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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合欢殿里的女人 合欢殿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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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刘骜身上,而刘骜的双眼却只深深的望向了“合欢殿”三个大字,夜色太浓,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只见他倏地转身,道:“这样不知轻重的女子,朕岂能安心让她抚育公主?皇后方才说公主不满周岁不能没有母亲照顾,那从今以后就由皇后亲自抚育公主,朕也能放心些。”
皇后却是微福了身子,道:“臣妾必视公主如己出,尽心竭力。”却又向后瞥了一眼,“那姜长使……”
刘骜复又转过身去,目光仍停留在合欢殿的烫金的匾额之上,语气却冰冷的几乎要结成冰棱,仍旧只有两个字:“杖毙。”
姜长使被卫士带走后,刘骜也没了兴致,整个祈福不欢而散。姜长使没有再求饶,但我心里却乱成了一团荨麻。册封已经月余,再算上刚入宫与云阳宫的日子,刘骜待我素来是极尽温柔缱绻。今日陶氏与陈氏冲撞神灵被打入冷宫固然是规矩摆着,可姜氏虽有错,可毕竟无人伤亡也不算酿成大过,左不过是降位禁足,最多也是夺取抚养公主的权利而已,怎的刘骜就厌恶她到一定要她死呢?
况且在舍人通报合欢殿走水之时,刘骜瞪着我的目光中那一丝阴寒又怒不可遏,就那么一瞬间的突然转变,我一时竟反应不及。那才是真正的刘骜?我不知道。
那么若今日落在合欢殿的天灯上刻的是我的名字,刘骜是不是也要将我杖毙?我不知道。
而我分明也看见,刘骜那样深沉的望向合欢殿的时候,眼底恍惚间的那抹深深的温柔之色。是我的错觉?我不知道。
心里有太多太多的疑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能去问他,可偏偏他竟也不告诉我,没有人告诉我。
接下来的几日,刘骜少往后宫,只在我的紫薇台与秦婕妤的飞翔殿各用过一次午膳,却都没有留宿。心里的疑惑我始终没敢问出口,他若想说自会告诉我,若不想说,我又何必多此一问。只吞下满肚子的酸甜苦辣,尽力表现出待他一如从前。
连下了三日小雨,雨天缠绵让人有无限遐想,我闭门不出,只斜倚在榻上看窗外的雨于灰暗的天色中如丝飘落,却又总不经意间想起年少与庆安世的时光,便常常有无端的愁绪弥漫心扉,似乎那雨不但湿了地,还湿了心,说不出的惆怅。
青萝走近为我添茶,她的动作极轻,却终是扰了我,我便轻声道:“紫薇依旧么?”
青萝一愣,旋即明白我所指是殿外那两株紫薇,笑道:“雨下的不大,并未损伤紫薇半分。”
刘骜曾言紫薇象征沉迷的爱,故将少嫔馆改为紫薇台,而他是天子,又岂会为我一平凡女子沉迷。卧看轻云载雨过,两株紫薇终是不堪风雨剥蚀的吧,我便也道:“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正说着,却见漫天细雨中有人撑伞走近,李继来报竟是秦婕妤,我忙从榻上坐起,理了理云鬓衣衫,起身行礼道:“雨天路滑,夫人怎么亲自来了?”
秦婕妤扶我起身与我见了礼,便与我一同坐下,关切道:“那天夜里我见你脸色不好,一直惦记着来瞧瞧你,只是这几日陛下忽然要检视皇长子的功课,这才耽搁了。你可还好么?”
秦婕妤一向与人为善是不假,可我当日只是神色微变,她竟惦记至今乘雨而来,可见是真真关怀我的,我心头一暖,道:“劳夫人挂心,我还好。”
“那日发生的事情不少,先是陶氏和陈氏废入冷宫,再是姜氏被杖毙,你刚册封便见到这样的场面,想必是吓着了,所以我特地带了一株灵芝与你祛风压惊。”
秦婕妤这样细心,我也不禁动容:“总让夫人为嫔妾操心,嫔妾真是过意不去。前儿嫔妾得了一只好笔,名为紫英,正好拿来给皇长子习字。”
我命缃葵将紫英取来,秦婕妤打开笔匣,只瞧了一眼便叹道:“此笔以精选的白兔紫毫为柱芯,颖羊豪为副,故捻心极圆,行笔束颉有力。”
我更是惊讶:“夫人眼力堪比甘蝇。”
又来回寒暄了几句,我忽想起秦婕妤是除皇后外入宫最早的嫔妃,有些事想必是知晓的,便也谨慎着道:“嫔妾心里一直憋着个疑问,夫人是否方便告知?”
