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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求医 ...

  •   第十六章求医
      大雪初霁,四野莽苍一片。落光叶子的枯树,北风一刮,弥漫起雪沫子,发出阵阵诡异的声响。灰蒙蒙的天,被银白色一照,更添清冷,除了偶尔几行鸟兽痕迹,放目望去,竟是齐整整大片雪原。远远地雪原上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越来越近,仿佛跳动起来,给苍茫雪原带来几分生气。黑点行近了,原来是一辆马车,车上苫了棉布毡子,窗子及出入处俱被厚蓝布帘子结结实实掩了。马儿似是赶了很久的路,喷着响鼻,嘴里呼呼冒着白气。赶车的四十上下,黑黢黢的脸膛,一脸的麻子,不甚起眼。
      马车行的极快,赶车的似是对牲口仍不满意,不断扬鞭催促,忽然马蹄子一跪,车身猛地一倾,车辙子横滑出去几尺远,马儿嘶鸣不已,眼看车子就要倾覆!变生肘腋,赶车的猛地一抖缰绳,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马儿吃痛咴的一声惨叫,嘶鸣着向前狂奔去,赶车不知怎得的身形暴起,顶住身后倾斜车身,车身竟而悬空出去,接着才稳稳落下!荒郊野地,一名赶车车夫竟有如此身手,不由叫人大大赞一声好!
      车夫顾不上马儿口角处已然被勒出血来,向里面恭敬道:“小的该死,惊扰了客人。”里面静静的并无回音,风声嘶吼,赶车的仿佛是对着空车说话,仿佛又过了许久,车夫意识到什么,忽然间神色大变,手抖了几抖,就要掀开棉布帘子,却听里面轻轻咳嗽一声,接着一个温和声音道:“老周,我没事。”那声音一顿,夹着几声咳嗽,“路滑难行,慢些赶罢。”老周似乎有话要说,张了几次嘴,终于恭敬答应:“是。”
      车子果然慢下来,稳便许多,里面那人也不再说话。仿佛仍是一人赶着辆空车在雪原独行。车行几十里,忽然一转,进了一片空荡荡的竹林,风雪过后,竹子被压得歪歪斜斜,并不见路,似乎每隔几次,都有压折的竹子,赶车人迂回几次,不断在一处处断竹前停下,随即催动牲口快行。出了竹林,视野渐渐开阔,一阵淡淡香气弥散开来,竟是大片梅树林,足有百亩之阔。老周缓缓勒住缰绳,跳下马车来,仍是虔敬道:“寄傲山庄到了,客人请下车罢。”
      一只骨节分明而又修长的手探开棉帘,紧接着整个身子探出来,乃是一位年轻男子,身着花青色棉袍,一袭玄色斗篷遮住头脸。年轻男子一面下车,一面道:“老周,有劳你了。”老周道:“穿过这片林子就是里庄,客人请保重。”说罢,也不待少年反应,驾起马车很快的消失在身后竹林中,留下四行车辙在雪地上交错延伸。
      少年拉下斗篷风帽,便现出那张最为熟悉不过的脸来。展昭似乎并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苍白一些。他昨夜与卫子青一番交谈后,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却是在马车上了,卫子青同那丁姓少年早已不知去向,赶车的除了知道姓周,再不肯多说一句。展昭在车里坐得久了眼睛被白雪耀的生花,许久才适应着光亮,抬起头来,入目俱是一色虬枝红梅,已然绽放大半,眉梢枝头,点点绛红吐艳,簇着白雪,看的人精神为之一振。想这梅林主人,暗暗叹道,子青果然送我来这里了。传言神医弟子世居天山,以梅为伍,想不到竟隐居至此。
      梅林里隐隐似乎有铮铮琴音透出,却与满园梅花香气也似,时而花香郁郁近在鼻端,仿佛又袅袅渺渺无迹可寻。一时触动情衷,月华最爱梅花,若见了此景,不知如何欢喜。正凝神际,听一人粗声喝道:“寄傲山庄,擅闯者死!”声音极大仿佛从冰冻的地底下穿出来的,粗嘎冰冷,直震得树梢积雪纷纷下落。展昭凝眉看时,远处立着一个粗壮汉子,眉眼凶狠,手里横握了一把锄头,正凶巴巴瞪着自己,似要随时上来拼命一般。那汉子看清展昭,怒意更增,锄头一挥,扬起一片白雾,“原来是你这小奸贼,又来打我们庄主的主意。你再前进一步,梅二爷的锄头第一个不饶过你!”
