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月》yoyou

9、牧歌

　　第八章牧歌
　　月影清清，水雾沉沉，江水如泓。少女娉婷清影映在水岸，仿佛什么真真切切，芦花荡里的青衫少年……剑光如飞虹贯月,身形飘逸,剑意轻灵，寒光点点，伴着那清雅的身形，那一刻似要将那明月光华也比了去。“江畔何年初照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白衣少女念道。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剑锋一挽，青衫少年淡然一笑。
　　“要死，要死，你这个阿超，怎么把小姐的名讳也说了去！”
　　……
　　“月华！”展昭猛然惊醒，抓起身上盖着的布衫，外间正是沉沉黑夜，洞外一弯冷月阴惨惨挂在梢头，冷冷射进来，仿佛什么人的窥视。昀儿蜷缩在一旁正睡得香。展昭试着动一动，伤口已不似先前疼痛，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昀儿包扎上，胸前系了大大一个死结，手边随身包裹被翻得凌乱不堪，锦盒的外层锦布已被打开不知丢到哪里去了，锦盒正被昀儿拿在手里，展昭小心取下，昀儿惊道：“爹爹，我不，我不，那个赵祈他有什么好……”
　　展昭一惊，轻轻唤道：“昀儿，昀儿。” 昀儿想是累的极了，只动了动，却没有醒。展昭看那锦盒竟是紧紧扣死，似乎内里机关暗扣，他胸怀坦荡，只将锦盒收入怀中，不再多想。展昭将布衫盖在昀儿身上，瞧远处蛇尸身翻白扭曲，比二人休憩之处隔了很远，心下暗暗感叹昀儿将自己身子移动想必费了不少气力。
　　昀儿被一阵香气引得醒来，洞内正燃起篝火来，展昭坐在火堆前，架上烤着不知什么野味，手上不停翻覆，神情极是专注。那股烧烤香气正式由此而来，昀儿顾不得手脚咯的发痛，欢喜道：“阿超，你没事啦？你全好啦。”
　　展昭偏过头来，淡淡一笑：“是，我没事了。”这话倒是真的，卢方成名多年，手下毕竟有分寸，那一剑本就刺入不深，若非他受打击过甚，断不会呕血昏晕，以展昭功力，休息一日夜便无大碍了。
　　昀儿见他一笑顿时安心不少，“阿超，你知道么，你昏迷了一天一夜，还发烧，吓死我拉。”展昭与昀儿相识不过三两日，见她眉色之间挂着忧虑，想来为自己焦心不少，不好意思道：“累你担心，实在是对不住。”
　　昀儿大剌剌摆手道：“算啦，你也救过我一次”，指指展昭手中野味，“看在这些野味的份上，我就不计较拉。”
　　展昭取下野味来，迟疑道：“你当真要吃么？”
　　“当然要吃，”昀儿这一日夜只靠展昭包里一点胡饼冲饥，此刻已是饥肠碌碌，也顾不上客气：“阿超，你真好，每次饿了都是你烤东西给我吃，等我回家告诉爹爹，重重赏你。”
　　昀儿咬一口肉，只觉肉质细嫩爽口，仿佛有一丝甘甜味道，饶是她尝遍御宴名厨手艺，竟是从未吃过这等美味，又惊又喜：“阿超，你受了伤，这东西是什么时候猎来的，我回家告诉宫里……”昀儿一时喜极说错话，立时掩口：“好烫！”
　　展昭道：“你不过是饿了，你若回家恐怕再也不会吃了。”
　　昀儿道：“怎么会，我堂哥有好大本事，我要什么都可以找来。”忽而看见展昭手中几块尚未烤熟得生肉，面色一变，颤声道：“阿超，这是……蛇？”
　　展昭点头。“啊”昀儿将手中半块野味一扔，转身便呕。展昭无措道：“你怎样了？”
　　片刻沉寂。昀儿忽的咯咯娇笑起来，“阿超，你……我骗你啦。我怕活的，可不怕死的。”展昭一叹，放下手中火棍。“咦，你怎么不说话啦？”昀儿悻悻，“早知你这样禁不起玩笑，我就不说了。”
　　展昭起身道：“昀儿，我如今有要事在身，天一明我们就分开罢……”昀儿瞧他背影，不解道：“为什么？不是说好到前面大镇上才分开的么？你不在我师兄来了怎么办？”
　　展昭望着洞外半弯弦月，凝思出神良久，缓缓说道：“昀儿，你还要骗我么？我是该叫你端仪郡主，还是叫你宁王妃？”
　　“阿超，你知道了？”昀儿笑意立时结在脸上，“是我师兄告诉你的？还是你的朋友？”
　　展昭逼视昀儿，目光之中复杂纠结，“为了我大宋将士的一个小小锦盒，竟至害了许多人性命，郡主还要说不知么？”
　　“阿超，你怎么拉，我……我说过拉，我只是要找展昭，不知道什么锦盒啊。”
　　展昭转身摊开手心，入目赫然三枚短箭，昀儿惊道：“这是师兄的！他果然来了么？” 展昭沉痛道：“你既然认得此物，可知方才林子里每个人的尸身上都有一支。”
　　昀儿瞬间明白，心如坠冰窖，面色惨白，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师兄只是来找我，他不认识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他们？”她亲眼见师兄杀机辄动，说到最后，竟连自己也不信了，昀儿摇头退后几步，靠上硬壁。眼见无路可退，掩面向外奔去。
　　“昀儿！”展昭情急之下拉住她，“你去哪里？”昀儿一把推开，正中展昭伤处，展昭肩胛剧痛松手，忍不住一声闷哼。
　　昀儿跑的几步，忽得转过身来，“阿超？”展昭牵动伤口，额头冷汗涔涔。昀儿一怔，眼波一转，明眸之中露出几许不忍，抢步过去扶他坐下：“你怎么样了？哎呀，不好，伤口怕又裂开了呢。”
　　展昭轻轻道：“不碍事。”
　　昀儿道：“你那个锦盒我给你包扎的时候瞧见的，我家里有好些比它好的，并没有什么稀罕。这一次是真的啦，我发誓，我要是再骗你，就让我，就让我永远也找不到展昭。”
　　展昭微微蹙眉，“这誓言倒是有趣得很。”
　　“阿超，你方才是有意试我是不是？”
　　展昭苦笑道：“有些话，明知道不该说，却还是要说的。我方才那样说，你可会生气？”
　　昀儿摇摇头，“阿超，你是我来中原第一个认识的朋友。爹爹说我刁蛮，大宋皇帝赐号端仪真是讽刺了，你瞧，我是不是很大度的？”展昭一笑：“郡主说的是。”昀儿道：“你不许叫我郡主。我问你，那个赵祈他是什么样的，他……他的功夫可有你好？”昀儿想说他可有你好，终觉不好意思。
　　展昭心中一凛，当日琳儿也曾问他，眼前少女天真烂漫，襄阳王与当今圣上各自拥兵，昀儿啊昀儿，我该不该给你希望呢？昀儿侧头笑道：“你也没见过是不是？所以啊，我才要找展昭帮我。”
　　展昭道：“你找他做什么？”
　　“我找他啊……”昀儿脸一红，忽而住口，“你又不是展昭，我干吗告诉你。”
　　展昭自失一笑，“我如今有事在身，他日若见了他，一定告诉他有一位昀儿姑娘在找她。”“好啊，”昀儿欢喜道：“喏，阿超，你可不许骗我。你若骗我，也是一样，你就永远永远也看不见我啦。”展昭心头掠过一丝不祥，转眼看昀儿，昀儿脸上渐渐染上幸福神色，篝火余焰映在少女脸上，昀儿轻轻唱起来：
　　“是谁的帐前琴声悠扬，
　　是谁的帐前奶酒飘香，
　　美丽的图兰阿，
　　为何我看不到你的模样。

