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雪月诀》湘妃之泪

7、第六章 刺客

　　天刚蒙蒙亮，外边已传来了士卒操练的声音，可是主帅的帐内却是一片肃杀，沉沉的压迫感笼罩着帐中的人，沈仲元恨恨地盯着面前那依然淡漠的女子，咬牙切齿，“我再问你一次，泽琰他，究、竟、在、哪？”

　　君华垂着眼不看他，依然坐在桌案前，随手将书翻过一页，充耳不闻。

　　沈仲元终于忍无可忍地大步踏上，伸手就似要去抓她，还没碰到就觉面前一阵风过，君华已站在一丈之外，看不清她面纱之下的神情，但目光却是冷凝，“我说过，他办完了事，自会回来。”

　　“办事办事，你怕什么干嘛不直说他就是去了赤月！”沈仲元怒不可遏，于公是主帅失踪的焦急、于私是幼弟身危的关切，用力一拳砸在书案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人呢！”

　　君华眉尖微蹙，依然平静如常，“你不信他？”

　　“你自己信不信！”

　　君华沉默。

　　——她当然不信。

　　她比他更早开始不安，准确地说，在她知道白玉堂认定了那展昭的时候就已开始不安，她很清楚那看似淡漠出尘的贵公子心底的执念有多深，若真到了那决裂陌路的地步，他不会拖泥带水藕断丝连，但在那之前，他会如扑火的飞蛾，不放过任何一个证明并肯定的机会，九死不悔。

　　所以她没有犹豫地就答应了替他送信，所以她安心地在这里等着他回来直到现在——即使她已经明白，他无法再回来。

　　“沈将军，”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些微的叹惋之意，“军中事务，就劳你费心了。”

　　“劳我费心？”沈仲元被她气得笑了出来，“现在最让我费心的就是他！你知不知道他什么身份，一旦出了事那局面就根本无法收拾！”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让他一个人去！”

　　君华目光冷冷，“我不让有用么？”似有最雪亮刺骨的剑光闪耀，君华微微抬起下巴，紧紧盯着沈仲元的眼睛，“还有，沈将军，我不是你的下属，所以，请不要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沈仲元猛然握紧了拳头，有冲天的怒火想要发泄，但只一刹竟又平静了下来，深深呼吸一口气，抬眼对上她清冷如霜的眸子，“那么，也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泽琰若是有什么意外，我决不放过你！”

　　君华坦然对视，依然冷漠胜雪。

　　沈仲元哼了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一抬手，将什么重重摔在书案上，之后便转身离开了大帐。

　　君华默默看着他离开，而后垂眼看向书案，眉尖微蹙，只见那案上一条窄窄的灰白碎布，看上去像是被人在匆忙中从衣服上撕下的，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犹豫了一下，缓缓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碎布上有凌乱的血迹，但若细看，就可以辨别出来——那是用血写下的字迹。

　　素手倏然紧握。

　　细碎的声响几乎微不可闻，碎布条自指间飘落，已成飞灰。

　　这一日，鹿原之上的双方，都没有动作。

　　素雪在战场上得了便宜，却在背地里失了统帅，不可能再有什么进攻之举。好在白玉堂素来是个深居简出的清冷性子，本就不常在人前出现，又有沈仲元坐镇，全军上下一丝儿风也不透，一片平静。

　　而赤月失了不少人马，正在恢复调整，自然也没有主动出击的意思，只是……

　　“将军，王将军他们又来了。”

　　展昭头也不抬，将书翻过一页，“什么事。”

　　冬子苦着脸一副可怜模样，“您心里明白的。”

　　“哦，不见。”

　　这样的对话已是第三或者第四次，冬子瞥了一眼展昭身后的屏风，垂头丧气地转身出了大帐。

　　一出去就被人围住了，“怎么样？”

　　冬子抬眼小心翼翼地瞥了一圈，小声道：“将军说，如果还是那个事，就不见。”

