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昏君朕怕谁》初石

48、迷乱

　　尉迟明夜拽着她骑上了一匹马。

　　潮声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感觉马跑了很久很久，一直没停下来，冬夜其实很冷，但两人共骑一匹马竟然不感觉冷。

　　顶上烟花声一直没有停过，这样一个辞旧迎新的夜晚，似乎全城都在轰炸。潮声不敢抬头欣赏风景，因为她怕一抬头，就会撞进某双说不明道不尽的眼睛里，到时候会更无法面对。

　　尉迟明夜的下巴正好悬在她的头顶。

　　潮声感觉自己从未这样怂过，像个鹌鹑一样不敢动。心跳微微加速，上辈子第一次抓捕罪犯时，也没有这么紧张过。

　　尉迟明夜有些失望，但他是很执拗的人，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达到，潮声越逃避，他越要逼她。于是他停了马，干脆不走了。

　　潮声坐在他前面，尉迟明夜两手拉着缰绳横在她两侧，她也不方便下马，总不能从他胳肢窝下钻下去……两个人便干坐在马背上。

　　头顶的烟花渐渐停了，黎明快到，东边已经有些转灰。

　　潮声觉得干停着也不是事，总该说点什么，于是就问：“这是哪？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尉迟明夜抬起她的下巴，帮助她把脸转了一圈：“抬头看一眼会死吗？朕什么时候说不回去？”

　　潮声这才发现他们所处的位置正是在宫道上，不远处就是皇宫的宫门。

　　尉迟明夜松开她，手指在她脸颊掐了一下：“朕特意载着你绕城跑了一个圆，你难道就没有发现？”

　　潮声心说我哪知道你这么无聊，大年夜的居然单纯出来遛马，害她拘谨了一晚上，以为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为什么要跑一个圆？”潮声干巴巴地问。

　　尉迟明夜轻咳一声，牵着潮声下马，往前走了几步，看着天空上即将消散在晨雾中的残月，眼睛眯起来说：

　　“传闻天和地本是圆的，不停地在旋转，只要在除夕夜，首位交替、日夜更迭之时，与心爱的人走一个圆，便能长长久久不散。朕想……若这个圆走得大一些，远一些，是不是能更久一点？”

　　潮声笑不出来了。

　　尉迟明夜以背影对着潮声，抬手在头顶画了个圆，比了比月亮，语气落寞地说：“其实朕也不相信……不过走一走，也没什么不可的。”

　　潮声凝视着他晨曦中高大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头垂了下去，垂在身侧的十指无意识地聚拢。

　　“比朕想象的反应好多了，”尉迟明夜突然语气轻快地说，转过脸盯着潮声低垂的脸，笑得如天上狡黠的明月：“朕还以为以你的反应会直接翻脸，质问朕为什么不带潮汐来走这个圆……这么看，你也不是没有一点感觉的，对吧？”

　　潮声眼睫无声颤了颤，心尖也跟着颤了颤，这人真的太聪明，无论是观察力方面，心思方面，还是感觉方面，都是细致入微，但凡她有一丝情绪，他都能敏锐地扑捉到。

　　“你什么时候正式迎娶小汐为后？”潮声干脆地打断尉迟明夜遐想。

　　“咳！”尉迟明夜以拳抵唇轻咳了声，佯装生气道：“刚说你胖你就喘上了，你怎么这么喜欢煞风景！”

　　“尉迟明夜，我时间不多了！”潮声着急地道：“我只带了那些药，如果我不回去，等吃完了我就会死的，在此之前我必须确定你对我妹妹好，这样我才能安心！”

　　尉迟明夜彻底地不笑了，他神情严肃地看着潮声，脸色难看地说：“朕不会让你死，何况你就这么确定，潮汐一定是你的妹妹？”

　　潮声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

　　“你什么意思？”潮声沉声问，抓住尉迟明夜的衣服。

　　“如果朕说……”尉迟明夜思索着用词，盯着潮声紧张的脸：“汐妃可能不是你妹妹，你可能找错人了……”

　　“不可能！”潮声断然地道：“她跟我妹妹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不是长得像的就一定是你妹妹。”尉迟明夜也不知该如何与她说，他也没有证据，只有有种感觉，潮汐和她一直形容的那个坚强无比，与她相依为命感情深厚的妹妹，并不像，两个人或许并不是一个人，只是长得相似而已。

　　潮声激动地道：“不会的，我绝对不会认错！我妹妹的样子我怎会不知道？汐妃就是我妹妹！”

