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情未了（猫鼠）》笙歌竹影

35、三十四．还剑

　　来者正是茉花村丁氏双侠，以及展昭的未婚妻子——丁月华。

　　卢方等四人早已停了争吵，互视了几眼，心思大抵相同：“那展昭既已与五弟重归于好，自是承认了这段违背伦常之情，如今人家来完婚，且看此番如何收场……”几人心中既盼展昭挥剑斩断与白玉堂之间千丝情缘，速速依约完婚，也好让自家五弟彻底绝了此念，但若他当真在白玉堂生死未卜之际弃他于不顾，而与丁月华成婚，又万万不能忍受。一时间也不知到底想要展昭如何，便都将目光移向他。

　　只见展昭面色一变，随即坦然。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早一时晚一时又有何分别？向丁氏兄弟抱拳淡笑道：“两位贤弟一向可好？”

　　“好，好得不得了！就是老母几次三番要我兄弟与展兄详商婚娶事宜，还有我家小妹，成日里总是展大哥长展大哥短的念叨，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真是女心外向，小妹，你说是不是啊？”丁兆惠一边笑，一边把丁月华往展昭面前推了推。

　　丁月华狠狠瞪了二哥一眼，又偷眼看了看展昭，脸上一红，低了头不说话，只用手轻捻着腰上佩剑的剑穗。

　　丁兆兰连忙轻轻打了弟弟一下，嗔道：“你又胡说八道了，没的让展兄和几位兄长笑话。”歉然向展昭一笑，却觉出他形容憔悴，脸色苍白，再看厅中，只闻他们几人笑语，旁人竟是未置一词，气氛十分古怪。环顾四周，奇道：“咦？陷空岛几位兄长都在此，为何却不见五弟踪影？……这位想必就是颜大人吧？我兄弟还未与大人行礼，实是无礼之至，还望大人海涵。”一揖下去，却久久不听颜查散答言，只得直起身来，尴尬之余心中不免恼怒，不想这颜查散竟如此倨傲。

　　颜查散此时神游太虚，充耳不闻，根本未曾听见丁兆兰与他讲话，眼前只是与白玉堂初见时，他脏污的脸上那对熠熠的眸子。雨墨推了推他，公孙策也轻唤了几声“大人”，他却仍是浑然忘我，嘴边渐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看得丁氏兄弟莫明其妙，敢则这颜大人竟有痴呆之症么？

　　雨墨也觉尴尬，涨红了脸道：“两位公子，非是我家相公有意不理睬二位，实是心中难过……从知道白相公出了事起，我家相公就这个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说着语带呜咽，抬袖拭泪。

　　“什么？五弟他……他怎么了？”丁兆惠闻听此言，也吃了一惊，不由抢着问道。

　　听他问到白玉堂，展昭只觉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头晕目眩。勉强稳住身子，吸了口气道：“两位丁贤弟，玉堂……五弟……昨夜前往襄阳王府，闯冲霄楼被俘，如今……不知境况如何……展某心中焦虑，实无心谈及其他，这婚姻之事么，还是暂且休再提了。”

　　丁氏兄弟与丁月华立时面色齐变。

　　“展昭，你这是何意？五弟陷落，你我自是一样难过，设法相救便是，与这婚姻之事又有何相关？至多将婚期推迟几日也就是了。你言语暧昧不清，可是想悔婚么？”丁兆惠大怒，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展昭，“你倒是说说，我家小妹有何对不住你之处，让你竟至如此？若说不上来……哼，别怪我不客气！”

　　丁兆兰则不多言，只缓缓抽出长剑，与丁兆惠并肩而立。他兄弟二人素以两仪剑法闻名，这套剑法需二人合练，贵在心意相通，剑式相辅相成，若是施展开来，双剑合璧，恐怕展昭也不是对手。

　　丁月华又羞又恼，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远道而来，想到终要嫁得如意郎君，本是满怀喜悦，谁成想却换来这等言语。手按剑柄，这剑，是他的巨阙，是他愿结鸳盟的信物，自得了便无一日或离，难道连这剑也是假的么？身子微颤，眼中渐盈珠泪，却倔强地一甩头，硬生生将眼泪逼回。