　　“这，这是什么道理！”赵虎一下子就嚷了出来，怒目圆睁，“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为什么不？难道昨天丧命的弟兄们就白死了么？”

　　张龙曲肘捅了他一下，“小声点！”

　　王朝皱着眉思虑半晌，沉吟道：“将军不肯绑了他出去主动出击，难道还有别的考虑？可是……”犹豫了一下，看向几位同僚，微微放低了声音，“至少也该禀报陛下啊，这么瞒着……”

　　马汉看了他一眼，凉凉开口，“将军在想什么哪里是我们能猜出来的，总之，安心听令就是了。”

　　王朝瞥了他一眼，应了一声，“那倒是，”看向赵虎，“虎子，你可得把嘴巴管紧些，若走漏了风声坏了事，到时候军法在上，可没人救你！”

　　赵虎瞪起眼睛又想嚷嚷，冷不防被张龙狠狠踩了一脚，“闭嘴！”

　　“四位将军，这是做什么呢？”四人正说着，一旁传来一个悠闲声音，转头看去，正是军医蓝瑟。

　　“蓝先生。”四人对他素来尊敬，招呼了一声，王朝笑了笑，答道：“说些军中杂事呢，先生这是……”

　　“我还能干嘛，也就能医个头疼脑热呗。”蓝瑟打了个哈哈，看向冬子，“去报一声，说我求见将军。”

　　冬子答应着去了，王朝看在眼里，犹豫了一下，略微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是……白玉堂？他到底——”

　　蓝瑟眉梢一挑，笑了一下，正要说话，那边冬子已经出来，“蓝先生，请吧。”

　　蓝瑟应了一声，朝王朝他们拱了拱手，“几位将军军务繁忙，还是注意着自己身体，若有什么不适，尽管来找蓝某吧。”

　　王朝看着他一身青衣转身进帐，知道是没机会了，暗叹了一声，回身招呼了人，挥挥手，尽管不甘，却也各自散去了。

　　与此同时，展昭正站在床边，看着蓝瑟诊脉的动作，心似被人提了起来，悬在半空无法放下，“蓝先生，他……”

　　“嗯，烧已经退了，没什么大问题，”蓝瑟探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昨晚还好吧？”

　　“呃，嗯，还好……”展昭有些尴尬，看向床上少年纯明如玉的面庞，脑海里不自觉地就想起昨夜这少年冷得直往他身上靠，搞得他推也不是接也不是，迷迷糊糊的一夜过去，醒来时候竟发觉他钻进自己怀里头枕在自己肩窝，睡得格外安详，而偏偏，无论是昏迷沉睡中的他还是清醒理智的自己，好像都没有感觉任何不适，好像，早已习以为常……

　　“那就好，他内力深厚，身体也还不错，就是体质偏向阴寒，”蓝瑟收回手，起身掀开被子拿了剪刀，准备给他换药，“你这一剑啊，啧啧……”

　　展昭闻言一骇，“怎么？”

　　“没事，还是那句话，不可动武，千万静养。”蓝瑟头也不回，熟练地剪开绷带，看了看伤口，又重新上药包扎，“诶我说，外边的将军们好像很不满意啊，展大将军，你不准备跟他们说清楚？”

　　展昭看着他的动作，看到那深深的剑伤，闻言不禁眉头一皱，眼底有隐约怒意，“我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向他们一一解释了？”
　　蓝瑟上药的手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异色，却仍未回头，停了一刻便又恢复正常，“是是是，你自然不需要跟他们解释，我只是个大夫，这军机之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将药放到一边，接过亲兵递来的绷带，回头朝他一努嘴，“扶他起来。”

　　展昭抿了抿唇，依言走到床头侧身坐下，伸臂小心地将白玉堂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就如……昨晚一样。

　　蓝瑟一面替他缠上绷带，一面感慨万千：“堂堂素雪二公子啊，居然就这么被你抓了来，啧啧……”