　　尉迟明夜也不便多说，事情是怎样的尚在查，在事情明朗前，他不敢贸然打包票，即便退步说汐妃真不是她妹妹，以潮声的性格，必然会再次走遍天涯，去寻找心爱的妹妹，到时候岂不是将她推得离身边更远。

　　现在稳住她才是最好的——他才不在乎什么双胞胎小姨子，他在乎的只有眼前的这个。

　　“给朕一点时间，让朕去查明真相，在此之前，你先安安分分地待着，朕已经让太医在配药了，你的身体也不会有事。”

　　因为这几段对话，潮声一直都闷闷不乐，显得很不开心，尉迟明夜很后悔一时冲动挑开了这个话头。

　　回宫后，潮声几乎连觉也睡不着了，尉迟明夜也睡不着，盯着屏风，恨不得将人抱过来直接按在澡盆里，将那段不开心的对话从脑子里洗刷掉，这样潮声就不会不快乐。

　　潮声翻来覆去地想着尉迟明夜的话，心里越来越焦躁。

　　然后她又不有自主想起了那五口神秘的井，以及国师说过的话。

　　“栾井是什么？”她忽然出声问，仿佛知道尉迟明夜也没有睡。

　　尉迟明夜一愣，语气颇有些古怪地说道：“你问这个做什么？”他语气不大自然地说：“没什么，不过是一口破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栾女呢？”潮声锲而不舍地追问，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让尉迟明夜心塞和不想问答。

　　尉迟明夜脸色开始变得很难看，假装打了个哈欠：“没什么，一个无聊的预言而已。”

　　潮声从地上坐起来，把脸转向大床的方向：“潮汐是栾女，你的真身是龙，在古代传说里，栾是凤凰的化身，也就是说，栾女和你是一对？”

　　尉迟明夜彻底不说话了，心彻底地堵塞了。

　　潮声毫无所觉，继续分析说：“所以那些百官才那么欣然地接受了潮汐为后，连她擅闯太庙都可以不计较，因为她是栾女？本就该是皇后？”

　　“朕是为了保住她的命才迫不得已立她为后的，你不要想多，”尉迟明夜烦躁地说：“汐妃的肩膀上并无栾迹！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栾女，一定是哪里出了错！”他斩钉截铁地说，眼神阴鸷地盯着屏风：“即便她是栾女，朕也不会为了这个就一定娶她。”

　　潮声哑口无言，愣了半天才说：“难道你还要逆天？”

　　“逆天又怎样，”尉迟明夜蔑视地说：“谁规定了我一定要坐好王位，若是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做不了主，这天下之主做来还有什么意思？”

　　潮声吸了口气：“你还真是自私自利。”

　　尉迟明夜干脆推开了屏风，和潮声一起坐在地铺上，面对面。

　　“人是为自己而活的，昏君也好，明君也罢，我只要我痛快，难道你这一生便不想痛快一点？”

　　潮声皱眉想了半天，才说：“人活着还是要有一些责任的。”

　　“责任？”尉迟明夜笑了，笑得有一丝张狂，有一丝凄凉：“你怎知责任不是被一根绳子绑着命？”

　　潮声皱皱眉，敏锐地从他的语气神情中察觉出了什么，她忽然不想问，也不敢继续问，只因无法面对突然就凄凉起来的昏君。

　　可是尉迟明夜偏要说给她听。

　　“你以为龙魂是什么？是维持五口井的血脉，如果我死了，将由我的孩子继承，我的孩子将继续被绑在那里，生生世世做人类的奴隶，这就是你口中的责任和命？”

　　这消息来得太过震撼，潮声一时间消化不良，呆愣地看着尉迟明夜。

　　尉迟明夜眼神悲苍，语气中真情实感带了一丝嘲讽：“你一定觉得我的大臣们都太淳朴了，居然这样都没把我这个昏君赶下位，还忠心耿耿地扶持我，任由我胡闹……不是他们不敢，而是不能！就如同十年前他们不得不选我当皇帝，因为只有我的血肉，能完美地契合五口井的运转。”

　　这是潮声穿越以来听到最震撼的话，也是整个皇室最大的秘密。

　　什么是神，什么是人？在这一刻完全颠覆了，原来神也是奴隶，不是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

　　尉迟明夜终于感觉自己太失态了，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他起身，扯掉身上的外衣，走到墙壁边，打开了浴场的门，背影看似冷硬，实则很狼狈。

　　“收拾一下，明日我们出宫！”　

　　“出宫做什么？”潮声打起精神问。

　　“出海。”尉迟明夜头也不回地道：“朕的大船近日完工了，朕要去试航。”

　　潮声心里一凛，再顾不得什么，追进浴场问：“随行多少人，小汐也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