秦婕妤眸子一沉,道:“你说。”
我将姜氏一事细细说出,秦婕妤波澜不惊地听了半晌,只示意众人退下,方低声道:“姜氏是犯了陛下的大忌了,千不该万不该,那天灯不该落到合欢殿。”
合欢殿?我心里一颤,试探着道:“可据我所知合欢殿并无嫔妃居住啊。”
秦婕妤叹口气,望了望窗外道:“冬日梅园三轮玉蝶开的最好,你可听说过玉蝶梅的一个传说?”
我摇头,秦婕妤娓娓道来:“相传玉蝶梅的花叶原为一对天神,因违背天规被贬为玉蝶,同株为花却花叶永不相见。在咱们宫里,其实也有这样一对玉蝶。”说罢顿了一顿,“合欢殿里的确并无嫔妃居住,可里面住的,却是陛下心里最说不得的人。”
我无言,只惊得目昏花而不能眨,舌翘起而不能放,须臾方道:“怎么从未听人说起过?”
秦婕妤轻轻取下发间的鎏金如意梅花赞,叹息道:“当年陛下只有十六岁,我刚成为太子良娣不久,纪氏是陛下身边的一位宫人。一个是情窦初开,一个是血气方刚,难免日久生情。只是先帝病中亲指了当今皇后为太子妃,陛下虽不甘却也反驳不得。且先帝素来最怨恨皇子与宫人暧昧纠缠,又几欲改立定陶王为太子,当今太后费尽心思才保住陛下的皇位。不久先帝驾崩,陛下登基执意改立纪氏为后,太后顾忌先帝和天下悠悠之口自然不许,便下懿旨将纪氏赐死。陛下以死相逼,太后这才肯退一步,将纪氏幽禁终身不得出。合欢殿的匾额,是纪氏幽禁那日陛下亲手题的。”
默默听秦婕妤说完,我心里已是惊讶、羡慕、慨叹百感交集,我竟不知刘骜曾有过这样一段轰轰烈烈的过往,难怪刘骜自那夜便独自歇在清凉殿。既是刘骜刚登基那年便已幽禁,算来也有十几年了。而姜氏的天灯只是燃着了墙角的枯草,刘骜便怒发冲冠执意将其杖毙。素日里的情分与小公主加起来,都无法与一个十多年未相会的女子相较,可见她在刘骜心中的地位彰明较著。
我忽道:“纪氏可是倾城之色?”
秦婕妤摇摇头:“不过中人之姿。”
“那可有甚让人爱怜之处?”
秦婕妤淡淡道。“也没有。”
我颔首。不知怎的,我心里突然涌起一抹强烈的嫉妒。虽出身卑微又从未有过名分,更被迫与刘骜生两地相思不得团圆。可岁岁合欢,刘骜的心意是这样终始一贯,虽从未宣之于口,却也必是不思量,自难忘。
见我愣神,秦婕妤悄声道:“这是宫里的大忌讳,一来是所知者并不多,二来是即便知晓,这后宫是非之地,也只能三缄其口。我本不该说与你听,只是这是陛下的最痛处,他日若有人借此做文章,你不明就里恐遭毒手,这才肯多一句嘴。”
“嫔妾明白。不过从前在宫外总听人说,宫里的孩子难将养,胎死腹中年少夭折者不计其数。夫人皇长子侍奉在侧自然是福泽深厚,而姜氏既能平安诞育公主,必也是有些谨慎心思在的。如今公主尚幼,姜氏自保尤嫌不足,怎的还这样糊涂,会冒险做这僭越犯上的事,岂不引火烧身?”
秦婕妤望了我一眼,道:“姜氏这一胎生的确实不易。许是一念之差,许是被人利用,永巷的利害关系说不清道不明,我今日已经说的够多了,你刚入宫,知道的太多反而不好。”
说罢又略说了几句话,秦婕妤便要回宫,我起身送至正殿门口,却不觉伫立半晌。
“雨中风凉,夫人快些进去吧。”青莲道。
“紫薇依旧么?”我淡淡道。
青莲踌躇道:“花瓣是被打下了一些,夫人方才不是问过了,怎么又问?”
我却摆手,苦笑道:“紫薇依旧。”
斜风细雨不须归,我终于明白那夜刘骜会什么会有如斯凌厉的眼神,为什么那夜之后便少来后宫。或许从一开始,我在他心中便无法与纪氏相较,又何来绿肥红瘦一说呢?雨中的紫薇应与我一样,是哀怨又彷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