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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乱 ...

  •   奉先殿位于紫禁城乾清门内中轴线东侧,是皇室祭祀祖先的家庙,分前后两殿。按“前庙后寝”的祖制,奉先殿前殿供有明开国以来列圣列后龙凤神宝座,后殿则依后檐分为九室,供列圣列后神牌。
      祐樘罚跪的前殿空间极大,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阴森,乌黑的金砖照出不加油饰的楠木柱子,头上天花、天花支条、支撑天花的斗拱、与天花相联的大梁等构件,皆以“赤”、“库”两色金箔装饰,金光闪烁,浑然一体,反倒给人以辉煌超然之感。
      虽然垫着蒲团,但由于保持着跪姿太久,疼痛还是从膝盖渐渐爬满祐樘全身。
      按照祖制,奉先殿里只供奉皇帝及其元配皇后神主,继后和新即位皇帝的生母都不在其列。祐樘忽然想到,将来,他要将自己母亲的神牌供在哪里?
      眉头微微蹙起,他的目光从历代先皇的画像上一一拂过,从太祖皇帝朱元璋起,最后落在了自己的祖父,英宗朱祁镇的身上。
      正统十四年,瓦剌国主也先率军五万扣关,二十三岁的英宗皇帝受权宦王振怂恿,御驾亲怔,土木堡惊变,英宗被俘,英国公张辅,兵部尚书邝茔等随从大臣五十人,全部殉国,北宋靖康之耻,在明朝重演。
      吏治腐败、权宦害国,全国各地民变不断,锦绣河山创痍满目。
      祐樘曾经发誓,要从他的手上开始,让一切错误和耻辱结束,让这个帝国从自己手里再次强盛起来,还万民一个繁华盛世。
      只是,这副担子实在太重,重得常常让他感到害怕,文华殿中讲学,听师傅们讲历代兴亡故事,他总会莫名的惊出一身冷汗。
      前路风雨如磐,他走得如此辛苦,然而舞蓉,你宁愿死,也不愿陪我走完!
      胸中激愤,祐樘握紧的拳头微颤,积年的爱与怨在心中翻绞,痛到麻木之后,便只剩下恨,他恨!
      正殿的三交六碗菱花隔扇门被推开,祐樘一震,慢慢松开拳头。
      皇太后周氏立在门边,看着孙子清瘦单薄的肩膀,长长叹息,这一幕对她来说太过熟悉,多年以前,她的儿子也是这么跪在那里,为了另一个女人。
      周氏一挥手,太监宫女尽数退下,只余其心腹赵嬷嬷一人,殿门再次关上。
      “皇祖母……”
      周氏向历代先祖行了大礼,在赵嬷嬷端来的木椅上坐下,停了一会才道:“你父皇也曾在这里罚跪,也是为了一个女人。”
      祐樘垂下眼,不答话。
      “贞儿她……”太后忽然顿住,仿佛陷入了回忆当中。
      “正统十四年,瓦剌也先以大行皇帝为质,率大军攻向京城。君位可以易主,但江山却不能落入外族人之手,当时的孙太后在权衡利弊之后,决定采纳兵部尚书于谦的建议,立大行皇帝的弟弟朱祁钰为帝,改年号为景泰,遥尊大行皇帝为太上皇。孙太后在立朱祁钰为帝的同时,也立了见深为太子。”
      周氏抬手,示意祐樘起身,将他拉到身边,仔细端详,最后将孙子的手握在手中,哑声道:“祐樘,皇祖母知道你小时候一定受过得很苦,可你一定不会比你父皇更苦!”
      “朱祁钰做皇帝……也许比你爷爷做得更好……可是,这世上有几个皇帝能够容忍太子不是自己的儿子?辛苦治理的河山,必定要传到流着自己血液的儿子身上!景泰三年,朱祁钰废了你父皇,改立他的儿子,朱见济为皇太子。你父亲贬为沂王,被迫离宫,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当时,我和你爷爷被软禁在南宫,见深离开的时,我们连见一面都不能……树倒猢狲散,你父亲不知受过多少人作践,只有一个人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始终如一……”
      “是万妃?!”祐樘震惊,抬头。
      周氏点头:“五年,在沂王府窄小的院落里,她陪着你父皇,一陪就是五年!后来,你父亲做了皇帝,却为了万妃而执意废掉大行皇帝亲为他选择的元后吴氏……我成全了你父亲,只因那是我欠了他的……我并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
      心中的爱恨一瞬间变得模糊,祐樘的心就像大海中漂泊的一叶扁舟,随着风涛载沉载浮,不知归处……
      “舞蓉!她和当年的万贞儿何其相像!自古红颜误国,祐樘,你说,这一次祖母该如何选择?”
      祐樘跪下:“祖母!”
      “祖母愿意再赌一次。”周太后俯下身子,将祐樘抱在怀中,喃喃的道:“赌你和你父亲不一样,赌你能成为我大明朝的中兴之主!”