　　展昭拧眉，目光有些压抑，沉声道：“你以为我想么……”才说了一句却又猛地刹住，摇了摇头，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总之，他的性命，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蓝瑟抬眼看他，就见这男人英俊明朗让无数权贵小姐倾心的容颜之上，笼罩着一层他所不明白的忧虑，犹豫了一下，目光复又垂下，开始给绷带打结，“我自会尽力，不过……想来，以他的身份和能力，陛下应是留他不得。”

　　展昭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一紧，扶着白玉堂的双手也不自觉地一阵猛力，蓝瑟却恍然不觉，自顾自地将结打好，“陛下一心要灭素雪，统一天下，这白玉堂，当然非死不可，你倒也不必这般在乎。”拍了拍手，一脸轻松无谓的站起来，拍了拍衣服，“诶，你愣着干嘛，快点扶他躺下把被子盖上，这冷天，想要他命么？”

　　展昭猛然惊醒，也来不及去细想什么，急忙将他扶下躺好，把被角掖紧，“总之，在中路战况传来之前，我不会轻举妄动，”直起身来，思及他话中之意，展昭转身看着这青衣男子，眼里有一丝敬重与惋惜，“医者仁心，在这军中……辛苦你了。”

　　正盯着亲兵收拾药箱的蓝瑟闻言也只一笑，笑容中隐隐透着些苦涩，看了展昭一眼，眉梢一挑，又带了一丝玩世不恭的意味，“彼此彼此。”

　　展昭一愣，随即微微摇头苦笑，没有答话，别过了头。

　　他眼里看见的，是白玉堂沉睡中褪去飞扬纯真如稚子的模样，也就没有看见身后蓝瑟看向他的眼里，有一丝微微的怅然与凌厉，一闪而没。

　　冬日夜长，天色早已暗了下来，展昭点上蜡烛，到后帐又看了看，见他沉睡依然，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凉，没有再发热，又掀开被子看了看他的伤处，绷带雪白，似也没有再出血，略略放下了心，展昭叹口气，将蜡烛放在一旁小桌上，坐了下来。

　　床上的少年安静地睡着，被幽微烛火映照着半边脸颊，忽明忽暗，柔和若白玉无瑕。

　　展昭坐在一边看着他，忽然意识到，算起来，他们从初见到现在，也不过两日而已，可就这短短两日，为什么自己和他的生活轨迹，就被完全打乱了呢？

　　他们初见之时，这少年一身银白软甲，何等凌厉，于千军万马中依然指挥若定，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后来昨夜的雪松湾里，画影剑气飞扬，两人酣战一场，绝世无双。

　　而如今……展昭的目光游移，无意识地描绘着他面容轮廓，心中一叹再叹，他早该知道，这般琉璃样的少年，纵然光芒万丈，却也脆弱易碎，可自己竟然……诚然是无心，可……

　　一念及此，展昭心里一动，端了烛台起身走到一边桌前，只见桌上放置着两样东西——画影，和那支白玉笛。

　　烛光透着暖黄，在二者身上淡淡浮动。展昭抬手拂过画影，并未拔出，只细细看过那剑鞘上的花纹，但见繁复多变，重重叠叠，比起他那古拙的巨阙实在胜过百倍，暗暗一笑，心道这倒像他，原也只有这般精致华美之物，才能配得上他。

　　目光移到旁边，白玉的笛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展昭将它拿起来，细细摩挲，触手温润无瑕，上面光洁透亮，没有任何花纹雕饰，纯粹得让人心惊。

　　他还记得昨夜的笛声，空灵又寂寞，他更记得，就是为了抓回这支笛子，他才不管不顾地扑过去以至于生生受了自己一剑，从而落到这般境地。

　　“这曲子叫《梧桐雨》，和这玉笛一起，都是我十岁的时候，有人送我的。”

　　脑海中突兀地响起这一句，展昭的手倏然握紧，剑眉一拧，眼底生生浮起三分戾气——又是那个人、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人么！

