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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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茂酒店。
转眼已是近晚，夜幕沉沉垂下，如墨的黑洗净了血般晕红的残阳。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团淡灰色的浓雾里，天边闪烁的星辰有些模糊不清了。
弯弯的月牙挂在高空，淡金色的光辉驱散了些许黑暗。皎洁的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地上，把房间照的亮了些。
房门外是细碎的喧闹，偶尔还会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走廊里有人用不算小的声音喊着 : “何先生 ? 何先生 ? ”
不一会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缕光束照进来，灯光下是纷飞的轻巧尘埃。服务员从门后探出头，对着漆黑的屋子打量了一番，有些失望地关上门。
伴随着一声遗憾的答复，细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终于归于寂静。
在这时，房间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男人在微亮的手机屏幕上轻轻扫了一眼，叹了口气，轻轻按下关机键。
他有些疲惫的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黝黑的眸子沾染了着些许辉煌的灯火。高楼大厦上的电子钟表敬业地挪动着，一刻也不愿停下，很快便要接近八点了。
男人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他摇着轮椅走出黑暗，来到巨大的落地窗旁，借着月光往下看去。
酒店前已经停满了车辆，不时有衣着光鲜的贵人缓缓步入大厅。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打在马路上，形成点点彩色的光斑。
男人低头看了许久，月光照在他看不出情绪的脸上，衬得男人俊逸的轮廓越显柔和了几分。
男人就这样静静看着楼下，时针不知不觉终于指到了八点的位置。男人打开手机，对着壁纸上笑容明媚的女子展眉一笑。他虔诚地在屏幕上落下一吻，长长的睫毛微颤，如同即将展翼而飞的蝴蝶。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庄严的仪式，再睁眼时，眸中的笑意已然沉寂下来，恢复了往日浓墨般化不开的深邃。他轻轻按下一个号码，几乎立刻被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杜思恒急切的声音。
他把视线移到窗外，淡淡开口 : “我在二楼九号，来接我吧。”
杜思恒放下手机，眉眼的焦急才稍稍松懈下来。他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旁边来回走动的顾母垂头恭敬地说 : “顾夫人，总裁已经找到了，在二楼，我这就去接他。”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何晟那小子又有什么事情呢! ”顾母拍了拍胸口，眼中还有些后怕。她有些生气地念着 : “要是那小子敢在临婚前给我出了什么岔子，让我家囡囡伤心了，给我门顾家丢了人，我这个做妈的绝对饶不了他! ”
“哪能啊，我们家阿晟从小就喜欢小颜，前几天还和我说起过呢!他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害怕小颜担心，躲着她休息呢! ”林暮雪心中也松了口气，很快笑着说。她用眼神示意杜思恒快走。杜思恒微微点头，快步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顾母听了这话，面色虽有好转，神色却是冷了下来。她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陪笑的林暮雪，没好气地说 : “这也怪我们小颜命不好，小时候顾家的生意还没做起来，经济不景气，自认攀不上你们何家。小颜整天晟哥哥晟哥哥的叫，后来为了能配上你们家，小小一个孩子竟独自跑去国外读书，谁知书读了一半却得知何晟结婚的消息，大半夜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宿，又不好意思给同学说，自己憋在心里，还病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肉又都还了回去。后来的事儿我就不再多做计较了，不过我们小颜自小身体就不好，现在又嫁了你们何晟，我这当妈的可心疼的紧! ”
“小颜这孩子能嫁给何晟，是我们何家半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暮雪讪讪笑道 : “当年是我们考虑不周，委屈小颜了。现在小颜可是我们何家明媒正娶的媳妇，好好疼爱还来不及，怎么会亏待呢! ”
“但愿这样。”顾母冷笑，“若是让我知道小颜在你们家受了半点难过，你们何家也别想再混下去了!我们顾家的钱可不是好借的! ”
“亲家说的是。”林暮雪心中虽是愤怒，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笑道 : “咱们快去吧，阿晟大概已经下来了，可别赶不上婚礼! ”
顾母闻言不再言语，把披肩扔给守在门口的服务员，率先走了出去。林暮雪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气不过般狠狠刮了眼衣着红裙的服务员，也跟了上去。
待她们走后，被黑发遮住脸庞的服务员抬起头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位夫人远去的背影。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明媚的笑容。
不知琼晶晶他们行动了没有 ?
就让那些白痴在大厅里等着吧!