      舞蓉承认:她喜欢祐樘。
      怎么能不喜欢,大凡是女子,谁没有做过这样的梦?祐樘,他几乎符合舞蓉全部关于男子的温柔想象:他拥有绝对强势的身份,英俊潇洒,却又谦和有礼,没有任何纨绔子弟的骄奢气息;他知道自己的责任,有自己担当;他爱她,宠她,并且小心的呵护她……
      只可惜,喜欢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一部二十四史,不知掩盖了多少深宫红颜的血泪,她不是不相信祐樘,只是现实太残酷,容不得她信他。
      舞蓉扪心自问:若是真的跟了祐樘,等他再大一点,大小老婆一个一个娶进门的时候,你受不受得了?
      答案是否定——我是个小心眼的女人,学不来古代女子的三从四德、贤惠大度,若是真跟了祐樘,我得成大明朝第一妒妇!
      舞蓉在床上翻了个身,闷闷的想:其实,我也只是喜欢他而已,若真是爱得惨了,他是帝王将相也好,乞丐流氓也罢,就算他是花心法老拉美西斯,花心大帝康熙,就算他娶了一百多个老婆来家,那都算个屁!
      也许,他们都没有搞清楚对彼此的感情也说不定;也许,她不过像喜欢弟弟一样爱护他,他不过是像敬慕姐姐一般依恋她……
      出宫吧,把这段情斩断,她是来自五百年后的张舞蓉,出了宫后,天大地大,会有一个更加多彩的世界在等着她。
      这么想着,舞蓉渐渐入睡。
      半梦半醒中,一个念头从她脑中飘过:他还在罚跪呢……有些心疼……

      祐樘一脚跨过门槛,膝盖上顿时疼痛钻心,半个身子都麻了,他没把持住,一个跟头载在地上。
      “殿下!”跟在后面的宫女太监们一通惊呼,祐樘抬头看舞蓉,多少有些难堪。
      舞蓉瞅瞅祐樘,见他眼眶微肿,双目血红,心里便是一揪,再反观自己,暗叹:两个人都搞得如此狼狈,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仪芳说你即不肯吃饭又不肯喝药,你真的就想死么?!”祐樘又急又恨,语速极快,炸弹一样的哄在舞蓉头顶。
      急的是她的身体,恨的是她怎么就不懂他的心!
      舞蓉愣愣的。她哪里想死了?还不是因为刚刚醒过来,又被你刺激到了,头脑不大清醒么!至于自己昨晚为什么要跳水,舞蓉蓦地想到湖面里那一双幽森的眼睛,心里一凛,打了个寒战。
      祐樘见她模样,心登时就软了,坐在她身边,柔声道:“舞蓉,有什么事先放一放,等身体好了咱们再说好不好?”
      舞蓉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咬牙道:“我要吃饭!”
      祐樘见舞蓉愿意进食,心中稍定,于是扶她起来,又亲自端了粥来喂。舞蓉自问还没有虚弱到连碗都拿不住的地步,不肯受他照顾,再加上她实在饿极,忙接了碗,仰头就喝,结果险些被烫到。
      明知她的抗拒,祐樘却不敢再说,他不知道激动中的两人会做出什么,他怕自己做错,错到无可挽回。
      舞蓉喝饱,放下碗抬头,撞上祐樘目光,心里一跳,心知事情不能再拖,于是尽量小心的道:“祐樘,我们谈谈……”
      祐樘攥紧了自己衣角,目光飘向别处:“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出宫。”
      祐樘霍地起身,身下的椅子“咣当”被带倒在地上,舞蓉心惊,只觉得祐樘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碾碎。
      “我不准!”他愤然丢下这三个字,再没有给舞蓉解释的机会,甩门而出。
      送药的宫女恰此时推门,祐樘一脚踢在她胸口,那宫女滚下石阶,被滚烫的药水洒了一身。
      “再去换一碗来!”祐樘冷掷下一句话,头也回的走了。
      舞蓉颓然倒在床上,什么也不愿说……什么也不愿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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