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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诉情 ...


  •   “阿超,快给我,给我!”
      “阿超,我也要!”树下一群少年仰着头,叽叽喳喳地催促着。
      树上的少年探出头来,嘴里衔了一枝缀满艳红李子的短枝,手里衣衫或兜或抓满是又红又大的李子,瞧着树下大吞口水的玩伴,调皮一眨眼,半青半红的李子骨碌碌滚落一地。树下孩童抢作一团,少年瞅准了梢头几个红只又大又红的李子,双手攀住枝丫,身形一弓,猫儿似地,站上一处高枝,试了几试,够不着!梢头细细枝丫那里禁得住他来回折腾,开始摇晃起来。
      “阿超,你娘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树下少年顿时溜个干净。
      少年又急又慌想抓住什么,咔嚓一声,踩断树杈,竟向树下堕去!
      ……
      “娘!”床上人毫无预警地出声,怜花婆婆吓了一跳,见展昭眉头紧蹙,似为噩梦所扰,身上又出了许多汗,忍不住瞧替他擦拭一番,瞧他五官斯文俊秀,不觉触动心事,神情一呆,仿佛回到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月光下,那人神色冷峻,低低求道:“阿玉,你果然不顾一点夫妻情份,要带靖儿走么?他长大了问起爹爹来,你如何对他说?”
      这一句话正中卫紫玉心坎,怀中幼儿已然甜甜睡熟,混不知父母间发生何事。不由软下来,“你若惦记靖儿,便放下这一切同我浪迹江湖,碧霄紫玉,我们一家从此不分开了好不好?”……
      倏忽间手被抓住,怜花婆婆一惊回神,床上人低低求道:“娘……阿超知道错啦,阿超现下好难过,娘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是娘的手,好瘦,好多的茧,娘老了么?娘怎么不说话,娘,阿超不是有意惹娘生气,娘,我一点也不疼啦。
      “靖儿……”怜花婆婆拭去泪花,我是怎么了,干么为这小子哭了?狠狠抽回手,床上人不甘地一动,随即安静下来。怜花婆婆一声低啸,开门道:“小青,进来罢。”窗外细微吱吱声起来,仿佛有人摇晃窗棂,细碎诡异,不多时,一条斑斓大蛇长驱直入,那蛇足有碗口粗细,色做青碧,头颈之中有一块或粉红色肉瘤,那蛇直爬到怜花婆婆面前,缠上她手臂,怜花婆婆抚蛇道:“小青,外面可是冷了,瞧你慢的。”那蛇身子笨拙的翻滚一下,绕过怜花婆婆手臂,怜花婆婆道:“好啦好啦,快去罢。”那蛇仿佛听懂人语般,径直爬上床去,乖乖伏在展昭被上。
      感觉胸口被冰块压着,烦恶异常,好冷!黑暗中一双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是狼么,子卿!展昭一惊而醒,见一条大蛇正吐着信子伏在自己身上,几乎触到鼻尖。险些就要从床上跳起!小青似乎也感觉到了床上人的异样,身子一扭,开始在展昭身上游走乱动。
      展昭只觉冰块在身上缓缓游走、蠕动,顷刻间凉意传遍四肢百骸,展昭不敢稍动,眼看蛇身游至臂侧,看准蛇身七寸,待要出手,却听窗外一人道:“小青,快下来罢。再不下来,人家连你命都要算计了去。”声音轻柔无比,竟是一名女子。
      “小青,下来!”屋内一声低啸,那蛇果然乖乖溜下床去,门自内而开,片刻间屋内一人一蛇已出门去。展昭瞧那身形佝偻,步伐轻盈有致,正是怜花婆婆。
      展昭长长出一口气,暗道惭愧,他原本无几分把握制住大蛇,只得伺机而动,想不到尚未出手竟被窗外人瞧破。忽觉身上一爽,寒意大去。方想起公孙先生提及滇南之地有一门治病的法子,药蛇游走人周身,以祛寒毒,立效奇快,只是蛇性凶猛,受伤之人倘或嚷或动起来,惊动那蛇,反被蛇噬,那便没命了。
      怜花婆婆向窗外人道个“庄主”。展昭循声向外看去,月光淡淡,从窗中照射进来,却只见到模糊一团侧影。那人在窗边悄立片刻,轻轻一叹:“婆婆又是何必?” 声音如黄莺般悦耳,只是言语之中颇含了几分落寞。又低声说了几句,怜花婆婆恭声道:“是。”
      展昭不由一呆,怎得声音这样熟悉?却不记得在那里听过。思量间,门被推开,一人边进门边道:“婆婆又在捉弄人了。可是又找你那儿子么?” 粗声粗气,正是梅二。
      怜花婆婆不悦道,“梅二,你胡说八道什么!”
