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阖宫祭祀 一年只有一 ...
-
我轻轻抚了抚琴,这琴音如深山秋谭水落的声音一般清脆,如晴日里的月亮一般透亮,重音时如别无杂声的山中水涛,轻音时如重峦叠嶂的山谷回声,情不自禁道:“果然是极好的东西。只是陛下总赏赐臣妾,倒让臣妾觉得愧领了。”
“你倒还知道愧领,朕前两日刚赐你的常黄御藤席和羊脂白玉象牙柄团扇,本想着给你消暑,你却一转身便送给了怡静,当真是舍得。”
“臣妾也是得知婧娥夫人有孕高兴坏了,只想着不能让腹中胎儿遭受暑热之苦,便也没考虑这些。”
“怡静现下身子重些,用些好东西也是应该的,你能有这份心思实属不易。只是那御藤席实在难得,本都是尽着太后、皇后宫里的,现今你既赠与怡静,只怕一年半载也到不了上供的时候,朕过会子便让刘德胜将清凉殿的先给你拿了去。”
“现下正是遍地生津的时候,臣妾不敢让陛下龙体受损。”
“合德是嫌朕用的时日久了,这御藤席古旧了么?”
见刘骜有意激我,我也不再推辞:“有陛下时刻挂念着,臣妾哪里会不知足。”
“来,为朕弹奏一曲罢,也试试这琴是否称手。”
我也不推辞,只轻拢慢捻,便有龙言凤语丝丝袅袅溢出,悠扬缭绕,宛转清越,如黄莺出谷,乳燕归巢,云起雪飞,弦弦清心。
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能使江月白,又令江水深。曲罢收音,刘骜却还沉浸其中,未曾发觉。良久,刘骜才又揽过我,道:“朕竟还不知合德有这样好的琴艺,子曰‘三月不知肉味’,朕今天这才见识了。”
“只是一曲《弄梅》罢了,陛下这样谬赞臣妾,臣妾会浑忘了自己是谁。”我微微掩面,道,“时辰不早了,陛下今日不是要去凤凰殿么,快些去罢,别让王姐姐等急了。”
“可朕今日乏的很,不如去兰林殿,倒也近些。只是永巷宫殿多以香草命名,‘兰林殿’三字配你实在太俗,朕想着,既然兰林殿地势稍高,门口又有两株经年紫薇茂盛挺拔,不如便改为‘紫薇台’。听闻紫薇在民间象征‘沉迷的爱’,如此也正合朕的心思。”
“紫薇台?”我默默想着,心里也是满意,却道,“陛下有心,臣妾很是喜欢。只是紫薇台虽近,可臣妾还什么都未准备,不及凤凰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刘骜微微叹了口气,道:“你呀,总是顾着别人,什么时候也想想自己?”
“陛下若真是想念臣妾,臣妾明日在紫薇台等着陛下便是了,可今日陛下既已许了王姐姐,便别让她空欢喜一场了。”劝了许久,刘骜这才应承着,将我送回紫薇台,这才去了凤凰殿。
回宫之后,我卧在刘德胜取来的御藤席上,上面还有清凉殿里龙涎香的味道。我反复回味“紫薇台”三个字,心下只像饮了蜜一样的甜。
“夫人。”锦瑟匆匆入内,道。
“马婧娥可有迁怒于你?”我轻轻摆弄着琴弦,低眉信手续续弹,自是说尽心中无限事。
“婧娥夫人对奴婢甚是客气,还让奴婢转达对您今日礼物的谢意。”
“人人都道成了母亲的人便会温和些,现下看来果然不错,看来昨日我费心让太医检验,还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听闻马婧娥果真转了性子,我心下也松快了不少。
“奴婢拙见,夫人还是当心些。”锦瑟走近了些,与我轻声道。
我这才将目光从琴上移开,抬眼瞧了瞧锦瑟,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奴婢随敛素去披香殿,却见敛心在殿外草丛中不知鬼鬼祟祟倒了些什么。待奴婢出来之时特意去察看了一番,竟是一些汤药。奴婢偷偷取了些药渣,还来不及到太医署问过太医。”
“一切等问过太医再说吧,许是咱们多心了呢。后日便是七月十五,可要仔细准备着,万万不能出了纰漏。”我淡淡道。七月十五阖宫祭祀宗庙,是孝武皇帝时便有的规矩,陛下携皇后祭典,永巷所有嫔妃悉数到齐,我初次敬神,更是出不得一点岔子。
