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亚星空下》步微澜

45、第四十三章

　　周戉打开窗，夜风撩动车内沉闷的空气。

　　他瞥一眼身边人，苏抗抗心事重重地注视着前方，目光空洞。

　　而他心中也有一种巨大而空洞的感觉，就连想到他们的拥抱，他的愤怒也是飘渺的。

　　“冷？”注意到苏抗抗摩挲光裸的手臂，他将车窗关上。“对不起。”

　　她垂首喃喃说:“该道歉的是我。”毁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一次美好的约会，在最后面对抉择时，又弃他于陋巷而不顾。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基地的宵禁时限已到，周戉拿出证件才被准予放行。

　　生活区的简易房前，苏抗抗本以为他会保持绅士风度地下车为她开门，等了数秒，周戉纹丝不动，她心中掠过些许遗憾，声调如同心情一般低落地说：“再见。”

　　就在她推开车门时，周戉欠身横臂，大掌盖住她的，将开启一线的车门重重关上。

　　近在咫尺，几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量，帽檐摩擦她的额头，苏抗抗身体骤然僵硬。那道阴霾郁郁的目光在她身上盘恒不去，她紧张地后贴椅背，直到周戉最终一寸寸退回驾驶座。

　　阒静中，他问：“你很伤心？”
　　苏抗抗默默点头。

　　“为什么？像他说的，只是回家而已。”
　　她咬住下唇默默摇头。

　　他的语调流露出一丝不耐：“苏抗抗，你认为对今晚发生的，不需要向我做出任何解释？因为我不够资格？”

　　“不是这样。”她时而看向窗外，时而观察自己的手指和裙摆，唯独不敢看他，怕再睹那一霎他眼中的失望。“你不了解小乙的性格，也不知道他的经历。所以不懂他将要做什么。我知道，我预感得到。”

　　“你是为他即将要做的事担心，还是为他的离去伤心？”

　　“这有区别吗？”
　　“有。”

　　“我既担心，又伤心。”

　　他极力克制，犹豫再三，终归问出心底的话：“你爱他？”

　　她轻轻颌首，随即瞪大眼睛：“你什么意思？”回程以来，这是她第一次迎视周戉的目光。

　　“你爱他，就是这么简单的意思。”周戉平静地说，忐忑内心与镇定表情迥然相异。

　　“我爱他和爱小刀萨沙一样。”她已经解释过霍小乙对她的意义，为什么这个固执的家伙总固执地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你希望我相信那是女性天成的母爱？”

　　苏抗抗愕然相视，难以置信向来持重老成的周戉竟然能用这种嘲讽语气质疑她的感情。

　　“我不需要你相信。”她赌气扔下这句话，用力推开车门，“谢谢你的晚餐。再见。”

　　他再次一手按住她，一手抢先将门关上。

　　四目相对，车内只余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周戉一分分放开她，眼中郁怒散尽。他柔声说：“苏抗抗，我相信你。”

　　嫉妒让人偏执，愤怒令他攻击性十足。特别是一想到月下紧紧交叠的两个身影，一想到自己只能伫立在角落旁观，那种被她的心排斥于外的挫败感，远胜于安略州珈蓝山脉中确认霍小乙成功逃脱时。

　　“我，”周戉不知该如何表达出完整的内心，他厌恶被人忽视被人不在意，更厌恶由此而来的沮丧感。“我只是不太理解你对他们的感情，你在乎他们甚至超过了自己。”

　　“人必须拥有某样东西，让他感到生命的可贵可重。对我来说，孩子们就是。他们让我感到存在的意义。”苏抗抗凝目望向他，“你呢？你应该也有。”

　　爷爷，联邦。现在，多了个她。“我有。”周戉目光复杂，低沉而缓慢地说。

　　“可小乙比起我们，一无所有。他自小以为自己是兄长的替代品，霍教授忙于工作，他获得的关爱极少。少年又开始流亡之路。他极聪明的，但偏偏注定永远游离在两个世界之外，永远不被接纳。”苏抗抗遥忆当年太空中的初遇，感慨无限地说，“如果你见过一个孩子走投无路时的窘况，你也会想一直守护他。小乙实在让人心疼。”

　　“他其实有珍视的东西。”同性相斥，但同性更为彼此了解。珈蓝山脉十数日的追踪围剿过程中，周戉已将霍小乙视为劲敌。经过今夜，观察过霍小乙注视苏抗抗的眼神，他更为确信这一点。“只是他将感情隐藏得很深。”

　　“他有个屁！”苏抗抗不觉爆出一句粗口，“他什么也不在乎！从来不在乎！包括生命。对他来说，活着的意义就是复仇。为了把自己训练成杀人机器，他跟着星盗们厮混。为了能回去帝国，他不惜毁了脸……”