　　从他们见面开始，白玉堂就将自己误认，之后虽然眼里看见的是自己，可嘴里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的却是那人，心头的火越烧越旺，展昭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跳着发疼，却仍是克制不住地去想，那个人究竟是谁，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竟能得他如此青睐，让他如此难忘……

　　“碰！”满腔的郁结无处发泄，展昭一拳砸在桌上，画影一颤，反射出一串刺眼亮光，烛台一抖险些摔倒，光芒也随之一暗。

　　光线的明暗让展昭一惊，猛地回过神来，怔了片刻，忽然苦笑出声，“怎么搞的……”一面按着额角，一面将笛子放回原处。端起烛台，展昭回头看了眼依然沉睡着的白玉堂，犹豫了一下，还是止住了想要再过去看一眼的念头，压下心里那些莫名的、越来越不像自己的情绪，转身离开。

　　前后帐之间只有一架屏风阻隔，上面绘着两国的山川地理图，展昭绕过屏风，见前帐漆黑一片并未点灯，举了举烛台想要看清那几架高脚灯的位置好去点亮，还未看清，忽然一阵风起，烛焰微摇，展昭抬手想去挡风，可手举到一半忽然转了方向，并指如剑，猛地朝黑暗中点去！

　　未知的黑暗中没有任何的声息，却有劲风逆势而上，一下子打灭了展昭手中烛火，整个帐子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到底是展昭，眼见得灯火熄灭，却仍是处变不惊。他刚刚一击落空，就听面前风声一紧，似有什么破空而来，展昭看不见前面，毫不犹豫地将烛台向前循声一挡，只听“铮”的一声锐响，黑暗中似有火花迸溅。

　　展昭目色微寒，手腕一震，内劲顺着烛台反推回去，右手出掌向前一拍，“什么人！”声音被压低了，不知为何，虽然他不知道这明显不善的来者是谁，但却并不想把自己的属下们招来，让人发现。

　　可来人却完全不理会他的喝问，也不吭声，借着帐外透进来的微微火光，可见一条纤细的黑影转眼就到了面前，手中一道寒光似匹练似飞瀑，猛地朝展昭心口刺去。

　　展昭手里没有兵刃，只好将烛台再次递上一挡，这回却听“咔啦”几声，原来那烛台随是铜制，却受不了这么接二连三的猛烈撞击和强劲内力，一下子碎裂成片。

　　他收手得极快，却仍感觉手背处一道凉丝丝的风贴着过去，又轻又薄，感觉似是要削下他一层皮。却是无暇考虑了，右手再次一掌拍出，被人轻轻松松地避过，待要收手换招，掌心却扫过几缕长发，柔顺又温软，展昭一惊，心里一个念头闪过，蓦地一呆：女的？

　　念头刚刚起来还未细想就被耳畔风声打断，展昭侧身避过，不敢贸然出手——黑暗中他看不清那人动作，手里也没有兵刃不敢和那寒刃直接对抗，只凭着耳里听见的声音连连闪避，两人就在这仅有微光的主帅大帐里动起手来。

　　那人手中短剑又快又准，招招都对着他的要害，避了几招，展昭也基本适应了这黑暗，再次侧身一闪，他向后仰身，探手一抓，撑着一旁的高脚灯台，抬腿就朝那人踢去。

　　那人退了一步，剑光一亮似是挽了个剑花，避过这一腿，顺势就刺他小腹，展昭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轻斥一声伸手就去抓那持剑的手腕，而那人在黑暗中反应也没有那么迅速，慢了一刻，顿时被他擒个正着，刹那间只觉那手如铁箍一般将自己紧紧擒住，力度大得几乎要捏碎腕骨，同时更有澎湃内力灌入，一时手臂一软，几乎连剑也握不住了。

