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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客官找书肆啊?哎哟喂那您可来对地方了,不远了不远了,就在城里呢,我们这小地方就数城西那座书肆有些名气了,叫作青者书肆。听言那是早年白举人留下的大宅子,举人府那是中藏书无数啊!早些年把宅子牌匾一换,开成了书肆,尽是些有学问的公子哥找着上那去呢,谁要是能从书肆租来一本书啊,那可真是面上有光!”
      辞了茶铺小二,一队车马整装待发,入城。
      那一行傍晚入城的车马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前行,从城南到城西,周遭从华灯初上到夜深人静,只有道边墙头的长明灯与之懒懒相随。而不论是随行的仆从还是车夫都神色自若,不徐不疾,仿佛这行车队只是饭后散步而非长途赶路。

      吁————到了,青者书肆。
      夜色笼罩下的这高墙大院好似凶宅,两个值夜的门童正瞌睡着,迷迷糊糊在一阵车马声中清醒。马蹄渐落,车声亦止,接着就是三下不轻不重的叩门声,随后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响起:
      “深夜来扰,不胜惭愧。”说得字字铿锵刚毅,中气十足,很难听出些许惭愧的意思。
      门里两个小童连忙将铺盖卷起收好,四酒小声嘀咕:
      “三盏,苏掌柜嘱咐说这几日有贵客光临,特令你我二人夜间守候,可是这贵客到了?”
      三盏匆匆整好衣冠:“是呢,大半夜的就上门来了,恁大的阵仗,听着怎么也有十几套车马,四酒你快去禀告苏掌柜,我去应门。”

      街边一套套车马列于街边,在绵绵黑夜里看不到尽头。门外柱子边一名劲装男子只身而立,三盏开门出来与他互相见礼,请他在马台上略坐,等四酒通传。三盏得知这叫门的男子姓顾名平川,单名字就满是侠气,又见他一身玄衣,敛裩扎裤,一款长刀别在腰间,分明是护着家主安全远道而来的,虽是仆从却通身气派,不禁想他家主人是何人物。
      片刻,四酒来报,掌柜已在正厅候客了。头一辆马车的素帘一掀,钻出一个绿衣女童,名唤绿依,丫鬟打扮,利落地搬出一张泵皮小凳放在车边,再打起帘子轻声道:
      “小姐请下车。”
      三盏四酒听到此处傻了眼,这书肆还是头一回迎来姑娘家,此时顾平川扶着腰间宝刀小挪一步,三盏四酒连忙会意,低头敛目不敢多看。

      此时,众人又听得一阵马蹄声,循声望去,两人分别骑着两匹黑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片刻间已然近在咫尺,唬得三盏高呼“公子慢行”,四酒更是战战兢兢;而顾平川神色如旧,只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刚下车的小姐身前。
      还好纵马之人及时一番收缰急停,马儿前蹄高扬,“踢踏”两声齐齐落地。
      二人先后翻身下马,原是主仆二人,只见那公子发束青巾,眉眼清淡,一身轻便骑装盖不住儒雅之气,只是面带倦色。同行的小僮解下背上缚的小包袱呈与他,他浅笑接过,搂在怀里,悠悠入门而去,仿佛没有看见街边的车马,更没看见门前方才受惊的这一干人。

      三盏连忙赔笑道:“姑娘莫怪,这是苏掌柜的弟兄,远行归来,怕是有些累了。苏掌柜此番特地叮嘱三盏,姑娘您是贵客,需请上正厅,由他亲自接待呢。”那女子只略点了点头不曾动气,只是那小丫鬟绿依觉着主子被怠慢了,有些忿忿不平地样子,听了三盏的好话也就不敢言语了。

      正厅这厢已备好了茶水点心、时兴瓜果,焚着幽幽的清心香,正是接待贵宾的礼制。另有一名华服公子端坐主位,身后立一随侍,那公子丰神俊朗仪表不凡,虽年纪轻轻,却雍容大气,尤那一双明目,似笑非笑,藏不住的锋芒狡黠。这正是青者书肆的掌柜,苏怀墨。五弘来报:“苏掌柜,白公子回耐寻楼更衣歇息去了。”又把那白公子在门前下马行状和客人反应细细说了,苏怀墨听了甚是安慰,让他送两道吃食去他“弟兄”处,聊表谢意。

