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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恐怖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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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马车缓缓驶入伦敦东区。
这在伦敦东区是很少见到的场景。一般来说,只有比较有身份的绅士老爷,才能坐得起马车,而伦敦东区,抛开破烂的建筑,面色菜黄,狼狈如狗的居民,连字母拼写都透出一种浓浓的穷酸味。很难想象这里的人乘得起马车,更难想象,乘得起马车的人还会住在这里。
总之一辆格格不入的马车驶入东区,逡巡一圈后,缓缓离去。没人知道这辆马车的来意,就像没人注意到某个黝黑的巷道里钻出两个从未见过的少年。他们穿着时下常见的背带裤,白色衬衫,帽子洗得发白。他们相似的穿着像是兄弟,脸却大相径庭,黑发的少年,脸很清秀,气质如雪,冰凉,沁人心脾。金发的少年,举手投足间带出几丝妖娆,微微上翘的眼角,是渔夫甩出的鱼钩,眼波流转间勾人心魄。
他们当然是夏尔和托兰西了。
托兰西和夏尔正在玩一个游戏,赌上伦敦的控制权的游戏。把无数人打破头也要攫取的权利,随意放上赌桌,当做只值一个便士的廉价筹码玩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行为,也只有他们。
游戏规则如下:
夏尔说:第一,必须遵守规则,规则至上。
托兰西说:第二,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当然执事的力量也不能依靠。
夏尔说:第三,具体游戏方法是每人轮流掌握一个小时时间,比如说十二点到一点这一个小时属于我,那么这一个小时间,那么托兰西你必须遵从我所有的决定,成为我的棋子,全力为我服务。而我,会用这一个小时调查案情。如果在属于我的一小时里,我查出真凶,那么就算我赢。若我没有查出,下一个小时由你掌控。
托兰西补充:第四,无论是夏尔你,还是我,充当主人的一个小时内,都不可对对方下达类似“你去自杀”,“故意输给我”之类,会伤害对方,影响比赛公平性的指令。
夏尔:就这么多吧。
托兰西:最后补充一点,找出凶手不算,一定要抓到他才算胜利。
于是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两个人甩开执事,打扮成普通人模样,亲自来到最混乱,肮脏的伦敦东区,寻找答案。
第一个小时属于夏尔。
解开任何一个案件的第一步都是收集信息。夏尔拿出一张纸条,把他这几天收集的信息念给托兰西:“到现在为止,伦敦共有十五人丧生,死者有男有女,职业从酒鬼到妓。。女不等,所有人都是被斩首。从由下向上的切口可以看出,罪犯的个子不高,最多一米六零左右,与瘦小的身材不同,所有的人都是一刀毙命,干净利落。从这里可以看出他的刀法一定极其出众。”
“一刀毙命也不代表刀法好啊,如果刀的材料好,也可以轻松做到削铁如泥。”
“不,做不到。在英国开始用绞索前,死刑一直是斩首——用剑斩首。在那个时候,用剑砍断脖子是一门手艺。因为人的骨头非常坚硬,如果不能直接砍中颈骨相接的缝隙,很难一刀将人头砍下。历史上曾有人用剑砍了二十七下才砍断头,由此可见一般。”
托兰西一只手托着下巴沉思:“剑法高超。。。个子又很矮。。。对了,有一个人很符合要求啊!”
“谁?”
