好容易松了口气的,却又不知怎么有些失落。

      一顿饭吃到最后,阮景同安和搁了筷看孜亚喂猫。钓雪一声餍足叫唤,似是饱了,孜亚才放下猫,拭净手,朝安和道:“我去问他。”

      阮景道:“你去问什么?”

      孜亚道:“问他钟不钟意我。”

      阮景道:“你…”

      孜亚已去了,顾不得藏功夫,眨眼间已在门边,一闪便没了踪影。阮景叹口气,问安和道:“你同他说了什么?”

      安和撑着下巴眨眼道:“安和竟不知三皇子有这许多好朋友。有一个朋友在他病中,日夜不休地照料他起居。另一个朋友功夫强过他,却心甘情愿被他伤了。还有一个朋友待他很好,却同他说这辈子也不想再看见他。”

      安和说得莞尔,阮景也不由笑了,道:“你自然晓得,孜亚这臆症,也是为了他的朋友‘们’得的?”

      安和别有深意地点头,倒是阮景一把抱了他呵痒,口中一壶陈醋酸道:“怎么他对我半个字也不肯说,对你什么都说了。他这样喜欢你,你同他究竟什么关系?啊?唉哟不好,他还生得这样好看,你可是要移情别恋了?”

      安和被他逗得直喘气,口中求饶不迭,两人闹了一阵,听见钓雪叫唤,安和才道:“皇上快去画猫儿,借了‘皇上一时兴起要画猫’的名头才骗了钓雪来,太后等着瞧呢。”

      阮景佯怒:“你竟敢借我的私名…”

      “皇上饶命,夜里再罚…”

      --

      夜里阮景要施罚,便同安和翻出幼时元宵节猜字谜的书来,信心满满地要赢。才开场,皇帝便连输了几轮,衣裳输光了便改罚酒,喝了四小盅,安和也吃了两盅。阮景再输时,却耍赖怎么也不肯喝了,借醉骗安和以口给他渡酒。

      酒仍在美人口中未尝到半点,便被不速之客扰了。孜亚闯进阮景寝殿时,阮景周身只一条亵裤,怀里搂着安和。安和“咕噜”一口吞下本该渡给阮景的酒,阮景也是楞了楞。外头侍卫才惊呼跑来:“三皇子您...”

      孜亚视若无睹,只道:“他去哪里了?”

      阮景挥手叫侍卫关门,披了件袍子正经起来装傻道:“谁去哪里了?”

      “裴汾。你知道的,是不是?”

      阮景摇头:“我不知。”

      孜亚上前,气势汹汹。

      “你真的不知道?”

      阮景摇头。

      孜亚盯着他眼睛看了许久,终究垂了头,道:“雅芝斋掌柜小二均说不知...我不知他还有些什么朋友。他若写信予你,你...你同我说一声罢。”

      阮景见他神色憔悴落寞,险些要将“徐州”二字脱口而出,到底忍住了,只微微点头应了孜亚。孜亚回头前朝安和轻道一声“抱歉”,转身走了,带门时也轻手轻脚。

      倒是安和道:“皇上那两位吵架的朋友,可是这两位么?”

      阮景点头,安和又道:“皇上不想他二人相见么?何苦骗三皇子?”

      阮景觉得他说话直白不同往日,瞧安和时,他已红了半张面孔。今儿这酒是杭城贡的秋露白,劲头大些,安和才喝一点便红了脸,阮景只笑着问道:“你如何知道我骗他的?”

      安和伸手去掰阮景右手,从拇指食指直掰到小指,拉着道:“皇上说谎时,小指总是蜷起来的。”

      他嘟嘴说话时神情可爱,阮景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闲事,一把扑倒在榻上,这才真正施罚了。

      三十四(下)
       
      次日阮景醒时,安和竟已不见人。这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这阵子安和若是比他醒得早些,也按他嘱咐在榻上陪他,抑或者在屋里收拾他今日的着装,总在他视线所及处,今儿却不知去了哪里。
       
      阮景下榻时,瞄到榻边矮几上一册倒扣的字谜书,同一个酒壶两只酒盅,才迷糊想起昨夜,忍不住勾起唇角。
       
      这日安和心不在焉,阮景思来想去,猜他定是倦得厉害。他同安和在一块儿便觉惬意,安和陪他却是职责所在,难免累的,这些日子两人情浓缱绻,阮景竟疏忽了。于是午后便柔声叫安和去歇,换了明朴来替他。
       
      安和道谢去了。这日折子多得离谱,阮景连用顿饭的功夫都紧紧巴巴,心中仍挂念孜亚同裴汾一事,抽空唤来宝宁问了,只说三皇子清早便出宫去。阮景心下暗叹,不知孜亚要去何处寻他。
       
      便是阮景自个儿也未料到裴汾走得这样快,想来昨日阮景不去会他,裴汾必然也要来会阮景的。裴汾在阮景面前大多恭顺谨慎,阮景知道他做事稳妥踏实,必是心志坚定之人,难被旁人三言二语所打动左右,昨日口中虽是求他恩准,却是做好了十成要走打算。
       
      阮景说是主子,也不知如何劝他。于情,他与裴汾相识多年,全心托付,同孜亚虽算得上好友,却没这许多年的交情。于理,裴汾是阮景暗中助力,孜亚却是明面上丞狼派来和亲的皇子,两人本不该相识,阴差阳错闹到这步实属无奈,只有一了百了才干脆。此时此刻,阮景唯盼孜亚莫要再闹出什么事端来。
       
      夜里及就寝,明朴来替阮景宽衣,阮景不知怎么竟避了开去,明朴甚为不解,只当哪里做错。阮景忙道无妨,方容他动手,自个儿亦疑惑了半晌。待明朴熄尽房中油灯离去,阮景竟不觉困,闭眼在暗中躺了许久,身体劳累,脑中却愈来愈清醒,终究了无睡意,只好起身,唤来明朴为他斟酒助眠。
       