      领路的三盏已至,退在一旁候客人入门。苏怀墨托腮眯眼,只见门槛被一只巧足迈过,粉色绣鞋和鹅黄裙袂如昙花一现,即刻便没入连帽披风里。那姑娘款款而来,行至苏怀墨前,盈盈一礼,声如蚊呐:
      “表哥。”
      苏怀墨已然起身,虚扶一把,看茶看座。三盏等人具是一惊,接又释然:无怪苏掌柜如今肯这般礼遇,原是亲戚造访。

      绿依待姑娘走到座前,才动手帮她解披风。披风除而姿容具现,苏怀墨素来爱看美人,见表妹身段匀称,十指纤纤,行动如弱柳扶风,一头青丝轻挽,衬得面容越发柔美,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姑娘江氏,名童颜,是苏怀墨舅家独女,养在深闺,不问世事,心性却不似容貌柔婉,见苏怀墨双眼黏在自己身上,十分窝火,初来乍到又不好发作,只好低头害羞着。
      苏怀墨满意道:“妹妹比小时候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千金之躯,一路辛苦,受累了。”
      江童颜继续脸红:“谢表哥关心,童颜不曾受累。父亲常说,他此次出使顷国,不知归日,而为国尽忠义不容辞,唯有弱女放心不下,论起可靠妥帖,除了表哥,再无旁人了。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苏怀墨朗声笑道:“舅舅谬赞了。不知妹妹芳龄?平日里爱好做些什么?可曾读书?”
      江童颜一开始还小心应答,可后来见苏怀墨家长里短问得事无巨细,大有促膝长谈夜话到天明的势头,疲于敷衍,最后索性道:“谢表哥关心,不知姑母安好?”
      三盏站在一旁汗如雨下。
      苏怀墨微笑:“多谢妹妹关心,家母已亡故十余载。”
      江童颜听了倏地站起来,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苏怀墨颇有滋味地看着,一屋子人静默着。忽听得里屋传来一串咳嗽,急且响,让人不忍无视。只好将注意力转向乌木画屏那厢,半晌,果然走出一个人来。
      居然是方才在大门前下马的无礼公子,只见他换了一袭月白竹裳,配饰也多银白,通身无多余颜色,气质如玉温良,若无其事站在众人中间。
      苏怀墨奇道:“你怎的来此?”
      答:“翻窗来的。”
      又问:“缘何来此?”
      再答:“你必赏我吃食,我来吃。”
      气道:“便等不及片刻功夫待人送到耐寻楼么?”
      答:“等不及。”
      气极:“你现已扰了我的客,赏你的吃食便没有了!”
      再答:“确实没有了,我已吃完了。”
      苏怀墨深吸一口气。三盏快口:“小姐路途辛苦,先请休息,明日再为您接风洗尘,随我来罢。”
      江童颜忍了笑低头害羞,绿依差点顾不得众人勃然大怒。顾平川等随从倒无恙,只随着江童颜和三盏出去了。
      待客人出去,四酒五弘立即扑上前死死抱住苏怀墨:“苏掌柜息怒!白公子快跑!”
      苏怀墨气急败坏张牙舞爪:“你们不必拦我,我定不饶他!”
      那白公子拂了佛袖子,终于慢慢踱出了正厅。