托兰西食指指向夏尔。
拿什么来拯救你,只有一米六的夏尔君。
夏尔面无表情地掰弯托兰西的食指,扭曲的食指发出咔嚓一声,托兰西抱着手指在地上打滚。
总之,没理背后哀嚎的托兰西,夏尔决定,先收集信息。
伦敦东区因为居民鱼龙混杂,人口流动性极大,一般住在这里的人彼此都不熟悉。即使如此认识死者的人出奇得多。
“你说那个女人啊,你打听她干什么?关于她,一句好话都没有,我听说——大家都这么说——她因为养不起孩子,就把刚刚出生的婴儿活活掐死。”某个乞丐一脸鄙夷地说。
“那种人,死了真是为世界做好事。”某个酒鬼醉醺醺地说,才说一句话就开始吐,差点吐了夏尔一脚。
“说真的,那家伙总算死了,听到他死讯的时候,我着实松了口气。”第十九个人,自以为隐晦地传达了如下意思。
因为人的差别,想同时讨好所有人,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同样,同时得罪所有人,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不可能的事情但凡发生,就会被冠上奇迹之名。人们总是习惯用奇迹形容某种事物的极致,却不知奇迹本身没有褒贬的含义。那么,一个伟人可以被叫做善意的奇迹,这些被杀的人,就算得上恶意的奇迹。
从没听过那么接近渣滓的人,夏尔把听到的东西记在本子上,这时,藏在胸口的怀表,发出咔哒一声,他的一个小时到头了。他反射性回头看向托兰西,看见托兰西去街道对面买了一个面包。走过来掰开,他和夏尔一人一半。
夏尔不打算吃哪种沾有黑色手印,硬的像石头的面包,更别说他清楚地看见,卖面包的服务生,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泥。他随手把面包扔到地上,接近圆形的面包,滚了五圈才停住。焦黑的面包皮上沾满尘土。
“我不吃那么脏的东西。”他理所当然地说道。
托兰西咬着自己手里的面包,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面包,旁边一个瘦得像猴子的六七岁孩子,狂奔而来,捡起地上的面包揣进怀里。那个孩子颧骨高耸,脸颊深陷,露出衣服的手臂像枯柴,说不清多久不吃饭才能瘦得如此凄惨。
孩子抱着脏兮兮的面包,不安地望着夏尔,像怕他后悔。
托兰西垂下头,眼睛埋在留海间,半晌,抬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蹲下来摸摸孩子的头发——这个动作让孩子全身紧绷,露出快哭的表情,好像托兰西接下来就要揍他一拳。
“呐,那个脏了,我拿我的和你换好吗?”托兰西拿自己的一半面包,换了孩子手里的一半。看着狼吞虎咽蹲在他脚下吃面包的孩子,他转脸问夏尔:“考一下你,凡多姆海恩,以你博学的大脑回答我,他为什么要蹲在我脚下吃完面包?”
“。。。这不重要。”
“因为,在伦敦东区,这么幼小的孩子拿着面包走不了几步就会被抢走,所以他蹲在我脚下吃完才敢离开。那么我再问你,一个你说起来肮脏的面包,只卖六便士,可是伦敦每天有多少人因为吃不起六便士的面包而活活饿死?”
“那关我什么事?人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不向上爬,就要被踩在脚下!要怪,就怪这个残酷的世界!无法接受生存的法则,消极地呆在原地等别人救自己,只会哭泣的弱者,还是死掉比较轻松。”
托兰西没有争辩,拍掉面包上的尘土,细细吃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黑发的少年,即使再不喜欢他买来的廉价食物,也会皱着眉头吃下去。
“以后再敢给我吃这种东西杀了你!”他会这样说。然后全力帮自己在伦敦建立孤儿院——即使不说,他也知道,那个叫做夏尔的少年,是因为对伦敦东区惨象起了恻隐之心。
那样温柔的夏尔,如果不是自己全力保护,早就被赶出伦敦了吧?同样,如果不是有人一直陪伴自己,自己早就被黑暗吞噬得渣都不剩了吧?
