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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缓冲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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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spar de Crayer (Flemish, 1584-1669), Saint Benedict receiving Totila, King of the Ostrogoths, 1633. Oil on canvas, 274.5 x 544.0 cm. Art Gallery of Ontario
在这幅近三米高五米多宽构图复杂的巨画前我度过了无数个上午或下午,有时游客满室,有时空旷无人。有时个别人被这幅画吸引,观看片刻后旋即离开,重投入各自的世界。
无疑这副原位于佛兰德的Affligem本笃会餐厅中的油画又是一个教权对王权胜利的展示 ,想来修士们在悬挂着这幅巨画的餐厅里招待他们的显赫客人们时一定爽到内伤。此处简明扼要的复述下画面中的故事:南下入侵的亚略派(Arian)东哥特国王托提拉经过圣本笃修会所在的Campania,对本笃的圣人声名大有耳闻,好奇心起的国王决定亲自试验下传闻真伪。于是他通知了修会即将造访的信息,但派去了一个穿戴了他的衣杖的宫廷侍卫,当然被本笃轻易看破。得信的国王立刻亲自来到修会,冲到本笃面前在阶前倒头就拜请求原谅冒犯,直到本笃出来亲手扶他起来。
让我们把关于圣本笃生平全部资料的可信性和象征意义交给专门学者争论,毕竟这里只是讲故事的地方——如果你在这幅画前停留的足够久,看的足够专注,你几乎可以听到隐约传来遥远的僧院礼堂中唱祷和这样的呼喊:
——原谅我,父师!现在我看到了!
国王身后人人议论纷纷,他的王公显贵则面色警戒各怀心思,他们站在离主场面有一定距离的地方,以审酌谨慎的神色打量着正在发生的,心中默默打着各自的盘算;一个国王没有示弱的权利,遑论在一个乡下僧人面前;称职的统治者就像头羊,羊群是他的臣属,领地是他的国家,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视野和敏捷的神智以作出果断恰当的决策。心智迷惑的领导无疑会迷惑被领导者。宗教是个不错的工具,但沉湎其中莫测虚幻的部分显然不是个适合领导者的举动。
更多的普通兵士们似乎并不怎么关心所发生的,这幅画的右侧被奇怪并粗暴的分割开形成了两个中心,角落里的兵士们仍继续着各自的谈话或活动。
让我们的视线转移到画面的左下角,那只栖息在半块面包上的不起眼乌鸦带出了另一个故事:当本笃在荒野中的岩洞间隐修时,听闻他名声的僧院到他隐修的洞穴拜访请他出任修会院长。深知当时僧院怠惰成风与他的宗旨不能相容,本笃起先拒绝,最终却因对方屡次执意相邀而同意。果然他过于严格的制度很快使慵懒惯了的僧人们心怀不满,僧人们为摆脱他甚至试图对他下毒:第一次在葡萄酒中,本笃做完例行的餐前祈福后杯子应声而裂;第二次在面包中,祈福后被一只乌鸦叼走。
(*遥记跟朋友长途单车野营去北边森林,在湖边岩石上开吃时一只大鸟突然俯冲下来从手上叼走了面包上的起司…自此了解到吃起司的除了松鼠还有海鸥...)
”望天主原谅你,兄弟。” 本笃说,“我早已告诉过你们我的方式与你们的不能相合。”
随后他重返荒漠直到时机到来,与他的追随者们建立起十二座修会。
与一位做电影的朋友谈话时他说二维画面不能体现出扩展的时间和空间,我立刻提出此画抗议:画师把关于本笃的两个时间段不同的故事巧妙连接起来,创造出了一种时空交错的奇妙氛围:本笃面前是一个为罗马财富而来的异族人国王,几日前几乎就要荡平这座修道院;他身后是两次试图给他下毒的修会“兄弟”们,他出来维护这座寺院时也只有两个僧人在他身边。
然而当本笃碰触到Totila时,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属于不同世界的孤独灵魂被一种神妙的媒介联系在了一起,此时此刻这幅巨大开阔的公众场面忽然成为一个微妙的私人时刻。Totila显然不是为忏悔而来,他冲过来把自己无法言说无以表达的重荷卸给这个僧人,因为他知道这个僧人是唯一理解并有能力承担那些无法付诸言语的存在。
随后的交谈中本笃平静的对Totila说: 之前你行过许多不法义之事,之后你还会行更多,最后你会遇到所有人类都无法回避的最终现实;但此时此刻你的全部所求都会被回应,因为在经里是这样写的\'你们祈求 ,就给你们 ;寻找,就寻见 ;叩门 ,就给你们开门 。
我既不能给你审断也不能给你宽恕,因为审断和宽恕都不在我,在最终审断日的公义前我的过也并不会轻于你的——现在去吧,去吧,去做你将行之事。
这就是一个圣徒和一个世俗国王的短暂交集,他们随即回到了各自的战场:一个为世上的王国,一个为天上的王国。不久后托提拉攻占那不勒斯沦陷了罗马;本笃署名的本笃会规则成为大多数天主教修会结构基础一直沿用至今。
无疑JC的语言都很费解,之一是新约中最常受到炮轰的一句:“你们常听说要爱你的邻舍,恨你的仇敌;只是我告诉你们,要爱你的仇敌,为逼迫你的祷告”,这幅画几乎算是对此的一个绝妙诠释——其中谁是邻舍?谁是仇敌?谁该被爱,谁该被恨?
而更多时候我在这幅画前反复思索的只是人类的抉择:为什么有被施暴经历的儿童长大后有的成了施暴者(大多数)有的成了反施暴运动者?为什么创伤(Trauma)会引起创伤后应激障碍(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的同时也可以激发创伤后成长(Post-Traumatic Growth,PTG)?为什么在威胁生存的危机之前,有的人成为英雄圣徒,有的人则弃绝人性化身兽类?
我们有一句俗语,叫做“好死不如赖活着”——生命,你是什么?能使人人为你匍匐在地甘愿如虫蠕?而究竟什么才是生命?
人类的生命即使不长,仍可以充满痛苦,欺骗,背叛和伤恸,其中闪现的欢悦就像漫长黑暗中短暂的间隔,然而人人最终都会走向有生之物的最大奥秘:死亡。
所有这些都凝结成一个无声的质问,透过画布上的斑驳颜色和形象默默注视着它的观察者:——即使是这样,你仍然能够爱吗?
但是如果没有爱,面对死亡人类毫无胜算:“人人生在世,岂不像服兵役?人的岁月,岂不像佣工的时日?”(约伯 7:1)。所以不要停止战斗,不要把死亡错当作生命,人活着不是为死亡而是为生命。
“他造了万物,为叫它们生存;世上的生物都有生命力,本身都没有致命的毒素,阴府在地上也没有权势;因为正义是不死不灭的” (智慧篇1:14-15)。不要为死亡而活,亲爱的朋友们,人活着不应当为平安的抵达死亡,让我们为生命而活。
Tu autem Domine miserere nobis
而你,主啊,怜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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