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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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王氏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向太后告辞，她一直有气喘的毛病，天气冷时发作的更频繁些，太后也就不留她，随她先去了。
王氏低咳着起身，脸色微红，她转脸，对着邵妃清浅一笑，道：“邵妹妹，陪我去御园走走可好？”
她与各宫的关系都是平平，显少参与到后妃的是非当中。成化后宫真正的女主人，是那昭德宫里的万娘娘，这是后宫公认的事实，所以后宫诸妃，对担着皇后虚名的王氏，都是敬而远之。
邵妃抬头，见王氏目光款款的落在自己身上，如蓝天中的白云般清秀自然，心里倏然一颤。不是不嫉妒的，万妃和皇帝多年的情分在那，她无力争宠，可是她王氏又算什么？皇后的位子，你能做，我为什么就不能？！
王氏并没有在意邵妃失态，只柔柔的抓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向太后一福，道：“儿媳们告退了。”
邵妃抿嘴一笑，心里纵有千万个不甘，也只能随着去了。
皇后与邵妃相携离开，周太后才把端在手中的茶水放下，对仍望着殿门那边发征的祐樘道：“皇后偏爱肃静，我说过她许多次了，吃斋念佛，哪是她们小媳妇干的事情？我看她这样，倒同守活寡差不多。”
祐樘不知祖母为何突然和他提这些，只好陪着小心应对：“母后身子不好，清心寡欲，本就是养生之法。”
周太后用她那双被皱纹遮住的眼睛睨了祐樘一眼，叹道：“你觉得邵氏如何？”
祐樘不料祖母有此一问，沉吟道：“其心可疑！”
“比之万妃怎样？”
祐樘不知如何做答，只得向太后一揖：“还请祖母指教。”
“我只告诉你一事。”周氏道：“前日你父皇前来请安，恰巧邵妃和祐杬都在，你父皇将祐杬抱在膝上玩耍，问他长大后想做什么，祐杬只答了四个字——‘愿法父皇’！”
朝中储位早定，祐杬虽然“童言无忌”，但这么说到底还是犯了宫中忌讳，祐樘脑中闪过祐杬追着舞蓉满殿乱跑的画面，神情仍旧一派平静，他淡笑道：“孙儿五六岁的时候，心里也是这样的想法呢。”
周氏看着祐樘愈显深沉的脸，他淡定的站在一边，将一切骇浪惊淘都掩在了身后，留给人的，只剩一片安详表象。
祐樘迎向周氏目光，慎重道：“祖母放心，孙儿心里有数了。”——皇后王氏身体极虚，再无生育嫡子的可能，同王氏多加亲近，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本朝立太子，非嫡即长，他若是被废，离太子之位最近的是祐杬，因此，这禁宫中最想废掉他的，不是昭德宫里的万娘娘，而是他四弟的母亲：邵妃！
祐樘从太后宫里出来，在殿前的廊庑下独自站了一会儿，一腔悲愤无处叙说，心中郁郁之气更是无从排解，他下意识的回头，向自己寝宫方向望了片刻，终是抬脚，往仁寿宫花园方向去了。
早春的傍晚极寒，祐樘穿过花草朱门，只觉得彻骨的冷。
花园很静，不见半个人影，暮色降下，祐樘环顾四周，发现纪妃祠堂里竟亮着昏黄的灯火。
心跳一瞬间加快，那灯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他的心，他无法控制的快步跑过去，撞开门，屋子里立着的，果然是舞蓉。
他想上去一把圈住她，走了几步却猛的停住，两人之间，只剩下短短一步的距离，然而这短短一步，便是一世一生……
莫道双星恩情隔，人间亦自有银河！
舞蓉心知是他，回过身，两人目光一撞，又迅速调开。舞蓉怅然一笑，正要走开，祐樘已经挡在她身前。
他望着她的眼，痴然。她的一颦一笑早已深印在他心中，尤其是这一对剪水双眸，曾经多少轻愁浅笑，这一双眼，仿佛将天下所有的钟灵毓秀都深蕴其中。
不想忘！不能忘！
“我……我有事要说。”