　　展昭重重咬了一下下唇，朗声道：“丁姑娘万中挑一的人才，只有我对不住她，她又怎会有丝毫对我不起？只是我心中已……”

　　话还未说完，门外一人大笑道：“是两位丁贤弟到了么？哈哈，没想到这么快……啊，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竟要好兄弟拔剑相向？快放下快放下，有事好说嘛！”

　　众人只见一部紫色长髯掠过，丁氏兄弟但觉腕脉一酸，顿时无力，只得齐齐将长剑撤回。定睛看时，却是北侠欧阳春。

　　原来欧阳春听得丁氏兄弟前来，初时只是欢喜，倒未想到有何不妥，待得听到随同前来的还有位自称展昭未婚妻的姑娘，猛然想起展昭对白玉堂用情之深，暗道不好，忙赶了过来，正好将一场争斗消弥于无形中。

　　丁兆兰拱手道：“欧阳兄，非是我兄弟无理取闹，实是展兄出言无状……”

　　“两位贤弟和丁姑娘长途跋涉，想来十分疲倦，还请看为兄薄面，入内暂歇，其他事情慢慢再谈不迟。展贤弟为了五弟被俘一事心力交瘁，情急之下，出言难免欠思量，大家好兄弟，晚间还要共议大事，贤弟就不要再计较了！”

　　“我……”展昭还欲再说，被欧阳春一个眼色打断，知他深解己心，便也不再多言。

　　欧阳春年纪既长，威望又高，丁氏兄弟虽仍心中耿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哼了一声，带了丁月华，随差役至客房歇息去了。

　　晚间，三侠四义齐聚一堂。颜查散经过调息，神智已回复大半，众人便一同商议营救白玉堂、破冲霄楼之策。

　　依徐庆、韩彰之意，今夜便要一探，展昭心急如焚，也觉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一时间大家纷纷请缨，都欲前往。蒋平则维持己见，坚以为如此过于莽撞。颜查散一介书生，若论治国之道，可洋洋洒洒写上一大篇，于如何救人，如何破阵却是一筹莫展，只是空自焦急，不知如何决断。

　　欧阳春沉思片刻道：“这阵是要闯的，但绝不能在今日！恐那襄阳王断定我们悲痛之下会去闯冲霄楼盗取盟书，替五弟报仇，守卫必然较往日更加森严，此时闯楼毫无益处。但五弟生死未明，也不能久拖，莫如先与小诸葛沈兄取得联系，若实在无法，三日后便由展贤弟与我同去一探，众位贤弟以为如何？”

　　众人思来想去，均觉也只能如此了，只徐庆不服，嘴里嘀咕：“为何他展昭就可去得，我便去不得？”

　　欧阳春笑道：“三弟想去也无妨，只要你与展贤弟打上一架，赢了即可。”

　　徐庆看了展昭一眼，摇头道：“我可打不过他这御猫！哼，摆明了还是不让我去嘛！”神色甚是不忿，惹得众人都不免好笑，愁苦之情稍霁。

　　众人又议论了一番，便各自回房安歇。

　　欧阳春和展昭走在最后，看周围无人注意，悄悄拉了他衣袖道：“展贤弟，借一步说话！”

　　“好，欧阳兄随我来。”展昭低声回道。

　　二人转过几个弯，眼前花丛茂密，中有小径，花香扑鼻，鸣虫低唱，好个清幽所在！

　　欧阳春不由笑道：“展贤弟真是风雅，竟被你寻到如此好去处！”

　　展昭黯然一笑，低声道：“旁边不远处便是玉堂居所，他最爱在这里吹箫的……”

　　欧阳春心下叹息，温言道：“展贤弟也不必太过伤怀，想来那襄阳王若真想要五弟性命，也不用大费周章地拿个假的骨坛来蒙骗我们了，由此足见五弟性命应是无碍……如今倒要好好想想你的婚姻之事怎生是好。”