“晶晶姨姨，妈妈不是要带粥粥去喝喜酒么 ? 怎么还不来 ? 喜酒都要开始了啊 ! ”
粥粥把头抵在玻璃上，撇着小嘴问，声音里满是不解。琼晶晶微笑着拍了拍男子紧致的脸蛋，随口答道 : “放心，婚礼开始不了，妈妈答应粥粥的事情什么时候出错过 ? ”
“可是粥粥好饿哦——”粥粥委屈地转头，摸了摸肚皮。他蹲下身子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零食袋，侧着头往里面看了看，失落地说 : “都没有薯片了，粥粥要吃饭饭! ”
“吃吃吃，就知道吃!臭小孩你还能不能有点出息 ! ”琼晶晶翻了个白眼，又把男人身上的麻绳绑的紧了紧。“小心以后吃成大胖子，小姑娘不喜欢你! ”
“粥粥不要吃成大胖子! ”粥粥惊恐地摇了摇头，眼眶一红就要哭出来。琼晶晶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小朋友已经哭开了。她有些头疼地挠了挠头，赶忙跑过去把粥粥抱在怀里，连声哄道 : “唉唉唉!熊孩子你哭什么!晶晶姨姨在给你开玩笑呢!你忘了霍尔叔叔怎么告诉你的了 ? ”
“霍尔叔叔说，粥粥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小孩子，比妈妈还要漂亮! ”粥粥噎泣着说，蹭着头把眼泪和鼻涕往琼晶晶肩上抹。琼晶晶嘴角一抽，心想这孩子怎么比他妈都自恋，嘴上却是继续哄道 : “对啊对啊，粥粥随妈妈，怎么吃都不胖! ”
“真的 ? ”粥粥抬起头，红着眼睛问。
“真的! ”见小孩子哭声止住，琼晶晶头点的和拨浪鼓似的，唯恐粥粥不相信。粥粥看着琼晶晶乱飞的酒红色长发，闷闷说道 : “那粥粥不要变成大胖子! ”
“不会不会! ”琼晶晶赶忙保证 : “粥粥怎么吃都不会变成大胖子!照样英俊潇洒人人爱! ”
“可是粥粥真的好饿——”小朋友不知不觉把话题又带了回去。
“成!明天晶晶姨姨就给粥粥买零食去! ”琼晶晶不过大脑的话脱口而出，说完才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抬眼，却见小屁孩笑的一脸嘚瑟，脸上哪还有一滴眼泪!
“晶晶姨姨说好的哦 !有两个叔叔作证呢! ”某小孩小人得志。
“熊孩子，你别让老娘逮到你! ”某大人咬牙切齿。
何晟是被阵阵吵闹声吵醒的。他缓缓睁开眼，突如其来的灯光又刺的他把眼睛眯起来。在缩成一条缝隙的视线里，他看到了雪白的墙面，光洁的反着光的大理石地板，和铺着金色布单的木质圆桌。
这应该是酒店里的一个房间。何晟记得自他刚被杜思恒推出屋子，准备下楼，嘴就被什么东西捂住，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应该是被劫持了，可劫持他做什么呢 ? 更何况是在人来人往的酒店。
何晟这样想着，终于适应了眼前的亮度。他小心的打量着周围，在桌子前面的空地上发现了正在追逐嬉戏的一大一小。大人穿着紫色的晚礼服，一头酒红色卷发很是显眼，正插着腰怒视着小孩。小孩被她挡着，看不清容貌，只知道四五岁的样子，穿着蓝色背带裤，小小的一团。
他发现杜思恒是被用绳绑着的，粗大的麻绳五花大绑的把他捆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闭着眼，似乎还没醒。何晟看着，越发疑惑起来。他不认为在当着这么多有权有势的人面前，进行绑架是多么明智的事情，他也不认为在新婚之夜绑架新郎多么有趣。
腰间的酸楚提醒着他身体已经超过一天所能承受的负荷，他已经坐了一天了，腰背又累又麻，早没了力气陪他们玩什么恶作剧。这么想着，他的神色冷了下来，看着浑然不觉“人质”已经醒过来的大人说 : “这位小姐，请问把何某放到这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 ”
“呀，你醒了 ? ”琼晶晶听到声音蓦然回过头，看着何晟惊讶地眨了眨眼。她又看了看还在昏睡的杜思恒，摸摸鼻子有些苦恼地自语 : “不是应该是那个大块头先醒么 ? 难道我的迷药搞错计量了 ? ”
何晟目光沉了沉 : “这位小姐，如果你是准备劫持我，我劝你放弃这个想法。楼道里有监控，你的所有行为都会被记录下来，很快便会有人找到这儿来。如果你只是想恶作剧一番，那么你的目的达成了，请尽快放了我。”
“糟糕，我忘了监控的事情了。”琼晶晶懊恼地拍了拍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 : “但愿乔混蛋能想到这一层。”
她抬起眼来，看着面容冷淡的何晟笑嘻嘻地说 : “何先生不用担心这个，我们既然敢玩嘛，就肯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倒是你应该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新郎不见了，何家威那个老狗虽然可以支撑一会儿，但也只是一会儿而已。过不了多久，下面就应该大乱了! ”
她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走了几步来到何晟的身前，笑眯眯地弯下腰。“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还是绑架新郎，感觉很不错。如果你以后再结婚，我还可以免费闹腾一次，这里是我的名片，欢迎给我联系。”