      梅二见展昭目光炯炯望着自己,憨憨道:“哪个,庄主叫我来瞧你,你醒了阿。”言语间神色甚是可亲,与初时相去甚远。
      展昭听他语气憨直,也便老实道:“是,我醒了。”梅二道:“那也不说一声,害我们庄主白白担心。”这话说得好不通情理,展昭心道,我倒是险些又被你们吓死了。只道:“有劳贵庄主了。”梅二指指手中托盘道:“庄主叫我拿衣服来给你,你既醒了,就自己换吧。”
      他不说则已,这一说展昭才发觉方才被蛇一惊,里外衣衫已全部湿了,贴在身上,蛰的伤口麻痒难当,正是说不出的难受。见那衣衫里衣外衣一应俱全簇新,竟是极好质地。暗暗感激那庄主细致,却不急着换衣,梅二奇道:“啊呦,你这人好大架子,还不起来换么?”
      展昭脸一红,瞧向怜花婆婆。怜花婆婆冷笑道:“老身一把年纪足可做你的母亲了,怎么瞧你不得么?”
      梅二笑道:“瞧得瞧得,你便是做人家奶奶也够了,奶奶要瞧孙子,有什么打紧。”
      展昭被梅二一番混搅,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背过身向里,褪了里衣,露处膀背来。梅二吸一口气,怪叫道:“哎呦。”展昭被他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
      “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你不是功夫很好的么?”
      展昭肩背上两处伤口入庄之前便已然包扎停当,倒是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背上旧伤口重重叠叠,疤痕累累,梅二大惊小怪竟叫出来。怜花婆婆自始至终一瞬不瞬盯着展昭后背,目光由热及冷,后竟至黯然。
      怜花婆婆目光散淡,忽道:“好孩子,可疼么?” 她向来对展昭冷言冷语,这一句反教展昭大不适应,想起在庄外种种言行,心道:怜花婆婆原来也是冷面热心。慰她道:“婆婆放心,都是旧伤,早不疼了。”
      怜花婆婆冷目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般不孝,可不知你娘瞧见了有多难过!”
      展昭一愕,怜花婆婆掌风一扫,门吱的一声开开,风一般的掠出去了。梅二笑道,“你莫理她,她自己死了儿子,便当全天下都死了儿子一般。”端药过来,道:“庄主说你神虚脾弱,这几日老做噩梦吧,喝了这药,睡一觉便没事了。”展昭甚是感激,接过碗一口饮尽。抬眼见梅二盯着自己嘿嘿傻笑,仍没有走的意思,他正想知道子青后来如何了,随意问道:“梅大哥,你可是还有话要说?”
      梅二甚是欢喜,翘起大拇指道:“我叫梅二,你却叫我梅大哥,我活了四十几年,却是第一次听人这样叫我。展兄弟,你真是大大的好人!”
      展昭不过随口一叫,想不到梅二这般反应,仿佛大大拍了人家马屁一般,着实有几分不好意思,待要言明,又觉梅大哥憨直可亲:我若就实说了,反倒惹他不高兴,梅二接着道:“展兄弟,你虽然长得和那个姓卫的一样,却比他强多了,怪不得庄主对你格外的……不一般呢。”
      展昭听他提到南华,心里一惊,听他口气,子青和庄主竟是早认识的了。又道,我与他们庄主从未蒙面,她怎么会对我不一般?微微一怔,随即道:“庄主妙手仁心,展昭当真无以为报。”
      梅二却也不十分傻,忙分辩道:“你不信我么,那姓卫的小子,也常常来讨好我们庄主,每隔半年不到便上山一次,送上许多名贵药材来,庄主收了药材,却从不见他。这几日我算着日子近了,一直在庄外守护,想不到却遇上展兄弟你。那一日我瞧错了人,骂了你,你可别往心里去。”展昭这才明白原来子青的药原本就是要送给庄主的,却被自己吃了。听他口气似乎庄主对子青大大的不满,淡淡笑道:“梅大哥说哪里话来。我那兄弟可曾得罪过庄主么?”
