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中花》柳幺

15、二姝 菡娘遥

　　太子日前到了泊州城，这是泊州老百姓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新的话题。

　　听说太子是奉上命前来探访民情，调查泊州的贪官污吏。虽说上命是好的，可老百姓却不以为然，他们不信太子能揪出几个贪官，倒不是相信泊州官员廉洁，而是对太子品行、能力的不信任。

　　这几日城内治安越发好了，街角斗鸡走狗的都不见了，估摸着是知府大人为赢得太子欢心而作的努力……

　　老百姓也越发谨慎，生怕在街上一个不慎与人言语冲突了，被人告发扰乱治安。

　　但与老百姓的小心翼翼相比，泊池北畔却是另一番光景。

　　怡兰馆后苑小楼前，老鸨急匆匆的到了二楼左边房间，喘了口气，对里面正梳妆的女子道：“依依，太子到泊州啦！”

　　梳妆的女子闻言身形一顿，早已听说太子要来泊州，不想今日竟就到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有些莫不在意，凤眼上挑，樱唇轻启：“哦，他来就来吧。”

　　老鸨望着眼前女子艳绝无双的容颜，“啧”了一声，“我的傻女儿哟！传闻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她自然也是听过的，穷奢极欲、荒淫无度。眼前的女子转过头去，默不作声的梳头，透过铜镜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依依，你想想以你的名气，若太子当真如传言那般，能不来找你？到那时你可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妈妈，你想得太远了。”柳依依放下梳子。

　　老鸨干咳了两声，“我这也不是为你好吗？你想想，太子是什么样的身份，能得那样的贵人垂幸也是你的福气，到那时，你飞上枝头可别忘了妈妈呀！”

　　柳依依垂眸，再抬头时眼睛已是盛满笑意，她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老鸨，道：“自然不敢忘记妈妈。”

　　老鸨接了茶喝下，将杯子放在一边，笑着对她说：“妈妈可是偏疼你些。”她努努嘴，瞟向右边：“那边我可没对她说，那小妮子越发清高了，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老鸨指的是住楼梯右边房间的菡娘，菡娘容貌秀丽，知书达理，于书画方面颇有造诣，甚得年经才子的喜爱。只是她平日里待谁都客客气气，唯独瞧不上老鸨，常常冷言冷语，若非她名气渐大，老鸨一早就整治她了。

　　看着柳依依的笑脸，老鸨拉过她的手，拍拍道：“还是你最让人省心。”

　　“妈妈最是偏疼我的。”柳依依一边附和一边不着痕迹的抽出手，说道：“菡娘才貌双全，有点傲气也是应该的，那些书生秀才们就是喜欢这样的呢！哪像依依，不过虚有其表罢了。”

　　“你可别这么说，你的容貌可是万里也挑不出一个来，我真不知那些酸腐书生们怎么会见了你后还捧着她！”老鸨忿忿说道。

　　柳依依但笑不语，老鸨又拉着她说了一会子话后才下楼去前院。

　　等她走后，她扬声喊道：“红儿！”

　　叫了几声才有人应了，一个圆脸丫鬟匆匆跑了进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

　　柳依依看她额头尽是细汗，责备道：“又玩去了？”

　　红儿小心看她一眼，看她并不像要生气的样子，如实说道：“就在下边院子玩了会。”

　　柳依依不欲再说，指着桌子，“行了，将桌子收拾了。”

　　那桌子早间已被抹得干干净净，此刻也没见什么灰尘，就只有边上放着一只茶杯，于是将那茶杯拿起，放到其他茶杯一处。

　　柳依依突然道：“将那杯子扔了。”

　　红儿一愣，“小姐怎么啦？”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弄脏了，扔了。”

　　红儿瞧着上面并没有什么污渍，但小姐既然吩咐了照话去做就是，兴许是沾了灰尘也未可知。

　　柳依依又到梳妆镜前坐下，拿起木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瀑布般的长发。

　　脚步声传来，一袭藕色衣裙的女子倚着门框，手拿团扇微笑着对里面人说道：“她走了？”

　　柳依依听到声音也不回头，懒懒说着：“是啊，还给我带来了好消息呢！”

　　这藕衫女子走进房间，“好消息？她能有什么好消息，估摸着是给你推荐哪个达官贵人吧！”

　　柳依依“噗嗤”笑了，放下木梳，转身看她，“菡娘，你倒是很了解她嘛！”

　　菡娘也笑，“她那点小九九，谁不知道呢？”

　　“她说太子来了。”柳依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葱郁的院子。

　　“嗯，整个泊州城怕没人不知道了。”菡娘手抚着团扇答。

　　“她说太子必定会召我……”

　　“哦，原来打得这个主意。”菡娘莞尔，“想用你换荣华富贵，她怎知你愿意见太子，若你不愿，可不是白打了算盘。”

　　柳依依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棂，幽幽道：“谁说我不愿。”

　　菡娘似有些惊讶，抬眸看着她，“太子那种人，你愿意去侍奉他？”她的声音如清泉击石，敲得柳依依的心头“嗡嗡”的响。

　　“侍奉谁不是侍奉，况且那人是太子呢，若是有幸能留在太子身边……下半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了。”柳依依转身说道。

　　菡娘听到她的话，柳眉蹙起，很不赞同。

　　柳依依问她：“你不愿意侍奉太子？”

　　菡娘闻言露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色，“我虽是风尘女子，却也不屑与这种人同塌而眠。”

　　柳依依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她最喜结交品性高洁的才子们，又怎会为了名利去侍奉厌恶的人。