　　周戉冷静的面孔像把利刃，将她膨胀的怒气轻易戳穿。苏抗抗一时语滞。

　　“那是他的选择。他是男人，他有背负的责任。”

　　“可他对抗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国家。他一生在为复仇做准备，如果，如果……”她不敢想象那结局。“他要做的事，成功系数恐怕为零。”

　　想起霍小乙拥紧她时，嘴角悲凉的笑意，周戉微微动容。

　　“你希望他苟且偷安地活下去，还是希望他勇敢地奔赴战场，为荣誉为责任战斗？”周戉轻声问。

　　她避开那双深邃的眼睛，移向窗外。良久之后，恍惚一笑。

　　“据说古老的斯巴达人的母亲会在孩子成年后送他一面盾牌，‘拿住它，或是躺在上面’，母亲们都会这样告诉她们的孩子。”苏抗抗目光怅然。“该要多坚强才能无视剐心的痛苦说出这句话。”

　　她缓缓而言，双手也紧握成拳，似在抵御相似的痛楚。周戉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覆在她的拳头上。

　　“霍小乙有他的战场。没有人能代替他。就是你也不能。”

　　苏抗抗默然点头。

　　“谢谢你放他离开。”

　　他微笑，之前内心巨大而空洞的缺口，似乎被她诚挚的谢意填补了。“其实今晚我也打算在晚餐后告诉你，星期一我会离开裂石堡。”

　　她怔怔的。“去前线？”

　　周戉点头不语。

　　“为什么感觉每次分别，我都要说一句‘珍重’？”苏抗抗低声问。

　　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也可以送我一面盾牌，告诉我‘拿住它’。”

　　他们同声而笑。

　　笑声未落，她反握住他的手掌，用力之大令周戉惊愕。“珍重。”

　　他郑重说：“等我回来，苏抗抗。”

　　夜风将生活区新植的树苗叶子吹得簌簌作响，夏虫此唱彼应。稀星寥寥，天地寂寞。苏抗抗下车走到宿舍门口，回首而顾，只见军车旁的高大身影仍在目送她离开。

　　她迟疑片刻，霍然拔脚向他跑去。

　　肃立在月色之下的周戉注目窈窕身影回返，黑裙裙琚飞扬，他心跳骤时急乱，眼中火花微闪。

　　“周戉。今晚我送别两个男人，送他们走向各自的战场。”她玉立婷婷，张开双臂说，“也应该有两个道别的拥抱。”

　　周戉如遭电殛般木无反应，直到僵直的身体被两只柔软的手臂拥住，所有的感官瞬间苏醒，饱满的喜悦像决堤般，开始在体内奔流。他缓缓抬起手，托住那柔软的后背。

　　可这轻微的触碰不足以纾解离愁别绪，周戉发狠似的拥紧她，几乎要把她嵌入体内。

　　他阖紧双目，想将此刻深深记住。“苏抗抗。”他低唤她的名字，和人一样，充满力量。

　　苏抗抗仰起脸，退后半步，展颜甜笑。“珍重。”

　　周戉定睛凝视她良久，纵有诸多隐秘，来历成谜，可她是苏抗抗，唯一的苏抗抗。嘶哑的语调带着一丝颤音，“等我回来。”他说。

　　在周戉所在的第五师开拔前线后不久，三叶虫技术支援小队也离开了裂石堡市第一集团军后勤基地，再次赶往下一个技术支援点。

　　苏抗抗完成任务回到联邦主星，已是入秋。

　　西宁市的军事空港之外，五吨借了一辆农夫车，带了全家人迎接她的归来。苏萨沙豁着门牙，大笑着扑进她的怀抱，霍小刀接了她的行李，在苏抗抗突袭的拥抱中羞红了脸。她这才意识大男孩即将成年，两|性意识早已萌芽。

　　安德拉大婶表情矜持地站在车旁，穿着去做礼拜才舍得拿出来的漂亮裙子，金发上戴着一顶复古花边小帽。

　　“对不起，大婶，没有一个高大又英俊的联邦军官送我回主星。”她故意取笑说。因为去往科顿星之前，六神无主的安德拉大婶曾想象浪漫的故事自我安慰。

　　安德拉大婶习惯性地想吟诵一句箴语或诗歌，微启的嘴唇抖了抖，在苏抗抗的笑容中，忽然激动地上前拥紧她。“上帝，我想象过很多次，失去你我该怎么办。感谢上帝，终于回家了。”说着她嘤嘤欲泣。

