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中花》柳幺

8、心事

　　街市中叫卖声此起彼伏，花锦跟随着王铮漫无目的的走着。

　　花锦感觉到王铮一进楚阳城后变得有些奇怪，虽然他仍旧是一副冷淡的神情，但她注意到了他时不时蹙起的眉心，猜想他一定是有什么心事。

　　花锦试探的询问，“师兄最近好像有烦心事？”

　　王铮摇摇头，仍旧是面无表情。

　　见他不愿开口，花锦只得压下心头的疑虑。

　　一个小乞丐突然从身后跑过，一会儿，又有三四个小乞丐从后方跑来，嘴里骂道：“狗娘养的，别跑！”

　　先头的小乞丐跑到前边小巷口处，后面的几个乞丐赶了上来，被他们一脚踹到地上，那小乞丐扑到在地，也未挣扎喊痛，只是迅速的将怀中半个肉包子塞进嘴里，囫囵的吞了下去，那几个乞丐看他这样，越发生气，“狗杂种！敢抢我们的东西！打死你！”几个人对那小乞丐拳打脚踢。

　　花锦看到那被打的小乞丐额角流了血，十分不忍，正欲喝止，旁边的王铮却先行一步，“住手！”

　　王铮大步走过去，冷冷的看着那几个乞丐。

　　那几个人见他腰间别着剑，知道是有功夫的不好惹，便悻悻停下，却犹不解恨的向地上那人“呸”了一声才跑走。

　　那小乞丐头发蓬蓬一团盖着脸，身上的衣服显然已经不合身，裤脚到了小腿上，衣衫褴褛，浑身都是污渍，此刻正喘着粗气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手脚无力几次都不成功。

　　花锦蹲下，看他的手臂瘦瘦的一条，骨头突出，叹了口气，想扶他起身，却被王铮制止。

　　“你让他自己起来。”

　　花锦疑惑不解，“师兄……”

　　王铮眼神定定的看着小乞丐，“你这次扶他起来，下次呢？”

　　小乞丐顿住，半晌试着用手撑地，花锦不忍心，下意识伸手，却被他甩开，一双小手颤抖着使出全力撑起身体，然后膝盖曲起跪地，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也不看花锦二人，蹒跚的往前面走。

　　王铮神色赞赏的走到小乞丐前，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他手心。

　　小乞丐看着手中的银子默然良久，哑着声音道：“谢谢。”复又蹒跚离去。

　　花锦觉得王铮这番举动实在有些异常，见他举步离开，跟在后面开口道：“师兄，刚才你……”

　　王铮停下脚步，阴郁的看着前方，开口：“我小时就像刚才那孩子一样。”

　　花锦诧异，她记得他说过小时被父母遗弃，后被师父收养，却不知中间还有这样的过往。

　　王铮叹了口气，缓缓说道：“那年我五岁，一直身体孱弱，老是生病。家中贫困，那时的我什么都不懂，除了隔三差五要喝那苦死人的药之外，没什么烦恼。”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后来有一日，阿娘说要带我进城玩。什么是城？城在哪？我不知道，只知道阿娘要带着我出去玩了，我很高兴，因为总是生病，阿娘很少让我出去。”

　　王铮低下头笑了笑，“阿娘很疼我，进城后我东看西看，许多东西都没见过，阿娘给我买了好几个玩意儿。”

　　花锦注视着他，眼底尽是怜惜。

　　“后来阿娘将我留在街上，说要去买一些东西，让我等他。”说道此却停顿了，半晌声音干涩道：“我从日中等到日暮，街上的小贩回家了，商铺也都关门了，她还没有回来。我手上拿着她给我买的东西，非常害怕。空荡荡的大街，我一个人缩在那儿，不敢哭也不敢乱走，就那么等啊等啊……”

　　“师兄……”花锦握着他的手，眼睛湿润。她从小是被疼大的，母亲王氏对她与锦年一般无二，她无法想象若换作自己，该是多么绝望。

　　“我在漆黑的街上睡着了，醒来后天已亮，商人们都开张了，阿娘还是没有回来。有个小贩看到我还在那儿，就来问我，我告诉他阿娘说的话后他就骂阿娘，说阿娘肯定是不要我了，还给我钱，可我不想听人骂阿娘，我不要他的钱。想去找阿娘，可是城太大了，我怎么找也找不着。”

　　他停下环视街市一圈，“知道吗？就是这座城。”

　　“楚阳城？”花锦讶异。

　　王铮点点头，“后来这楚阳城中又多了一个小乞丐。整整一个月，我才慢慢接受被阿娘抛弃的事实，又再做了一个多月的乞丐，有一天几个大些的乞丐欺负我，让我给他磕头，我不肯，便对我拳打脚踢，后来是师父救了我，带我上山。我本姓王，师父说我铮铮傲骨，便改名为王铮。”

　　“原来是这样。”花锦紧紧握着他的手，“师兄，现在我就是你的亲人啊！那些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

　　王铮颔首，拍拍她的手，将手抽出，往前慢慢走着，“是啊！在金竹山上那么多年，我都快忘了。大概是天意，让我又回到了这里，那些不愉快的事就都从脑子里冒出来了。”他转过身对着花锦，定定道：“你知道吗？阿锦，我想去找她，我想看她现在过得如何，我心有不甘，我要当面质问她当年为什么狠得下心！”