　　展昭一鼓作气，双脚刚一落地就踢向那人膝弯，那人身轻如燕，一下子跃起自他头顶翻过，未被制住的左手猛地劈下，斩向他抓住自己的手臂。

　　展昭哪里肯放，猛地用力拖着那人向前两步，那人在半空中失了平衡，几乎要斩中自己手臂，电光火石之间改劈为掌，朝展昭打去。

　　展昭毫不示弱，一手依然死死钳住那人手腕，另一手抬起迎上，两人一掌对上，只听那人一声闷哼，隐约可见身子一震，落到地上脚下略略一软，就这一刹那间，展昭欺身而上，一把握住那人右肩，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已将关节卸了下来。

　　那人却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左手又是一掌拍他肩头，展昭向后一退顺手将本已握不住将要落地的短剑夺了过来，斜斜一剑挑去，那人不敢硬来连连退了好几步，待脚步停下，没一刻就再次听见一声骨骼摩擦的脆响，竟是自己又将被展昭卸下的关节重新接上！

　　展昭脸色微变，对来者的疑问又深了一层——他最初以为是素雪的刺客，毕竟白玉堂失踪，素雪除了在自己这儿来找人外更无他想；后来被那发丝一扫觉得应当是个女子，两国的达官贵人都有挑选自己侍妾习武护身的习惯，这恐怕也是其中一个，以白玉堂的身份地位，功夫好些也是正常；不过现在看来，能够这么干脆利落地自己接上脱臼关节还不发出任何声音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

　　不等他理出个头绪来，前方忽有利刃破空，展昭歪头一闪，就觉几枚钢针之类的暗器自耳边擦过，更不迟疑，手中短剑一扬就往那人攻去。他武功更胜，又夺了兵刃在手，不过十招就已牢牢占了上风控制住了局面，又过去几招，觑着一个破绽，剑光一闪，已架在了脖子上。

　　一时寂静无声，只余下细细的喘息，展昭暗暗调整着剑刃的位置，以便随时都能切入□□了结性命，目光紧紧盯着对面这个看不清具体模样的黑影，再一次沉声发问，“你是什么人？”

　　那人一言不发。

　　展昭又将剑刃逼近了一些，却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暗自皱眉，忽地将剑一收，抬手连点那人几处大穴，回身去将灯火点上，这才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真容。

　　一袭黑衣裹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花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窈窕匀称的身体曲线，纤而不弱，随时都能爆发出要人性命的力量；半边面容被黑纱遮住，只露出一双锐利又淡漠的眉眼；长发扎成马尾束在脑后，因为穴道被制无力跌倒而在身后铺散一地。

　　展昭看着地上的女子，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扯下她的面纱，盯着她明净秀美的容颜，沉着脸看了半晌，第三次发问：“你到底，是他什么人？”

　　女子同时在打量着这个男人——这张脸她并不陌生，在过去的许多年月里，她无数次的见到这张脸出现在另一人的画笔之下，虽然比现在更年轻更稚嫩，没有如今的锋芒棱角，但确确实实是同一张脸，是——同一个人。

　　“你是展昭。”声音淡漠平静，一点不像是一个阶下囚应有的表现。

　　“是，”并不意味被人叫出名字，展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冷冷，“你又是谁？”

　　“君华。”

　　“来干嘛？”

　　“我家公子呢？”

　　“他——”

　　“你伤了他。”肯定的语气，没有疑问没有试探，清晰又冷酷，一如她手中的剑。

　　“我……”展昭别过眼睛，不敢看君华那淡漠中暗藏锋芒的模样，“你伤了他”这几个字在心头盘旋不去，似魔咒般缠绕纠结，将那一颗心越缠越紧，“……并非有意。”

　　君华一声冷笑，没有说话。

　　展昭听得刺耳，又有些莫名的心虚，双拳握了握，却又不知该说什么，一时大帐中陷入沉寂，灯火恍惚，明明暗暗，扰乱了所有思绪。

　　展昭心中有事，往书案处走了两步，忽地想起什么，猛地回身盯住了她，“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君华看着他，灯火映照下，英俊的面容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微微眯了眯眼，心里念头一转，她却依然淡漠如初，“我要见公子。”