　　“回家了。”苏抗抗重复着，安慰地上下抚摸老妇人宽厚的背脊。

　　总装厂宿舍区的一楼小院里，已被五吨种满了蔬菜，安德拉大婶将三室一厅打扫得一尘不染，苏萨沙把扔在小床下的几颗牙齿扫出来，一一数给她看。

　　回到熟悉的环境，苏抗抗再次感受到家的真正涵义。

　　晚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微型机甲放置在墙角，安安静静的。

　　“老盖亚。”

　　考虑到孩子们的安全，她出发去科顿星时将老盖亚留下。又因为身处军事重地，不敢随意开启卫星频道，所以两个多月来，和老盖亚交流的机会极少。她想念老家伙了。

　　“老盖亚很多天没有出现了。”身旁的霍小刀解释说，“我告诉萨沙，老盖亚每次跟她玩耍过后，需要睡很久才能补充能量。”

　　“你还好吗？”分开乍见，才恍然发现霍小刀又高了些，几乎与她齐头。“在周家还好？”

　　“还好。”霍小刀简短地答。

　　苏抗抗定定看着他，直到大男孩避开她的目光。“发生什么事了？”

　　上次视频通话里，霍小刀还满额的大汗，神采飞扬地告诉她，每天会跟周将军的警卫们锻炼身体。返程回主星，十四天航程没有联络而已，他眼中却藏有一抹郁色，即使刚才热闹的晚餐中，话也极少。

　　大男孩深吸一口气，干脆利落地说：“我见到了卡恩先生。”

　　苏抗抗神色微凛。
　　“老卡恩。”

　　“在周家？”
　　霍小刀点头。

　　那天他跟随周将军的警卫们晨起锻炼到十点，回到老宅，发现从没有客人踏足的主院居然大开院门，里面传来周智勇朗朗笑声。

　　他当时便想回避，打算绕道回客院找妹妹，哪知走到一半，被周智勇派人召唤，只能回返。

　　周家的贵客年近七旬，戴一顶怪异的白色小圆帽，须发花白，双眼精湛有神。

　　看见他，对方手撑轮椅，急切地想站起身，手掌青筋鼓起，喉中嗬嗬有声。

　　霍小刀瞬时感觉血液几乎凝固。

　　周智勇的声音当时在他听来嗡嗡的，不太清晰，说：“小刀，站近些，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卡恩先生，最近中风没有痊愈，不太方便。”

　　卡恩。

　　卡恩家老的那个，在他母亲被蹂|躏轮|暴，孤立无援时不知所踪，小的那个险些要了他和妹妹的命。姐姐和老盖亚为了他的安全，付出多大代价？尽管没有告诉他详情，但以霍小刀的智慧，他知道一旦老盖亚暴露身份，一旦姐姐腿部中弹的那一枪抬高半米，他的人生便随之被摧毁。

　　霍小刀生平第一回忘却礼貌，他恨意凛凛地注视那个轮椅上的男人，忿而离去。

　　“周爷爷对我们很好，没有强迫我和萨沙做不喜欢的事，也没有拐弯抹角询问我们的过去。我后来回想，他当时的表情很无奈，卡恩先生出现，他应该也没有心理准备。”霍小刀说完经过，见姐姐一言不发，不由再次开口为那个慈祥和蔼的老人辩解。

　　“这个周日，你和萨沙没有去周家？”

　　“我提前打电话说刚开学没时间，但周家警卫还是来了，安德拉大婶告诉他我和萨沙不在家。”

　　苏抗抗沉吟说：“我会处理的。不要担心。”
　　大男孩迟疑地问：“你会把我送去卡恩家吗？”

　　“你想回去吗？”
　　“不。”

　　“那就是了。”听见苏萨沙的笑声渐响亮，她微笑说，“不去看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礼物回来？萨沙可是等很久了。”

　　“我不是孩子了。”话是如此，霍小刀还是走向房门，他开门后回头，如释重负地扬起嘴角。“抗抗你瘦了。”

　　“没大没小。”苏抗抗笑骂，“叫姐！”

　　蒋方成下班急匆匆赶回宿舍，拍响一楼房门后，出现的人竟然还是安德拉大婶。“苏回来吃了东西，倒头就睡了。”

　　因为失望而分外沉重的脚步渐渐消失，安德拉大婶这才掩上门，叹了口气。

　　万籁俱寂时，苏抗抗的房间角落，微型机甲绿色的指示灯倏然亮起，倏然熄灭。

　　“小抗抗？小抗抗？”

　　沉睡中被惊醒的苏抗抗从枕下摸出微音器戴上，“老盖亚。”她含糊地问，“你去哪里了？小刀说你几天没有出现。”