      展昭被他骂得一怔,他自入公门,有江湖同道不屑的,有朝中同僚不屑的,难听话风凉话儿也听得不少,他素来敦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被人骂作奸贼却是头一遭,展昭料他认错了人,随他道:“阁下可是认错人了?在下常州展昭,求见贵庄主。”岂料那汉子冷冷一笑,“还说不是打我们庄主的主意,什么长州短州的,统统没一个好东西!你再不滚,休怪我不客气了。”
      正在此时,听一人不悦道:“梅二,大呼小叫的做什么,饶了庄主的雅兴。”声音似乎很远,到得最后一字时,人已在眼前了。来人是一名仆妇,听声音不过中年,鹤发鸡皮,面貌极丑,又仿佛将死之老妪。仆妇手里持了一截青青竹筒,长不盈尺,足有成人手臂粗细,展昭看她脚下雪地竟是一丝痕迹也无,暗暗佩服,展昭出道之前在轻功上颇花功夫,在当今武林一辈可谓数一数二的,忖得便是自己未受伤时,也未必有这般修为。
      梅二立时不安,低眉道:“果然搅着庄主了么?”
      老妪瞟他一眼道:“大清早大呼小叫的,越发不像话了。——究竟什么事?”
      梅二指展昭道:“怜花婆婆,这小贼又来捣乱。我教训教训他。”
      展昭道:“在下展昭,恳请贵庄主妙手施医的。”
      怜花婆婆道:“庄主说琴声有异,命老身前来察看,想不到竟是展南侠。” 他口口声声说南侠,却是说不出的鄙夷神气。
      展昭只觉的两道目光锐利如刀刃,要将自己浑身上下剖开般,被看得极不舒服,待要说话,怜花婆婆手中竹筒一扬,一团红色簌然飞出,展昭想不到她突然发难,足下倒踏七星,移形换步,他之前受伤颇重,连退了几步方才堪堪避开,显得极是狼狈。怜花婆婆扬嘴做啸,那物事甚是灵活竟儿半空一转,转缠向展昭手腕,展昭方才已是勉力,此刻一口气尚未转过来,如何再躲得开,只觉腕间一凉,仿佛针刺一痛,再看手腕上一条小蛇细如小手指,蠕蠕而动,蛇身通红,甚是妖异。展昭脸上一白,拂手甩落。怜花婆婆微微一笑,“南侠展昭,贪生怕死,不过耳耳。”
      那小蛇在雪地上扭曲几下,便不动了。展昭手腕上两处圆圆血洞,正是小蛇咬中留下的。展昭见那怜花婆婆言语傲慢,又猝然出手,不由几分不悦:“蝼蚁尚且惜命,何况展昭。”见她出手狠辣,浑没一丝医者应有之怜悯,那小蛇想必也是剧毒之物,联想若是求医之人并未中毒,只怕这一下也要了命去,不由冷笑道:“若非如此,只怕此时倒下的便是展昭了。”怜花婆婆看那小蛇僵死不动,脸色一变,显出几分惋惜之色:“你果然是活不得几日了,可惜我的赤砂儿了。”
      “没有几日可活”淡淡从她口中说出,在展昭心头不啻利闪惊雷,他在江湖多年,生死线上也曾数度徘徊,原也没有什么,只是受人之托未践,况且昀儿安危难料,此时此刻,竟是万万死不得。想到昀儿,不由更添忧色。
      怜花婆婆道:“你不必激我,我寄傲山庄有三条规矩,不死不救,为官之人不救,非千两诊金不救。展大侠想一想,三条之中,展大侠倒有几条符合?”
      展昭想不出居然还有这样古怪医法,仆人尚且如此,那庄主更不知如何乖谬了。他是骄傲之人,骨子里的江湖傲气一下涌出来,也不去想什么“活不得几日了”坦然道:“这样说来,展昭除了行将就木,剩下两条倒是格格不入了。如此展昭便告辞了。”说罢转身迈步而行,梅二追着他背影道:“喂,你去哪里?”
      展昭走出几步,忽觉身后有异,掌势凌厉,隐隐夹着风声。展昭不敢硬拼,身形向前微微一倾,脚下向斜后掠三步,这正是前时与卫子青对拆的擒狼十式中的一式“瞻前顾后”,展昭想也不想使出,竟而轻巧化解,怜花婆婆想不到展昭重伤之下仍有如此身手,一愕之下身形半转,一式双龙探海,仍向他后颈抓至,撤招变式,其快如风,双掌含劲,稳稳封住了展昭退路,展昭一招用老,撤手不及,嗤啦一声身上大氅竟被扯为两截。展昭此时纵是再好涵养也不免动怒,反手为刃,削她双腕,怜花婆婆丝毫不避,眼看就要提上展昭后衣领,正一下切中手腕,只觉半个手腕剧痛,手中竹节险些拿捏不住,若非展昭手下留情,只怕手腕就此折了。
      展昭驻步冷冷道:“婆婆这是何意?寄傲山庄便是如此待客么?”
      “我何时说过教你走了?”
