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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再见许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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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永巷实在是云谲波诡,我不禁为害我之人手段之高明暗暗叫绝。先是兽苑黑豹发狂摔伤飞燕,再是暴露木屐之事将我禁足,现在更是出了天象的事将我牢牢困在这金台殿不能自救。如此这样环环相扣步步为营,手段如此果决狠辣,连消带打,直逼的我连还手之机也无。
只是我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妥。譬如太医曾说,若飞燕再多穿此木屐半月,便会永久丧失生育能力。若是有如此一劳永逸的法子,幕后之人何苦这样沉不住气,不能等待木已成舟之后一并发作?一个注定不能生养的皇后,还不是形同虚设,届时再来害我,一箭双雕岂不更好?
这样辛苦想了许多时日,却仍不得其解。
只是现下看来,永巷中心机深重之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倒是难为刘德胜在我落破之时仍肯多一句嘴,道如今诸多事情一并指向我,刘骜也理不出头绪,为堵众人之口,先让我来金台殿静静也好,虽是权宜之计,也不失为一种保护。又命刘德胜亲自带人将金台殿细细收拾地十分妥帖,让我别怕,称只是将我禁足,也不褫夺我的封号位分。待天象之言解了,刘骜将昨日之事查明,便将我接出去。
可于我,心里终究是难过的。
“奴婢不知夫人到底做错了什么,陛下为何如此绝情?什么劳什子异象,和夫人有什么关系,到底怨着咱们什么了,要让咱们搬到这种鬼地方来?难不成大汉哪里山洪旱灾,也要赖到夫人头上!”刘德胜收拾的再好,金台殿与紫薇台相比也自然仍旧显得破败,青萝难免忿忿。
锦瑟示意青萝住口,又小声对随侍的几个宫人舍人道:“陛下自有陛下的理由,哪有咱们置喙的余地。从前夫人受宠时没亏待过咱们,如今夫人有了难处,咱们便这样抱怨,成什么体统?都安心做事去吧,若是让夫人听见,又不知会怎么难过呢。”
我从七日前搬进这金台殿便没有说过话,只在窗棂前琐碎地听了一两句,更加无言。锦瑟知晓,是刘骜一而再的旨意,让我伤心了。
好在刘德胜往紫薇台宣旨时,锦瑟偷偷将食物中有毒一事告诉了他,刘德胜在刘骜面前提起,刘骜大怒,吩咐飞燕亲自负责我的饮食和炭火。这样一来,金台殿上下的吃食,也可稍稍放心。
今年的春天冷的厉害,时至五月竟仍无回暖之迹象。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可都是遍野春花开不尽的。又加之金台殿无人居住多年,自然有冷宫的一股子冷清气在。好在如今我的饮食起居由飞燕一应负责,她怕我在这里冻着,命人送来了如冬日般足足的炭火,锦瑟和青萝将其烧的旺旺的,远远听着“哔啵哔啵”地响。只是时移世易,我的心境又怎如在紫薇台与刘骜言笑晏晏时温暖如春呢?炭火是一样的炭火,只觉得浑身发冷便罢。
入夜后,外边便下起了雨。在这本应温暖甚至有些炎炎的的春日里,下这样清冷的雨,是与时气极不相称的。我用了晚膳,仍旧不言语,只打发众人都去歇息,便兀自在廊前出神。
长安的春日其实极少有雨,即便是有,也是嘈嘈切切的一场急雨,晴雨只在一会子功夫,极少有这种绵密的小雨。我在廊下望着密雨如丝,以往的我,也许会吟出一些浪漫的诗句,可如今这番景象,我也只能想到“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了。屈原笔下痴等爱人的山鬼,和我现下当真是半分分别也无。
“已然入了冷宫了,还在惦记当年与陛下的云雨春情么?”喑哑的一问打破了夜色。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瘦削女子身着大红宫装远远矗立,脊背略微有些佝偻,在雨中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你是……许氏?”若我记得不错,大红这种正色,只有皇后可用。
“亏你还记得本宫。”
我见许瑶华言语傲慢,只当她是来落井下石,不欲与她多言,只道:“看来陛下对我的守卫还是不够森严,竟能将你放了进来。”
“陛下只命人在门口守卫,可金台殿与昭台殿之间只有一堵矮墙,本宫想来,便就能来。倒是你,身为妾侍见到正宫,竟也不知行礼么?”许氏一步步走近,我这才瞧见,她的脸色早已是说不出的苍老。
我见她还在做着皇后的美梦,便也不再理会,转身便要离去。许氏却一收方才的盛气凌人,淡淡道:“我没想过住进这里的,会是你。”
我这才驻足,朗声道:“是啊,当初没能亲手将你送进昭台殿你便为人所害,真是可惜。”
许氏冷笑:“除了太后,永巷没人有这个本事。”
我皱眉:“太后?”
“我心里的确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可你以为,我会蠢到巫蛊诅咒陛下和班恬的孩子么?看来,被骗的不只是我。”许氏望向远处,冷冷道,“王傲晴炙手可热多年,却从没在阴沟里翻过船,莫非你以为,凭她,有这个本事?”
见我无言,许氏又道:“你可能不会相信,太后为了将我拉下后位,竟忍心诅咒自己的儿孙!”
我心里一颤,却又平静下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氏却不理会我,继续说道:“不过太后这样铤而走险也不是一两次了,为了王氏一族,即便知晓陛下可能死在黑豹之下,太后都在所不惜!你可知当今的中山太后当年是如何当上的昭仪?”
我闻言,双腿竟一打弯儿,几乎要站立不住。其实这事我也辗转听说过。先帝在世时,中山太后冯媛还是婕妤,不过母凭子贵,原不甚受宠。只是偶然一次兽苑黑熊兽性大发,扑向先帝,危急时刻中山太后以身当熊,先帝感其情意,晋其为昭仪百般宠爱,连一向不受重视的中山王刘兴都时来运转。莫不是太后不忍王傲晴一生葬送,故意设了这么一个局,给黑豹喂食一些药物致使其发狂。而王傲晴对刘骜一片痴心,自然也无需提前知会她,便可断定只要是刘骜有险,王傲晴必会挺身相救。
至于刘骜,自然如先帝一样,不会亏待了愿意为自己而死的女人。
那日危机种种,不曾想竟皆是太后算计之中。也许唯一遗漏的,便是飞燕会做豹上舞,甚至从黑豹之上摔下,又引发了木屐中的麝香一事。
“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跟我一样蠢。”许氏一顿,“蠢的相信班恬,蠢的爱上刘骜。”
“在方才之前,你一定也觉得班恬贤良淑德,堪为天下女人典范吧。”她的冷笑,让我不由退了一步,“有这样的婆婆,有这样的儿媳,永巷实在不该平静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