      三盏领着江童颜一路说话,三分寒暄七分辩解:“让小姐笑话了,刚才那位公子哥姓白,名怀蒲。与苏掌柜师出同门,自小一处长大,二人虽常常吵闹,却有兄弟之情。在外人前只说是弟兄或远亲。”
      自古来表哥表妹都是天生一对,何况现在又住在了一个屋檐下,明摆着的事,三盏已把江童颜当成半个女主人,没了半点藏掖。
      “说起白公子,看着有些痴气,但真是个有才华的,除了人情世故,没有他不擅长的!只因苏掌柜一时兴起,打起了拿书做生意的念头,便把这白公子祖上留下的大宅子开起了书肆。”
      “二人竟要好到这般田地?”绿依奇道。
      三盏见江童颜不搭话,想着可能是姑娘家脸皮薄害羞了。但小姐的丫鬟说话也是一样的,就说得愈发得劲。
      “这道也算一桩奇事,更奇的是啊,苏掌柜虽说是掌柜,可这房契地契,一应藏书,全是白公子的,而白公子非但不持家理事,还总添乱败家,没有半点一家之主的样子,里里外外全是苏掌柜一手操持。白公子对这书肆不管不问,一切事物放任不理,只把苏掌柜当自己管家账房,把自己当个富贵闲人了。”
      “那书肆生意如何?”江童颜随口一问。
      “小姐既是苏掌柜表妹,自然之道掌柜的才能,苏掌柜聪明不说,经商手段岂止高明,闻名乡里,咱们这书肆可谓全年无淡季,白赚人家钱还博了个好名声。小姐可曾听过外头那首打油诗——万卷诗书万人吟,黄金屋里少人行。谁言书生无一用,清风两袖不邀名——赞的就是咱们书肆啊。苏掌柜的老舅真是把闺女托付对了人!”三盏一路上只把好话说了个遍,终于走到一处云步石梯前,江童颜小心拾裙而上,便见一处院落。
      三盏开了院门,道:“就是这儿了,草虫堂,地势略高,远湿气,是个清净的住处。”
      那院子虽小巧,却也前厅后厢完备,格局齐整不落俗套。夜空晴朗,月明星稀,正是浅秋时节,院落里群虫欢鸣。如此景色,便叫“草虫堂”也不甚怪异了。江童颜含笑点头:“费心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暗处有呜咽声声,时断时续,不绝如缕。顾平川道:“小姐,我去看看。”
      江童颜惊惧交加,只拿眼望着三盏。
      三盏赔笑:“小姐莫怕,这声并非鬼魅,而是白公子豢的小犬。这畜生知道生人来了便用此声吓人,淘气得很——咦?怎的不叫唤了?”
      江童颜柔弱道:“大概被顾少侠拿下了吧。”
      果然顾平川冷眼走来,手里还拎着个灰扑扑的毛球,随手一扔,那东西便软软地摔在了地上,圆溜溜的滚出去几尺远。正停在江童颜脚下。
      三盏看了噗通一声跌在地上,爬着过去抱起那毛球,两手胡乱哆嗦:“月半啊,您没事儿吧。。。。可千万别有事儿啊。。。啊,怎的给您绑恁么紧。。。。。。啊,还把嘴堵上了。。。。。啊,头上的毛咋还秃了一片。。。。。。”那小犬毛发蓬松茂盛,圆圆胖胖,故名“月半”。月半一身束缚得解,恼得奋力挣开三盏,略收起一双后腿和尾巴站在在地上,两只汪汪大带着敌意眼瞪着顾平川,却敢怒不敢吠。
      “夜色浓重,三盏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三盏边抹眼泪边伸手去拉月半,月半气在当头,哪里肯走,大脑袋一扭,仍在原地瞪着顾平川。
      江童颜笑道:“这只胖狗倒有趣,顾大侠,你方才苛待它了。”
      顾平川并不把月半放在眼里,只看了姑娘的面子点头称是。月半见有人为他说话,瞪得越发来劲了。
      江童颜徐徐蹲下身子,温柔地抚弄月半的肚子。月半一般不喜生人接近,但见这姑娘生的温婉秀丽,又能压制仇人,便有意作出亲昵享受之态。
      江童颜摸着月半的肚子垂涎自语:“这样胖乎乎肉墩墩,不知炖汤还是红烧的好。”
      月半和三盏登时如遭雷击,连滚带爬出了草虫堂。
      江童颜叹息一声道去卧房,绿依服侍江童颜洗漱安寝。顾平川分派屋外仆从或走或留,打点一应事物,不在话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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