可是。。。
他看了一眼背后的夏尔,这个世界的夏尔,眼神冷漠。
“我开始有点讨厌你了。。。夏尔君。”
“我的荣幸。”
夏尔一点都不在意。他唯一的目的就是获胜,然后把这只蜘蛛赶出伦敦。
托兰西的一个小时,他并没有出什么建设性的主意。他带着夏尔去死者的屋子转了一圈。说是屋子,实际上不过是垃圾堆旁用木板围成的,连狗窝都算不上的东西。里面铺着不知哪里偷来的棉花,光是颜色就有七八种,被染成有层次感黑灰色,进入眼帘的同时,呕吐物般的臭味扑面而来。
夏尔差点吐出来。
托兰西绕过捂着嘴的夏尔,进去翻找。
“这里不会有有用的东西,有的话也早被苏格兰场带走了。”
托兰西没理夏尔,忽然,他拿起一个小兔子玩偶,回头:“至少,从没有人告诉过我们,死者有孩子。”
夏尔接过兔子,仔细瞧了瞧。
“这是凡多姆海恩公司玩具的仿照品,从破损程度推测,应该是两年前的东西。住这种。。。的人,应该连仿照物都买不起,所以这大概是从哪里捡来的。看头的部分,有缝补的痕迹,捏起来手感也和其他地方不同,大概之前破过。”
“这样吗?”托兰西顺着缝补的线头撕开,整个兔子的头颅被撕下,倒吊在背后。
斩首。
每个被杀的人都是斩首。。。
“你说所有死者之间没有共同点?”托兰西问道。
“从性别,年纪,职业来看都没有共同点。但是,似乎所有的死者人品都有问题。”
“那么。。。有没有可能,每个死者都有一个孩子呢?一个被魔鬼般的父母深深折磨的可怜孩子?一个会把玩具的头颅撕下来泄愤的。。。孩子?”
有趣的假设。
十分钟后,托兰西带夏尔去了一片空地。
“伦敦东区的小孩,一般都在那里玩。”托兰西这么说。
夏尔看着托兰西,把几乎冲出口的‘你怎么知道’咽下去。
这件事情越来越奇怪了。先是他在托兰西宅邸里感觉到的奇异熟悉感,再是托兰西奇怪的赌约,再到现在,明明身为贵族,却对伦敦东区超级熟悉的托兰西。事情开始偏离一开始的轨道,滑向一个奇怪的地方。他的右手探入口袋,隔着裤子触摸手枪冰冷的枪管。
如果一切他脱轨的话。。。一不小心开枪,无论打到谁,都不是他的错。
说是打到谁都可以,他的视线却若有若无地划过托兰西。
托兰西不知道夏尔心里在想什么,也不在乎。
五分钟后,两人来到一片空地。
这是原定的垃圾场,后来废置。虽然没有人再往这里扔垃圾,但已经丢弃的垃圾也没人回收。后来被当做乱坟岗。所有在监狱死去的犯人,如果没人付尸体的赎金,就会被送往医科院,解剖后随便一卷,扔到这里。有人说,空地上间歇的土丘,都是尸体垒成的。这种流言当然不知真假,但往往无风不起浪。直到一年前,还有不少对人体感兴趣,买不起尸体也雇不起妓,。女的年轻画家,来这里掘骨头。所以,走一两步不小心踢到人头,是很正常的事。
空地上有人,二十几个孩子。他们正在踢皮球。
二十几个或者瞎了一只眼,或者包着绷带,或者干脆少个胳膊,断条腿的残缺少年,兴致勃勃地踢一个人头骨。
看到的一瞬间,有一种错乱感。似乎人间和地狱颠倒,理应出现在最黑暗夜里的场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到人间,暴露在正午的阳光下。夏尔说不清自己的诡异感,是来自被当做足球的人头,还是那些明明残缺,却笑得比自己这个贵族还阳光的少年。
拜托,搞清楚你们的处境好吗?
瞎了眼睛就抑郁地蹲在黑暗中,断了胳膊就默默哭泣,少条腿就再也不肯多走一步路,这才是你们该有的姿态!
那么。。。被刻上兽印的自己,该有的姿态是什么?
夏尔心神剧荡。而托兰西低头看着手里的兔子玩偶,他忽然发现玩偶的棉花里藏着一张照片。取出来,原来是一个女人的全身照,头的部分被红色的笔涂得面目全非。
托兰西抬头望向空地,喃喃道:“二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