      同昨儿一样的酒壶,再一只酒盅;昨儿虽是一对,阮景却偏要安和同他吃一只,想起这节,心中益发涩了,秋露白入口,不复甘醇。
       
      骤然悟了。阮景掷了酒盅,披件外袍,只道:“朕去寻安和。”
       
      夜里凉,阮景出门便打了个寒颤,抬头向廊外看去时,一轮残月黯淡,连带他心境亦有些黯然。他记得去安和住处的路径,夜里瞧不大清,明朴已拾了灯笼从后头赶上来,几步越过阮景为他带路。
      --

      安和坐在廊边阶下仰头看天,身边偎着嘉仁,脑袋蹭在安和胸口,半睡不醒模样。阮景上前悄悄在安和身边坐了,安和先前只瞧见明朴,漏看了转角后的阮景,只当明朴一人来的。这会儿扭头,才见原先他以为明朴的地方,阮景坐着,心里头一惊,要开口请安,被阮景拿食指按住两片唇。
       
      明朴从安和怀里轻轻搂起嘉仁,嘉仁口中喃喃说着什么,嘴角一道涎水挂了下来,明朴拿手绢拭了,才抱着嘉仁沿回廊去了。
       
      阮景将手从安和唇边移开,在阶上摸着抓了安和的手。

      “皇上穿得少了。”

      安和要起身去取斗篷来,被阮景压着手:“陪我坐会儿。不打紧的。”
       
      安和只好应了,阮景此时方觉漫天星光灿烂,月光暗淡衬得益发好看。手中安和回握,阮景侧转身子,揽了他肩,对着他眼睛同他道:“若有一日,我忽然发了癫,待你不好了,你…逃得愈远愈好。”
       
      安和摇头,阮景道:“我才晓得那些妃子做什么要从世家贵族里头挑。多少有母族罩着,皇帝轻易动她们不得。倒是你,除了我还有谁庇佑…前朝那些免死金牌不过骗人的,臣子生死仍旧皇帝一念之间。你放心,我明日定寻可靠的人把你交托出去,若真有一日我疑你了,你跟着跑罢,越远越好。”
       
      安和摇头:“皇上莫想这些。安和不走。”
       
      阮景紧紧拥着他,手扶着他后脑,下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信你。我不信自己。”
       
      “安和愿死,不愿离皇上而去。”
       
      他声音平缓,若非阮景肩头一阵温润湿意,必想不到他落泪。搂得更紧些,阮景轻拍他背道:“不过做个最坏的打算。你知道的,将来谁都说不准。我若气急了疑你,要杀你,事后定要后悔的,这样安排好些。我…想你活着,在外头虽苦,总比死在这深宫里好。”
       
      “安和不走。”
       
      阮景心里头一片暖意散开,漫到肉里却有些疼。
       
      起因是一壶秋露白,昨夜安和酒后失言。阮景的许多事,安和看在眼中,知道该说、不该说。

      不过一壶秋露白,破了安和在宫中遵循十几年的规矩。

      皇帝当是能容人的,皇帝亦惜才,喜欢聪明人。但臣子若太聪明,皇帝是要愁的,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人洞悉窥探。昨夜阮景亦有些微醺,方才酒入口,才陡然想起这节。安和太聪明,昨夜一时失察,今日的魂不守舍皆有了答案。阮景心有余悸,怕的是将来哪天自己同安和不比今日,自己疑他怕他,唯有杀了他。

      思来想去才得出一个万全的主意,明日便要楚曼安排妥当。此时安和一遍遍说他不走,阮景轻声哄道:“哪里就一定了。”

      两人再不说话,阮景打个哈欠,道:“不回去了,在你这睡罢。”

      意识迷糊了,半睡半醒间,似是听安和道:“能在宫里瞧着皇上,死也甘愿的。”

      --

      十月初一秋狩日,阮景起了大早。半月一次去浴池沐浴,这回同上回一般带了安和。在浴池小嬉一番,出来时天已大亮,倒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才见宝宁一脸惊惧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皇上...不好了,三皇子...我...宝宁...打晕了…”

      阮景见他额上冷汗直下,口中又说不清什么,见时辰尚早,离出行仍有一个多时辰的余裕,传了太医,便同安和往楠竹馆去了。路上听宝宁说着“食盒”“要走”之类的胡话,阮景心里明白了个大概,跟着宝宁进了楠竹馆孜亚房中,地上一个散落的食盒,几件点心倒了出来。里头一道布帘半掩,走近几步,孜亚提笔写着什么,身边搁着一个锦缎扎的包袱。

      宝宁只当见鬼,登时软了脚:“主子...”

      阮景皱眉问道:“你可好?方才宝宁说将你打晕了。”

      孜亚语声一滞,道:“我自己晕的,同他无关。你来了刚好,我要出去一阵子,要给你留信。”

      孜亚原本眉骨颇高,不同于中原人,此时更是眼窝深陷,倦怠至极的模样。阮景按了他身边包袱,道:“不成的。”

      “我定要寻到他。”

      “你莫忘了自己身份。你来大荆是做什么的。”

      孜亚扭头道:“我清楚得很。请你帮忙。”

      孜亚扼住阮景手腕,也不怎么疼,阮景只觉腕上一酸,包袱已落入他手。

      阮景头疼不已,恨不当初,裴汾要废孜亚武功时他就不该拦着,平白给自个儿填堵。两步迈出拦住他去路,阮景道:“他不想见你,你去寻他,又能如何?”

      孜亚目光如炬:“你知道他在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小惩大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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