　　展昭眉头一皱，目光冷冷地在她身上定住，半晌，手指轻点解了她腿上的穴位，将她手臂一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将人拉起来，重新拿了烛台，往后帐走去。

　　烛光淡淡地笼罩过去，露出黑暗中沉睡的人来。君华睁大眼睛，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双拳紧握指甲嵌入肉里，心口传来一阵撕拉的疼——还有瞬间席卷的恨！

　　从她跟随他到现在，四五年里从未见过他这般虚弱无助的模样，印象中的白玉堂，一直都是那样清冷、高贵、又皎洁，如瓦上霜，如花上雪，如天上月。大多数时候是淡漠平静的模样，但有时也会显露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意气飞扬少年豪情，若有人触他之怒，那更是狠厉无情，剑出必见血，对待那些刺客之类的家伙，几乎从来不留活口——这个人，即使就是这样集清贵闲适与狠辣锋芒于一身，让她心甘情愿地忠心追随九死不悔，可是、可是……

　　展昭端着烛台站在一旁，看着床上白玉堂苍白无力的模样，心上似被什么压住，沉沉的，闷得他透不过气。转头却见君华一直漠然无波的眼里闪过许多复杂情绪，心里莫名一堵，声音顿时冷了下来，“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君华抬眼，极清又极冽，透着不输任何人的厉和毫不掩饰的恨，“你竟这样对他……”

　　眉头一皱，心里有一丝残忍的快意，展昭回以冷笑，“那又如何？”

　　“你会后悔的，展昭，”几乎是咬出这两个字，君华盯着面前男人的面庞，唇角有嘲讽和讥诮，“你一定会。”

　　“是么，我可不这么想，”看起来并不在乎这些，展昭哼了一声，抓住她手臂的手再一次收紧，“说，他把我当成了谁，为什么，那是什么人跟他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忽略掉手臂上传来的痛感，君华充耳不闻，只微微合上了眼，呼吸渐渐地放缓心绪渐渐地平息，又恢复了最初那淡漠的模样，什么也没有说。

　　“不说？”展昭眉头一拧，声音沉了下来，“我从不对人用刑，别逼我破例。”

　　并未答话，君华只抬眼轻飘飘地一瞥，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与蔑视。

　　展昭眉头一拧，几乎同时，突然抬手卡住了她的脖子，力道如铁箍，感受着那细嫩肌肤下血脉的汩汩流动，心中那点暴虐的本能几乎在刹那就控制了一切，“什么都不说，那我——留、你、何、用？”

　　君华被他卡住脖子，自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紧紧皱着眉头，动了动手似乎想要反抗，但却被脖子上的禁锢逼得什么也做不了，眼睛被憋得有些泛红，仰起头张大了嘴用力地想要呼吸，但却换来渐渐加强的力度，再也得不到一丝空气……

　　“该死！”感受到掌心传来的跳动愈发微弱，展昭心中一慌，猛地一甩手，君华身子无力，顺着他的甩手的方向踉跄几步，在什么地方一绊，一下子摔倒在地，后背重重地撞上床榻，猛地咳了起来。

　　见她按着喉咙咳得惨烈，展昭心头掠过一丝不忍，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心里再一次地反问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过去从来没有做过没有想过的事情这几天全部做了个遍，一点都……不像自己了……

　　君华无力地跌坐在床边，一面喘息，一面却又露出了一个充满嘲讽意味的笑，隐藏在黑暗之中，没有人发现。

　　好不容易喘过了气，正要抬头，忽得目光一凝，似乎在榻下角落里发现了什么，眼里掠过一丝异色，紧接着再次咳了起来，微微地俯下身子，左手微动，将什么东西收入了袖中。

　　另一边端着烛台的展昭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因为他目光正停留在床上那人的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刚刚白玉堂似乎是皱了一下眉，但还未等他看清，便再次没了动静。