　　柳依依看着菡娘，今日她一身藕色衣衫衬得肌肤越发雪白，柳眉微蹙，清澈的眼底带着倔强神色，容貌虽非绝色却也是光彩照人，她亭亭的站在那里，自有一番淡雅脱俗、落落大方的气度，倒真如她的名字般是一朵出水芙蓉。

　　柳依依心底喟叹，她倒是出淤泥而不染，浑然没有风尘女子的矫揉造作。她问菡娘：“你不想为家人报仇？”

　　她问得突然，菡娘一愣，“怎么……”

　　“以你的姿容名气，自然也有机会近得太子身，若是得了太子欢心，惩治仇人不是易如反掌？”她盯着菡娘又问：“你的仇人是谁？”

　　两年前她被抓回怡兰馆时，柳依依就曾对她说过一番话，所以此刻有些疑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柳依依摇头，当初她听闻后院又来了一个姑娘，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没多久就听到丫鬟说那姑娘逃了出去，不过半日又被抓了回来，还同鸨母犟着。

　　她想这样倔强大胆的姑娘倒是没见过，往日里也有些良家子被卖到这里，大多是哭哭啼啼的认命，却没有一个逃出去过的，于是便有些好奇，问了老鸨，说她原本是个官家小姐，家道中落被人转卖到了这里，还说脾气大要好生治她一治。

　　柳依依想到自己，到底是同病相怜，想帮她一帮，说服她好好活下来再谋出路。对于这样倔强的、不甘认命、不坐以待毙的女子，她是佩服的。

　　她既然是官家小姐，那么家道中落自然是有原因，于是她想了想凭空说了几句，那时菡娘听了果然神色变幻。

　　“我只知道你是个小姐，家中糟了难被人卖到这里。”

　　菡娘微怔，她许久不曾回想往事。时光易逝，家人俱都离去，她堕入风尘竟也有两年了。“事情都过去了，提它作甚。至于仇人……我不想用这样的法子，我实在厌恶那样的人。”上苍既让她活下来，她便随遇而安，如能报仇当然好，若不能，她会在最糟的处境里争取最好的生活。

　　“倒是你，你可是为了报仇所以欲攀上太子？”说起来，菡娘对她的事情了解不多。

　　柳依依闻言眼神一闪，笑了。她倚靠在窗边，任风穿乱她的秀发，“我看你是戏本子看多了，天下哪有那么多仇呀杀的。”她看着停靠在窗外树上的小鸟，说：“我爹是个游方郎中，我跟着他四处行走，后来被拐子拐卖到了这里，说起来我可恨极了那人。”

　　菡娘默然，她知道这里的姑娘大多是被卖来的，却不想柳依依竟也是这般。

　　“所以，我要离开这里，若是能得太子垂青，成了人上人，日后自然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柳依依看着菡娘，“你说是不是？”

　　菡娘没有回答，她虽不赞同她的想法，却无法反驳。半晌，她道：“那梁公子……”

　　柳依依朝她望了一眼，轻轻一笑，“行啦！你若无事先回房吧，晚上我要登台，现在要准备准备了。”

　　等菡娘离开后，她对着铜镜描眉，一笔一划十分仔细。

　　天色渐暗，泊水畔灯火辉煌，这里白日略显安静的街道此刻人声鼎沸，往来者皆是男人，带着银子前往这销金窟，去那醉生梦死处。

　　怡兰馆前院中，人们还沉醉在歌妓婉转的歌声中没有回神，就见到一袭大红衣裙的女子抱着琵琶缓缓而来。

　　台下众人看到她的面容都呆住了，好半晌才响了一阵阵欢呼声。佳人眉似远黛，一双翦水秋瞳盈盈望下来，每个人都恨不得她能朝自己看一眼。

　　柳依依扫了一眼台下，等到欢呼声沉寂了，对台下方向行了礼坐下，开始拨弄琴弦。轻拢慢捻，如泣如诉，台下人听得痴醉，台上人却好像什么都没放在眼里，只专注的弹奏。

　　一曲毕，柳依依站起朝着台下人莞尔一笑，抱琴退场，台下顿时嘈杂起来。

　　“依依姑娘，我出一百两银子和我共度春宵吧！”

　　“依依姑娘，再弹一曲吧！”

　　“依依姑娘。”

　　……

　　柳依依没有理会他们，走到台后的房中小憩，老鸨喜滋滋的前来，“好女儿，你都多久没有登台了，今日可给妈妈挣了不少光啦！”

　　老鸨仔细看了她一眼，妆容艳丽，容光焕发，实在是越看越喜欢，“依依，台下的客人们要求你再弹一曲……”

　　“我累了，妈妈。”她漫不经心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好，那歇会。”又仔细觑了她一眼，“那今晚上要不要接客？”

　　柳依依放下茶杯，定定的看着老鸨，一字一板的说道，“妈妈，我累了。”

　　老鸨见她似有些不悦，忙赔笑，“好好，那就过几日再接。”今日一说她要登台，可不知来了多少新顾客，她可不就是这里的摇钱树么！

　　柳依依来到后苑小楼，上了二楼，见菡娘拿着团扇站在栏杆前发呆，问道：“今日你没登台？”

　　菡娘摇头，见她怀抱琵琶，朦胧灯光下好似画中人一般，打趣道：“你许久不曾登台，今日前面怕是十分热闹吧？”

　　柳依依也随她一起站在栏杆前，右手一扫琴弦，如玉石撞击般，声音回荡在空中久久才散去，她目无表情的看着前方，“与我何干。”

　　菡娘遥望前方灯火阑珊处，失笑，“也是，与我何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