何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不伸手接过，只靠坐在轮椅上，淡淡地说 : “何某不知道家父如何得罪的小姐，但请小姐说话放尊重些，女孩子出口成脏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就和你没骂我小姐似的。”琼晶晶翻了个白眼，把名片塞到何晟手里，直起身子坐回沙发上。她从果篮里挑出一个苹果吃着，翘着二郎腿说 : “我知道，在你结婚的时候绑架你很不人道，但何大总裁，麻烦您忍耐一会儿，等我们家主谋到了，你一定会感谢我的。”
“是么 ? ”何晟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闭上眼睛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只柔软的小手覆在自己掌心。睁眼，小孩子正仰着小脸看着自己，眼中含着友好的笑意。
他的面容无疑是十分精致的，细细弯弯的眉毛，密而长的睫毛，挺而直的鼻梁，一张小嘴染着浅浅的粉色，此刻正调皮地勾起来。但最为吸引人的，大概是他那双大大的眼睛。
水汪汪的眼珠黑白分明，灵动闪耀，如同黑暗星空里的点滴星辰，又如同绿茵丛中的一股山泉，明亮，清澈。他的眼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浅浅的笑纹，肉嘟嘟的脸颊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留着可爱的西瓜头，像橱柜里最好看的洋娃娃，小巧漂亮。何晟不禁恍了恍神，脑中浮现另外一双眼。
那双眼睛也如这般明亮清澈，笑起来弯成月牙状，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她常常抱怨这两个虎牙难看，几次想要拔去，却都因为怕疼而放弃了。其实她已经很美了，虎牙为她平添了一抹可爱，哪里会影响她的容貌。何晟想着，微微低下头，也朝着小家伙笑了笑。
“叔叔，我叫粥粥，晶晶姨姨不是坏人，你可不要讨厌她哦 ! ”看见何晟对自己笑，乔粥粥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了，索性趴在这个十分好看的叔叔腿上说。他眨着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神情写满童真。何晟的心不禁软了软，眉眼浮起连他都未曾发觉到的温柔笑意。
“粥粥你好。”他努力低着头，微笑着说。他的腰板挺的直直的，这不得不使粥粥要仰着头对他说话。他有些抱歉地笑了笑，忍不住摸了摸小孩子的头。“叔叔身体不好，不能弯下腰和粥粥说话，粥粥原谅叔叔好不好 ? ”
“唔，可是仰着头好累。”粥粥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思考了半天像是做出什么重大决定似的。他抬起头认真地说 : “妈妈说粥粥的爸爸身体也不好，叔叔的身体也不好，那叔叔做粥粥的爸爸好不好 ? ”
何晟脑袋懵了一秒，感觉有些跟不上小孩子的思维。他眨了眨眼，把粥粥看做了父母离异的孩子。心中有些不忍，他思考着如何开口不伤了小孩子的心，慢慢说道 : “粥粥，爸爸……是不能乱认的，你的妈妈没有对你说起过爸爸吗 ? ”
“妈妈说过的。”粥粥托着腮，跪在何晟的腿旁。“妈妈说，爸爸可能和别的大人不一样，粥粥如果见到爸爸，不能惹爸爸生气，不然爸爸会难过的。”说着，还指了指胸口的位置。何晟心颤了颤，不知怎么嗓子有些发涩。他掩饰什么似的侧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粥粥，叔叔不能做粥粥的爸爸，粥粥的爸爸只能有一个，粥粥会找到爸爸的。”
“叔叔是不愿做粥粥的爸爸吗 ? 粥粥很乖的! ”小孩子的声音里已然带了哭腔，何晟连忙转过头，看到的就是粥粥如小兔般红红的眼睛。他的心猛然疼了一下，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捏了捏粥粥软软的脸蛋。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门突然被打开了。伏在他膝上的小孩子蹬蹬跑过去，委屈地抱住来人的大腿。
“妈妈，爸爸不要我! ”
何晟顺着转过头去，看着来人身体一僵，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的眼睛眨了又眨，像是不肯放过什么一样贪婪地看着，眼前却已不知不觉模糊一片。
他的心脏重重地跳着，带起丝丝痛感，他却感觉自己从未有过的清醒。他张了张嘴，这才发现吐出的话语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
他的手紧紧攥着轮椅地扶手，沙哑着声音低声喃喃 : “子……衿 ?”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