到了七月十五这日,夜漏未尽三刻,东方刚刚泛白,只听得宫外三声闷鼓,锦瑟便喊我起身,梳洗完毕,便仔仔细细地为我换上纯缥淡青色纱榖祭服,上刺翟鸟纹,称“翟衣”,衣内缀一层白色夹里素沙以衬纹彩。再绾抛家髻,簪点翠嵌宝大发钗、鎏金穿花戏珠金簪、红翡滴珠鎏金步摇共计三支,绀缯蔮,黄金龙首衔白珠,鱼须擿,长一尺,为簪珥。
匆匆用过早膳,稳步走至北宫的含寿宫,妃嫔来者已过半数。环顾左右,刘骜头戴漆纚长冠,高七寸,广三寸,制如板,以竹为里,着纯玄色入庙服,绛缘领袖中衣,绛裤袜,示其赤心奉神。皇后身穿青上缥下袆衣,皆深衣制,上绘五彩野鸡图案。隐领袖缘以绦,假结。发间插钗十六支,步摇四支,皆为金题,尤其是那支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赤金步摇,贯白珠为桂枝相缪,在熹微晨光下金光四射,晃的人眼前发昏。除了马婧娥身怀龙裔帝后准许免于祭祀之外,众妃皆按各自品级装束站立,顾八子的长公主亦着袍袖极宽大的公主入庙服屹立其中。
太宰属官陈设完毕,太常卿行四拜礼,盥洗,刘骜率皇后立于众人之前,众妃就位。太常卿焚香迎神于阳,牛、羊、猪三牲埋毛血迎神于阴。太乐令旋即奏乐,乐奏半时,太常丞高喊四声“拜兴——”,刘骜行四拜礼,然后沽酒北立。乐人排八行八列祭舞,献官至神位前,跪奠帛,俯伏兴,平身。之后便是太祝令诵读祝词,乐止,众妃皆跪,读罢平身。妃嫔逐一进礼,以示无论亲疏,依次受福。轮到我时,我循着规矩聚足迈上台阶,上下一级,两脚并拢,礼毕外侧迈出。少许,刘骜焚祝文、焚帛,上达于天,前后行礼共七十二次,好不繁琐!
祭祀进行了近两个时辰,我谨慎立在飞燕身侧,低着头纹丝不敢乱动,只是站的久了,后颈不觉有些僵硬,双腿也已有些微颤。偷偷抬头瞄一眼,秦婕妤十五支珠钗步摇凌于发间繁重的紧,马婧娥虽只有十支也是摇摇欲坠,皇后那满头珠翠,就更不必说了。
“哎呀!”一女声倏地响起,在这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极为突兀,我别过头一看,竟是陶顺常因体力不支晕厥过去倒在陈宝林身上,陈宝林这才花容失色惊呼出声。
刘骜却并未回头,皇后稍稍转身,向卫士使了个眼色,陶顺常与陈宝林便被拉了出去。
“陛下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陈宝林的高呼震得我双耳嗡嗡作响,连忙挺直了脊背。众人突见其变,更是怯懦,一个个儿噤若寒蝉如惊弓之鸟一般,一时连袖子摩擦衣襟的窸窣声也没有了。
锦瑟曾言祭祀乃体力活儿,如今看果真不假。及礼毕已近日中,不少体弱的嫔妃已有些踉跄,我双足也是发软。按规矩宫人只能在殿外等候,我和飞燕互相搀扶着走出大殿,锦瑟与冰儿忙过来相扶,简单话别之后,便与锦瑟向紫薇台踱去。
“夫人手心都是汗,想必是乏了吧,奴婢已吩咐青萝备了夫人素日爱吃的膳食,又点了安息香,夫人用过之后可午睡片刻。”锦瑟扶着我,道。
我长舒口气:“你总是这样妥帖,方才我在殿内不敢妄动,你在殿外可有瞧见方才之事?”
锦瑟长叹口气:“皇后娘娘已经做出了处置,以往也有在祭祀中晕厥的妃嫔,都是以不敬鬼神之罪被打入冷宫。”
我心里一凉,脱口道:“陶顺常只是体弱而已,陈宝林更是无辜,怎的如此便被发落到冷宫了呢?”
“夫人心慈,只是这也怨不得陛下皇后,永巷的规矩便是如此,只怪陶顺常晕的不是时候,而陈宝林尖叫冲撞神灵,也的确是太不稳重了。”锦瑟说着,语气中也有无奈意,又道,“奴婢知道夫人一向端庄,便也没有多说。好在夫人这些日子调养得好,金针蘑肉丁汤的毒素已尽数清除了。”
我只觉双腿更加绵软无力,几碗金针蘑肉丁汤是否会让我心痛而死并不知晓,但若在含寿宫出了在飞翔殿那样的事,今日冲撞神灵不敬鬼神的人中,恐怕也有我一个,如此便比杀了我还有用。没想到后宫的嫉妒和害人之心到了如此地步,让我实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