　　花锦看着他，担忧道：“你还记得你家在哪吗？”

　　王铮摇头，“我只记得是楚阳城外一个村子，依稀记得村名里有个白字。”

　　花锦想劝他不要找了，但知他固执，又想着若是现在有人劝自己不要报仇，自己也不会答应。她想了片刻，对王铮说道：“师兄，可要我陪你一起去找？”

　　没想到王铮却拒绝，“不，这件事我想自己去做。阿锦你在客栈等我吧！”不管是有什么样的理由都不应该抛弃自己的孩子，倘若找到阿娘，她费力狡辩的画面他并不想让花锦看到。

　　花锦听到他语气坚决，无奈只好点点头。

　　二人在外面吃了中饭后，王铮就离开了。花锦心情复杂的一个人在街上游走，没多久实在觉得索然无味只好回客栈。

　　到了客栈二楼走廊时，却又碰到了傅文成，她本想装作没看见走过去，不想那傅文成却故意走到她面前挡住她的路。

　　花锦皱着眉头看他。他双手抱胸，声音瓮声瓮气，道：“怎么？和你那好师兄出去这么快就回来了？”

　　花锦只觉得他阴阳怪气，慢慢答道：“不关你的事。”

　　傅文成又作势看了眼她的身后，“你那师兄怎么没跟你一起？”

　　花锦不想回答，绕过他往前走，那傅文成动作抢先一步又挡在她面前。

　　花锦正待发怒，却听得一句，“你就不觉得我眼熟么？”傅文成神色认真的看着她说道。她疑惑的抬头看了他一眼，薄唇上是笔直的鼻梁，一道锋利的眉毛下凤眼斜飞，她本想摇头，却被他幽深的双眸吸引，里面似有旋涡，将她吸住令她一时移不开视线。片刻，他漆黑的瞳孔里渐渐盛满笑意，如一泓潭水被风吹起了涟漪，慢慢向外扩散……

　　“怎么样？被本公子英俊不凡的相貌迷了眼吧！”他笑着说。

　　花锦似乎被声音惊到，连忙退开两步，面色变得越发冰冷，两只耳朵却有些微微发红。她再次绕开他，傅文成急急想挡住，花锦拿着剑的左手不留情地打向他胸口。

　　“哎哟！”傅文成按着胸口。

　　花锦用力推开他疾步走到自己房间，飞快的把门关上。她靠在门上，想到刚才自己的失态，魔怔了？

　　第二日午时在楼下吃饭，傅文成又出现了，且很自然的坐在她对面。花锦不想理会他，对他的问话都不理不睬，他却在一旁一直喋喋不休。

　　“怎么又没见你师兄？”

　　“你不是喜欢跟着你师兄吗？”

　　“诶，你跟你师兄什么关系，很好吗？”

　　连问了三个问题，花锦终于忍耐不住，放下筷子，喝道：“你闭嘴！”

　　傅文成见她发怒，又在一旁揶揄道：“怎么？你师兄问不得吗？”

　　“你这么关心我师兄你自己去问他。”花锦反驳，话一出口就感觉到傅文成的表情很怪异。
　　“什么关心你师兄？”

　　“那么刚才你在这里啰嗦什么？”花锦就着他的话呛道。

　　傅文成瞪大着双眼，就好像发现刚喝的酒水里混了只苍蝇，又惊骇又恶心，“你……什么想法！”

　　花锦十分不解为什么他一下子这么大反应，傅文成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句：“谁关心他！？说得这么恶心。”

　　花锦呆了呆，才察觉到他会错了意，竟然以为她说他对师兄……花锦只觉得一阵恶寒，再次没了胃口，瞪了一眼傅文成，声音冰冷，“是你脑子太龌龊！”

　　傅文成看花锦严肃的模样，料想她应该没有那个意思，吐出一口气，却仍旧忍不住回嘴道：“你刚才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不想与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论，花锦选择无视他拿着剑起身离开。

　　“你就是那个意思。”傅文成在后面大声说道，引得客栈里的人都纷纷好奇的望过来。

　　花锦气极，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见他得意的朝自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洁白的牙齿晃得花锦脑袋一晕，连忙移开视线。

　　从发现王铮离开后，每次一到吃饭时，傅文成都出现在花锦面前，大喇喇的跟着她一起吃饭。花锦赶不走又说不过他，只好速速吃完赶快离开。

　　那天下午她没有胃口，在房间内休息，没想到那傅文成竟然来敲门，喊她下楼一起吃饭。这让花锦沉思许久，她记得自己对着他绝对是没有好脸色的，是不是做的还不够？

　　于是到下回花锦碰到傅文成时神色变得更加冰冷，面无表情，但是那傅文成却一点不以为意，仍旧隔三差五吃饭的时候“偶遇”花锦。

　　如此过了两三日，花锦终于忍耐不住。

　　这天，还没到饭点，她就匆匆下楼，没在一楼停顿而是直出客栈。她只想吃饭时别再碰到他，让她耳朵能安静一会，她不在客栈里，她就不信他还能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