舞蓉点头，她拿了蒲团，抱着膝靠墙坐下，头低着，整个眼睛都陷入了刘海的阴影里。
他也学着她靠墙坐了，问道：“你出宫后要去哪里？回家？”
“不！”舞蓉吸了口气，立即否决，虽然不知道这具身体的父母为什么要将女儿送进皇宫，但几年通信下来，她可以肯定，她在明朝的“父亲”绝对是个又酸又腐的道学君子！绝不能从一个牢笼跳到另一个牢笼！
祐樘急了：“不回家，你要去哪？！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你要靠什么谋生？”
舞蓉朝自己的小金库瞥了几眼，笑：“总会有办法的。”
莫名的烦躁袭遍祐樘全身，他更急：“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再怀揣着那么多财宝，对宫外的情况更不熟悉，舞蓉，你知道这有多危险么？！”
“我怎么不知道！”舞蓉忽然崩溃似的怒吼。
她穿越了数百年时空，可谁就能肯定自己一定就是上天命定的主角？！生活不是小说，她不可能像所有穿越女主一样，到了古代，开个饭店，然后红遍大半个中国，顺带拐上一票帅哥，再来上一曲笑傲江湖……
她只是平平凡凡，却又无比真实的舞蓉！
“我有的选么？！呆在宫里会怎样？跟着你，然后呢？看着你君临天下，看着你大小老婆一个个娶进门，看着自己被嫉妒一寸寸侵蚀，祐樘，我会成为昭德宫里的那个女人！杀你的孩子，杀你嫔妃！祐樘，我不爱什么权力，可我会做的比她还要过份，因为我爱上了你，你负了我！”舞蓉嘴角吊起一抹奇异的微笑，她一点点靠近祐樘，冰凉的手放在他的脖子上，森然道：“皇宫这么冰冷，你却离我越来越远，祐樘，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事情来……与其这般，倒不如离开，冲出这座金色的牢笼，我总还有机会一搏！”
他被她的话惊呆，心里却闪过一阵狂喜，他一把攥紧她的手，冲口道：“留下来！你不会成为她！我不会给你那种机会的！”
这算是承诺么？舞蓉茫然摇头，她眼里蓦然腾起氤氲的水气，低低的道：“祐樘，你知道，你做不起承诺的……相濡以沫，不弱相忘于江湖……我走了，却总还是走在你的土地上么……”
原本握的很紧的两只手都渐渐失了力，他无力，她亦然。
供案上的烛台轻晃，烛光下纪妃的神牌或明或暗，寒风卷入，木门咿呀摇晃，满室阴森萧瑟……
祐樘收拾起心情，道：“如今整个皇宫都知道你是我心尖上的人，舞蓉，我送你出宫不难，可总要保你平安！父皇已经拟旨，升锦衣带俸都指挥周知万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指挥佥事万达为指挥使，此二人都是万妃亲属。我听父皇说，他不久就要升锦衣卫镇抚梁德、梁顺为百户，舍人梁敬、梁海为所镇抚，这些人又都是太监梁芳家属！锦衣卫握在万妃手中，舞蓉，你出了宫后，锦衣卫抓人便是易如反掌，我不能看着你落入困境，他们若是拿你来威胁我，我该怎么办？”
祐樘用手抚额，脑子像裂开般一波波阵痛，但吐字仍是坚定清晰：“给我时间，让我把一切安排妥当，舞蓉，你要信我！”
她已经不再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的血液都冷了下来——皇宫如此凶险，她却在这个时候说要离开……
* 成化十八年四月宪宗传升锦衣带俸都指挥周知万喜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指挥佥事万达为指挥使；舍人万祥为百户，带俸；百户徐达为正千户；校尉刘忠为百户。后又传升万祥为副千户。皆万贵妃亲属。
* 成化十八年五月宪宗传升锦衣卫镇抚梁德、梁顺为百户；舍人梁敬、梁海为所镇抚，世袭。皆为太监梁芳家属。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两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