　　等待太阳落在那西山上，
　　等待月亮升起在东山上，
　　那就是我啊，心上人，
　　你的图兰在向你凝望

　　我若有神箭在身旁，
　　定将太阳留在西山上，
　　我若有雄鹰的翅膀，
　　定会随你到东上，
　　心上的人儿啊，
　　为何你我好像太阳和月亮，
　　我呀永远永远也追不上。

　　天上的流云阿
　　散了还会聚上，
　　地上的花儿阿
　　谢了还会开放，
　　心上的人儿啊，
　　你我好像月亮和太阳，
　　你呀永远永远也追不上。”
　　展昭静静听着，想起昔年为了找寻月华在关外结识南华和南荻兄妹，还有和蔼的南穆老人，几人辽阔的草原上策马奔驰，浮云一别，竟是三年未见了。昀儿一曲唱毕，见展昭悠然神色，得意道：“我瞧见篝火，就想起家里来啦，我们那里常常都有篝火会的，这个歌儿是大师姐教我的，好不好听？”
　　展昭道：“我的一位北地的朋友说他们的女儿都似百灵，如今听你唱果然是好听的。”
　　“可是我大师姐说不好呢，她说我唱的不对，这一句，”昀儿轻轻哼起来，“‘你我好像月亮和太阳，你呀永远永远也追不上’，她说我唱得不好。我大师姐叫岳瑶，她以前很疼我呢，可是自从去年她去了一趟中原，不知怎么的回来就很伤心，变得很凶，我和师兄就都怕她了。唉，其实三师兄对她……”昀儿妙目一转，“阿超，你有心上人么？”
　　展昭眉头暗蹙，我与春妮青梅竹马，却误她终生；我与月华情谊两投，却是姻缘了了，到头来不过辜负二字。怔了一怔，方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昀儿嫣然笑道：“不回答，就是没有啰，大师姐说，我不懂得这歌里的意思，永远也唱不好了。”
　　外间一阵唏簌声响，展昭神色一凛，昀儿不以为然道：“你放心好拉，是逐月。”话音未落，听展昭沉声道：“什么人！”
　　暗夜沉沉，洞内篝火毕剥之声夹着外间风声缓缓送出一声女子幽怨叹息：“小师妹，你怎么把我的话说给外人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