      梅二摇头道:“这个我却不知了。总之庄主很讨厌他。展兄弟,你就不同啦,你睡着的时候,庄主就守在这里,一步也不离开,还同你说悄悄话……你都不知道么?”
      展昭脸上顿有几分尴尬,咳了一声,梅二也觉不妥倏然住口。
      展昭恍然明白,原来梅大哥是想套我话来着,终究好奇,嘴角微露笑意道:“庄主说的什么?”
      梅二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也听不大懂,说什么不要信别人的鬼话,外面的人都不是好东西。” 待要还说,窗外有人沉沉道:“梅二,你舌头长了么,庄主的事也是你胡说的。”正是怜花婆婆。
      展昭原本欲打听一点子青消息,反成探听姑娘家心事,总是大大不妥,他对怜花婆婆有几分惧意,兼之药效上来,有了几分困意,索性打个哈欠,梅二瞧他睡眼迷离,道:“展兄弟,你歇着吧,我可要走了。”
      展昭送走梅二,躺在床上思量半晌,竟想不出是何人来,后来竟真的困了,隐隐听得琴声悠悠,不觉酣然入梦。
      想是那药缘故,这一夜从未睡得如此安稳,次日醒来,早有仆役备下饭菜,一日三餐,按时送到,辰酉两刻另有人换药服侍,只是无论展昭怎样问话,都不肯答应。直到次日傍晚,梅二才又送了药来,只拿眼瞧瞧展昭,却不再说话。一连几日均是如此。
      展昭暇时试着运功,肩背两处伤口竟无阻滞,只是督脉而上几处穴道仍有些不畅,运劲狠了便有些刺痛,却比来时好得多了。第四日头上,展昭再也忍不住,拦住梅二问道:“梅大哥,展昭可是得罪贵庄了么?贵庄神神秘秘,打算留展某到几时?”
      梅二瞧瞧外面,悄悄道:“展兄弟,你可不要误会庄主,庄主不喜欢我多嘴多舌。我便不能和你说话啦。你喝了药早些睡吧,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接你来。”
      展昭心中一动,趁梅二不注意,偷偷将药倒掉。当晚早早熄了灯,躺在床上。如此过了好几个时辰,不见动静,正思量莫非自己错了?听的外间吱的一声,仿佛人踩在雪地上,发出极轻一声,闭目不敢稍动,暗道,来了。来人俯下身去,悄悄道:“展大哥,你睡着了么?展大哥,我这样做……实在对你不起。你可不怪我吧。”正是昔日窗下女子的声音,心道,你救了我性命,却怎的说对我不起?又道,是了,她用药令我睡着,可是过意不去了。
      那女子幽幽叹了口气,轻轻说道:“唉,我早知你睡着了,怎么还会理我。我说不见你,却还是忍不住又来。我只当瞧见你,便是瞧见他了。中原可有这般好么?”展昭心中怦怦乱跳,这姑娘可是也同梅二一般,认错了人,却将我认作她心上人了?只是,她明明知道我的,不然为何又叫我展大哥?这般听下去,却是窥人隐私,绝非大丈夫磊落行径,只是此刻若要醒来,乃是大大唐突,又怕那女子脸上挂不住。怔仲间,忽而脸上一热,竟是那女子泪水滴在脸上,女子悠悠道:“阿哥,你说陪我草原上看日出的,怎的却又反悔……”
      展昭心中一惊,这声音怎生这样熟悉?那女子瞧见展昭眼珠滚动,立时察觉,扬手疾点展昭睡穴,展昭察觉有异,反手捉她腕脉,女子出手相格,展昭身子就势一滚,一触即走,女子忽然明白,她要瞧我面貌来着,意念方至,面上一凉,脸上面纱已被展昭扯下,展昭看清那人面目,不由惊得呆了:“南荻?”
      南荻身子一颤,退后一步,身子一掠,穿窗而出。
      展昭手里握着半块白纱,一时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窗外琴声悠悠传过来:“扬之水,不流束楚。终鲜兄弟,维予与女。无信人之言,人实迋女。扬之水,不流束薪,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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