      展昭不愿与她多做缠斗,道:“展某再是不济,对自己性命总还做得了主,婆婆真要留我,怕也未必能够。”
      “好小子!有骨气!你果然不惜此命,又为什么听人摆布求医来了?”展昭被她说重心事,一时无言。
      怜花婆婆接着道:“本来咱们寄傲山庄若要医南侠展昭,而非御前四品带刀护卫,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堂堂南侠竟没个一掷千金的气魄,那也是老婆子看走眼了,我已给你机会,可你偏偏不肯,你们这些大男人,口口声声天下己任,原来不过是一只畏首畏尾的可怜虫。” 怜花婆婆仍是不屑,只是说到后来,神色语气之间,又是含着无限隐痛。
      展昭被她说的一怔,若是包大人,自己纵是拚了性命也要求那庄主医上一医,为何换了自己却……这是他从未想过,我方才拒绝之时可是放不下心中那一份骄傲么?原来我竟将这份骄傲看的比自己性命甚或社稷安危还要重了?我立志荡尽不平事,原来都是骗自己的,我竟这样自私,心里始终只在意我自己么?不是的,不是这样,展昭心神一阵激荡,心中似有个小小声音在抗拒,只是那念头仿佛生了根,不断膨胀,包裹了内心,将它扯得丝丝痛痛,脸色登时惨败,恍惚间被一双手扶住,展昭定一定神,神志清醒了些,看清是卫子青正关切地望着自己,也不知是何时来得,摆脱他扶持,摇一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梅二瞪大眼睛愣愣看着展昭与突然而至的卫子青,半晌说不出话来。怜花婆婆一眼看见卫子青腰间所系碧玉宝剑,仍道:“东西可是带来了?”
      卫子青点点头,解下腰间宝剑,向怜花婆婆道:“请婆婆验看。”展昭看剑鞘圆形,通身碧色,不细看竟像是一把箫,想来碧箫二字便由此得,他知襄阳王珍藏碧箫紫玉一对宝剑,身前侍卫也已此得名,此时得见其中碧箫,心中一阵惶惑。
      怜花婆婆道:“不错,正是碧箫剑。”刷的一声抽出宝剑,只觉目光一眩,剑身斑斓华耀,镶了不少珠宝玉石,映着怜花婆婆苍老的容颜,怜花婆婆目光在剑上流连不已,皱纹满布的脸上焕发了某种神采般,连连说道:“好,很好。他果然将剑给了你。”大颗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落,恍不自知。怜花婆婆仿佛回到许多年前,脸上似嗔似怨,似喜似悲,良久方道:“剑我已看过,你们回去罢。”
      卫子青道:“婆婆可能兑现诺言了?”
      怜花婆婆一怔,流露一丝呀异道:“不错,我是答应过你,只要寻来碧箫剑,便请庄主为他医治,那是两日之前,可惜你们来得迟了。寄傲山庄一年之中只医百人,如今百人之数已满,有剑也无用了。”
      卫子青被雷击中一般,脸登时白了,张了张口,“婆婆果然不要剑了么?” 莲花婆婆叹道:“剑虽在,人已非,我要剑何用。”
      卫子青咬一咬牙忽的屈膝跪在雪地上,将宝剑郑重托起,“展大哥与子青有救命之恩,万请婆婆成全。”
      怜花婆婆一时迷惘一时落寞:当年他也是这样跪地求我,一样的神情,他瞧我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可我偏偏不答应,偏偏不答应他!
      展昭一被他举动一惊,扶他手臂:“子青,你起来!”卫子青固执摇头,反是展昭险些被他带倒。
      怜花婆婆将展昭神情一丝不落看在眼中,讽道:“你记得别人的好处,别人未必领情呢。”
      展昭又急又痛,沉声道:“南华,你起来!你是要展昭也陪你跪在这里么?”卫子青仰着脸见展昭眼光中一抹不可置疑刚毅之色,我自己受些委屈也罢了,展大哥雄鹰般潇洒的人物如何能够?只一犹豫,展昭双膝一曲,卫子青忙起身扶他道:“展大哥,不可!”
      怜花婆婆瞧着雪地二人,我的儿子若然还在世上,也同他们一样的年纪,多好,多好!
      卫子青道:“展大哥,你掩住耳朵。”展昭知他心意点头,依言作了。卫子青蓦地一声长啸,“塞北南华,求见庄主。”伴着内力发出,声若龙吟,穿林而入,震得梅花残雪纷纷下坠,饶是展昭事先准备,仍觉气血翻涌,耳膜突突震得生疼,头脑中嗡嗡作响,再看梅二早已萎顿不堪。
      三声过后,天地一静!
      满地飞花残雪,寂寂无音。
      卫子青失望之极,大声道:“阿荻,阿荻,你果然如此狠心,连展大哥也不救了么?”
      只听铮的一声,似是琴弦断了一根,极是细微。怜花婆婆道:“庄主已允了,五日之后,你来接人。”
      卫子青大喜过望:“多谢婆婆。”
      怜花婆婆哼了一声,飞身而起,向展昭抓落,展昭正是出全力对抗长吟,模模糊糊被人提在半空,本能出掌相拒,向怜花婆婆肩头拍落,怜花婆婆道:“好不识趣的小子。”簌然一指,点中展昭黑甜穴。二人如风般转入梅林消失不见。梅二道:“那姓卫的小子,还不滚蛋么?庄主答应了的,就一定医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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