　　“展昭自知愧对丁家，出尔反尔，实是罪孽深重。但我对玉堂之心，至死不渝，早已不畏人言。如今他生死未明，我心如油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得与丁氏昆仲实说便是。”

　　“唉，道理是没错，但贤弟可知日间在厅中，我为何阻拦于你？”见展昭茫然摇头，又道，“想茉花村丁家，也属名门望族，将门之后，若是你当众拒婚，他们脸面上如何下得来？况且丁姑娘好好的女儿名节，怕也要毁于一旦，传扬出去，日后教她如何再嫁？”

　　展昭恍然道：“幸得欧阳兄提醒，当时只顾念着玉堂的安危，这个却未曾考虑周全……只是，若要不伤和气，怕是不能了……展昭心意已定，拼着挨上丁家兄弟几剑，也定不能辜负玉堂。”

　　“哼，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南侠展昭！你便不怕辜负我么？”欧阳春还未答言，花树后忽然转出一红衣女子，俏丽的容颜上满是凄楚怨怼，眼波盈盈若水，直视展昭。这番话被她一个字一个字冷冷道来，令人不禁泛起丝丝寒意。

　　展昭微微一惊，欧阳春已讪讪笑道：“哈哈，丁姑娘也在此处，如此甚好，你们慢慢聊……”暗向展昭丢了个眼色，心道：“看你的了！”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去了。

　　展昭无语，两人默默相对片刻，方才涩然道：“丁姑娘想是都听到了，展昭本也无意相瞒。我与玉堂，早已相许三生，不离不弃。有负姑娘错爱，今生无以为报……”

　　“且住，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无用的道歉之言。我只问你，你们……同为男子，这般禁忌之恋，便不怕天下攸攸之口、侠名蒙尘么？”丁月华心下伤痛，茉花村与陷空岛邻水而居，与白玉堂虽算不上相熟，也还见过几面，对那绝世的容颜是由衷艳羡的，然而自知那如风的身影决不会为己停留，倒也未曾用心，直到与展昭相遇，为他温雅恬淡、凛然正气所感，一颗芳心由此牢系，却没想到这二人竟……自己的情敌居然会是他！

　　展昭仰起头，面上带了迷醉的淡淡笑容：“那又如何？玉堂洒脱不羁，一直犹豫徘徊的只是展某，到头来伤了他，更伤了自己……如今只要玉堂不怕，我便陪着他，生老病死，我愿和他一路走到底，直至黄泉路上，奈何桥畔……”

　　见他眼中炫出夺目的光彩，整张脸上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坚毅，丁月华心中更是自伤，一番思念眼见无望，长叹了一声，自腰间摘下佩剑，向展昭道：“我从没想过，两个男子之间，竟也能有如许深情……你既无心我便休，我丁月华又岂会强逼于你？拿去，你的巨阙！我的湛卢呢？”

　　展昭愣了一下，没料到这一向骄横跋扈的少女竟如此明理，缓缓接过长剑，将湛卢递出。

　　丁月华银牙紧咬，跺了跺脚，夺过湛卢，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却又停下了脚步，低低问道：“展大哥，我最后问你一句话：你心中，当真一点都未曾喜欢过我么？”

　　“月华妹子，你是个好姑娘，只是他已如刀刻斧凿般深入我心，再也抹之不去。展昭与你相逢太晚，无缘无福相伴，若是勉强成婚，必非你我之幸。但盼妹子此生得觅良伴，真心相待，平安喜乐一生，展昭方得以赎万一之罪。”

　　丁月华背对着他，听他语意诚挚，忍了许久的泪水终是潸然而下，再不多言，匆匆而去。

　　展昭目送她身影渐没入暗夜，轻轻叹息，心中有愧疚，但更多的却是释然。洒脱的月华，倔强的月华，骄傲的月华，善良的月华……那样一个钟灵毓秀的姑娘，当是不屑于乞求爱情的……相信茫茫人海中，定会有她的真名天子翘首等待，患难与共，终得厮守终生……如同自己与玉堂……可是，玉堂……如今你陷身虎狼之穴，我却只能在这里望月祈祷，祈祷你平安无事，祈祷上天让我早一刻找到你，拥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