　　心跳有些莫名的加速，展昭不由得上前两步更靠近了些，昏黄的烛光下，少年苍白的脸颊似也带了几分暖意，薄唇依旧没有血色，却在他的注视之下微微一动，有细细的气息流动，微弱若风中之火。

　　展昭再一次靠近了些，俯身下去似乎想确认自己并未眼花，暗暗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生怕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白玉堂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他安静又无望地沉沦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看见那触不到的黑暗里有荧光飞舞，渐渐地汇集成一束微光，照亮谁的脸庞。

　　“猫儿……”

　　刹那间时光凝滞，展昭看着这个始终活在过去的少年，有一瞬心若冰雪，却又豁然腾升起冲天的烈焰，来自九幽地狱，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理智也好修养也罢，所有温润的、谦逊的、和善的外衣都在这一刻片片碎裂，掩藏在内心深处的本能主宰着一切，狠厉又暴虐，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朝白玉堂抓去！

　　“啪！”

　　手腕脉门处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一掌击中，展昭只觉气脉一堵，不由得退了两步，就见那原本委顿于地黑衣女子又是一掌拍来，怒斥道：“你做什么！”

　　展昭又退了一步，左手端着烛台依然稳如磐石，右手真气灌注毫不客气地迎上去，君华穴道被制本就提不起多少内力，方才一掌已是勉强，此刻如何能挡，只听“啪啪”两声，黑暗中掌风顿厉，君华左肩上结结实实地中了一掌被打倒在地，身子撑着想要起来，脸色却白了又红，“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展昭冷冷瞧着，并未理会，甩了甩刚刚被她击中的右手，“你说我要做什么？”走到一边将烛台放在桌子上，回头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不肯说，我自然只有把他叫醒了，让他自己说。”

　　“你——”君华又急又气，胸口一堵又是一阵咳嗽，却是坚持着抬头看向展昭，神情恨恨，咬牙道：“好、你好——想知道的话有本事自己去查啊，查不出来也索性将他杀了省事！何必在这里斗狠！”

　　“你以为我不敢？”展昭怒极反笑，“就凭他素雪的身份，我杀了他，可是大功一件！何乐而不为啊？”

　　君华抬眼看着他，眸子里有显而易见的不屑和嘲讽，“你不敢？呵，你当然不敢，”她喘息着撑起身子，坐在地上看着他，带着看透世情的薄凉，“两国交战是何等大事，你做得了这个主么？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将他囚禁上报你们的皇帝，然后等着旨意——便是赵爵也未必敢真的杀了他，他若有闪失，赤月素雪，必将不死不休！”

　　大帐里瞬间寂静，唯有人的喘息轻轻重重。

　　展昭看着她，背着光看不清脸色，但君华分明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压力朝她袭来，饶是她这般在刀尖上走惯了早已看淡生死的人，也不禁心生恐惧——这是她生平第二次感受到这样的压力和惧意，此刻的展昭就如一个无底的深渊，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包括他自己。

　　“你说完了？”展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淡漠，听不出任何情绪，君华心中一跳，没有答话。

　　展昭似也没想过从她这儿得到回复，自顾自地转身走了开去，君华愣愣地看着他，正不知该做何打算，就听帐外传来几声呼唤，紧接着就有脚步声传来过来。

　　她皱起眉，绷紧了身子，暗暗握紧了拳头。

　　展昭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径直走到她面前蹲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眸色深不可测，半晌，猛地抬手，狠狠一个手刀就劈在她的颈侧。

　　眼前阵阵发花，黑暗不容抗拒地涌来。她最后的模糊视野里，勉强能看见有两个士兵疾步走来，而展昭则起身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声音威严而淡漠，像来自遥远天际高高在上的神祇，冷冷宣判，“找个地方关起来看好了，不许走漏风声，否则军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