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变起 ...
-
早春明净的阳光，暖洋洋的照了一室，舞蓉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及处，阳光似乎为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殿台楼阁都罩上了一层轻纱，飞出的檐角晕出一圈圈金色的光环，这皇家宫阙九重，让人有跪下膜拜的冲动。
舞蓉收了心神，回到案前，一手拿了毛笔，蘸了墨后，却又怔怔的发起呆来。
有太多的话想对他说，却又不知从和说起。他天性畏寒，身上的衣服总加得比别人早些；他写字的湖笔要事先检查，绝不能有叉尖；这家伙还有一点点挑食，海产类的食物绝对不吃……
大滴的墨汁从笔尖落下，在宣纸上晕开，浓浓的一点，十分碍眼。
舞蓉痴痴的望着那一点墨花，记忆也随之散开。
她是懒猫一只，从不爱在正经事情上下工夫，大多数时候，她宁愿在床上躺着，也不愿意找点事情做。但小聪明她是净有的，也乐于满足，其他人花十分的力气把事情做得完美，舞蓉却只用三分力气就能做得像样，不过也只是像样罢了，马马虎虎能混得入眼就行。
练字也是一样，她隔三差五的写个两张，虽然不成体统，却也隐隐有了骨架。有明一代，朱氏皇帝对“二沈”的字体十分推崇，二沈指的是沈度和沈粲兄弟，都是明初著名的书家，成祖朱棣曾经称赞沈度为“我朝王羲之”，祐樘受其影响，一手沈体字，写得娟秀中暗透磅礴大气。
舞蓉不爱沈字，她练的是元代大家赵孟頫的字。赵字同样也不为祐樘所爱，他是太子，看什么都会带上点政治色彩，赵孟頫身为赵宋王孙，却做了元庭走狗，祐樘常说他的字柔而无骨，尽显媚态。舞蓉不同意他的说法，她看过元史中赵孟頫的本传，觉得他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她当时反问祐樘：“你觉得何谓‘忠’？”
祐樘似是被她问住，陷入沉思。舞蓉却道：“我觉得，忠于一人一君，并不是真正的忠诚，忠于国家，忠于黎民百姓，才是人们应该推崇的忠诚。世人称颂商末伯夷、叔齐，因为他们宁死不食周粟，而我却觉得像赵孟頫这般，明知会糟天下人唾骂，却仍存济世安民之志的，才更加让人钦佩。其实，像赵孟頫这样的人，本朝也有，于谦便是其中之一。他既不忠于你爷爷，也不忠于你叔爷，他所效忠的，是亿兆苍生。”
“于谦的确叫人钦佩……”祐樘听了舞蓉的话愕然半晌，才说出这句评语，至于赵孟頫，却不愿多说一字。
如今想来，祐樘也有他不愿评论的理由的，天子治国，“法、术、势”三者的结合固然重要，但儒家理论更不可缺，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纲常，毕竟是封建统治的基础。
舞蓉轻笑，其实，她喜欢赵孟頫，还是有其他原因的，身为女子，总会有一点绮思么，赵孟頫虽然官至宰相，伴他终老的，却只有他的发妻管夫人一人……
舞蓉兀自发呆，仪芳见了，有意放大了声音进来，舞蓉忙让她坐。
仪芳笑道：“自从上次把你从湖里捞上来后，你倒是变得沉静了不少。”
舞蓉浅笑，能不变么？这几天，她想了很多事情……她原是个懒散的人，什么事情都是得过且过，烦心的事情在心里留不了两天，她一直都是享乐主义者。只是经了这一次，从前许多被自己刻意压下的问题都一股脑儿的钻了出来，容不得她不想了。
“仪芳，最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舞蓉突兀的问，又像是在自语，“你和陆明两个，都很‘忙’罢？”
“我们能忙什么？”仪芳顺手倒了茶，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引开。
舞蓉“哧”的一笑，并不点破，附和道：“也对……”
仪芳瞧见她雪白的纸上醒目的“祐樘”两字，再看她一眼，舞蓉只是目光虚无的飘像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铜制竹叶熏炉就放在舞蓉脚边，炉里燃着火炭，间或发出哔啵的声响，袅袅香烟弥散，悠悠冉冉，长长的烟幕和阳光交错，仪芳眼前的景象，便如水中的倒影般虚渺。
这竹叶熏炉制造精巧，通体以竹为饰，竹叶形的四足以枝叶相连，底座竹节环绕，错有金银，乃是铜制熏炉中的精品。
仪芳打趣道：“我就知道，殿下那儿若是少了什么好玩意，跑你这儿准能找到。”
“我，负他良多……”舞蓉低眉。她知道，自己从未为祐樘做过什么，仁寿宫中，自己绝对是最没用的那个。
仪芳站起身，一手搭在舞蓉肩上，道：“妹子，仁寿宫里，就你我最受太后宠爱，咱们又兴味相投，连太后都说，若只你再早生几年，咱们可就真是一对孪生姐妹了。”她暗叹一声，接着道：“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和你是不同的，舞蓉，我常常觉得你是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俯视一切，对我这样，甚至对殿下也是这样，你从不把自己当作我们中的一员，就好像是一出大戏，我们都是那戏子，一个个浓妆上场，你却只是在一边，拿着眼睛静静的观望……”
“从前你问我想不想离开，我说我想，可如今，我却反悔了，只能告诉你：舞蓉，你是看戏的人，我是演戏的人，而且，是入戏太深的人……”
舞蓉诧异的抬头看她，并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仪芳却笑道：“我亲眼看着殿下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一天胜似一天的冷静，一天胜似一天的睿智，他会是个明君，我仪芳何其有幸，竟能有机会辅佐他……”
她声音低颤，扶着舞蓉肩膀的手也因为激动而颤抖，微笑的脸上竟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舞蓉迷茫了，她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这种感情，是忠诚，亦或是爱情？这一切，她都不甚了解。
祐樘从文华殿下学回来，照例先去给皇太后周氏请安，却不料太后寝宫中除了常见的王皇后外，祐杬生母邵氏也在。
邵氏此时已经是祐杬、祐棆、祐枟三子的母亲，相貌中略显富态，梳的是新近传入宫中的苏杭发式“牡丹头”，髻高七尺有余，因为发中充有假髻，所以两鬓蓬松，看上去葳蕤生光。
祐樘恭敬请安，蓦地想到舞蓉曾和自己抱怨这发式有斤余重，那次她和仪芳两人玩耍，仪芳帮她梳的就是这个头，她不过顶了片刻，脖子却像落枕了般两三天都不正常。
她终究是不适合这皇宫的……祐樘想着，眼底就带了层薄薄的哀愁。
“太子到底是大了。”邵氏含笑道，“殿下就要移居清宁宫，本宫听说皇后正在物色宫中女官人选，可巧我身边就有一伶俐的人儿，特地送来给母后和皇后姐姐看看。”她转头，对站在身后的少女道：“穗儿，快见过太子殿下。”
那穗儿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正如一朵初绽的莲花，她尚带羞涩的上前一步，向祐樘深深一福，道：“殿下万福。”然后在抬头，露出甘美的笑容。
自从太子入居东宫的消息传出，后宫诸妃都打起了他身边“司仪、司门、司寝、司帐”四个女官的主意，这些事祐樘不便过问，好在做主的是太后，倒不是太大的问题。
但场面上的话不得不说，他谢过邵妃关爱，抬起头时目光与邵氏相接，那温腕慈爱的眼神竟与她看祐杬时如出一辙。
太过相像的眼神，反而引起了祐樘警觉，他低眉，自然的把眸光掩住。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变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