　　“出大事了！”老盖亚话语急切激动，几乎没有顿歇。“我这些天一直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人类的开创性确实是机械智慧生命所无法比拟的。这将是地球时代我们也没有目睹过的奇迹！对，奇迹！堪称人类科学史的奇迹！”

　　跨越星球的时差，以及重新适应联邦主星球的地心吸引力，让苏抗抗疲累不堪，她强撑精神问：“什么事这么重要？明天再说不行吗？”

　　“虫洞！你还记得角兽座星云附近的那个巨大的虫洞？你的联邦上校差点死在那里的虫洞？”

　　苏抗抗刚想反驳说周戉不是她的，老盖亚语速极快地打断了她。

　　“联邦人打算穿越虫洞！他们已经研究出可行性方案，目前正在准备实现它！”

　　她腾地坐起，困倦一扫而空，双目奕奕有神地问：“你能看到？”

　　联邦主星银河城。

　　战时参谋联席会议绝大多数成员准时到达会议室，不仅如此，还有科学界卓有盛名的专家们，包括上一届联邦物理学最高成就爱因斯坦奖的获得者贾斯特教授，以及他的科研小组，而最后时分莅临会场的是现任总统特别顾问，国务卿艾弗里。

　　主宰整个大联邦军政科学界的重要人士们三五成堆，窃窃私语，直到会议室可以望见国会山广场的那排长窗同时关闭，重重帷幕自动垂下，隔绝外界的会议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端坐于椭圆会议桌前的大人物们神情肃穆，空气中蔓延着令人窒息的焦虑和紧张。

　　国务卿艾弗里先生站在射灯光柱之下，扫视全场：“一千零五十七年前的初秋，联邦首位总统屹立在一块巨石之上，他的目光眺望着这颗尚未开发的星球，同时眺望着联邦未来的历史。他说‘我们的汗水与智慧，我们的后代自会用他们的眼睛见证；我们的坚定与勇敢，由历史书写’，今天，让我们追随先贤们的脚步，再一次见证这个光辉伟大的时刻，见证人类向太空再次迈出了我们无畏的一大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照明设备全部熄灭，黑暗中，巨大的光幕亮起。远在星系彼端的联邦太空战舰向主星首都发送的信号，在数秒的延迟之后，出现在光幕之上。

　　老盖亚邀请苏抗抗观看的并不是战时参谋联席会议的会议场景，而是他无耻地截留卫星信号所复制的联邦最高机密视频。

　　苏抗抗一眼认出视频图像中显示的，正是角兽座星云附近的空域，那个巨大虫洞所在的位置。

　　此时，联邦太空舰队护拥着一艘科研考察船，试探性地正向着虫洞靠近。

　　“负能量平衡技术？”苏抗抗讷讷问。“他们居然研究出负能量平衡技术？”

　　“对！没有想到联邦复杂的政治角力中，众议院将研究暗物质粒子能量转化的提案否决之后，现任总统还是坚持了他所能坚持的。”

　　因为数年胶着的战事，联邦千年存蓄的资源正在一步步被消耗。研究暗物质粒子能量转化需要巨大的经费，众议院在吴启明的领导和示意下，以财政赤字过大，研究项目对战争无直接收益为理由而否决了这一提案。

　　老盖亚钦佩不已：“以联邦的科学水平居然能在仅仅一年时间内就研究出负能量平衡技术，即使是取巧的办法，也实在出乎我的预料。”

　　“可是……”苏抗抗哑口无言。她想了想才重新措辞说，“可是即使在地球时代，人类也从未成功穿越过虫洞。我记得你告诉过我，当时在太阳系，甚至银河系内所发现的虫洞都不具备穿越的条件。那证明，所谓的负能量平衡技术只是出于地球时代科学家的猜想。”

　　“没有错。”老盖亚坦陈。

　　“老盖亚，你也曾告诉我，在NSN诺亚星域杂志发表科学猜想只是你一时兴起的行为？”

　　“也没错。”

　　“……，你就没想过，一时兴起的行为会误导那些科学家们的研究方向和思路？假如失败，会付出多少生命为代价？”

　　“科学是一项通过反复论证，反复试验才能获得最终答案的探索活动。小抗抗，你必须接受老盖亚的这个观点，科学虽然是严谨的，但是科学诞生发展的每一步，都建立在失败之上。”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你和小乙特别投机了。你们一样肆意妄为，一样混蛋。”

　　“我严正要求你必须给予老盖亚适当的尊重，明明我比小乙更肆无忌惮。”

　　苏抗抗不理会老盖亚喋喋不休的抱怨，她聚精会神观看视频，好奇地问：“他们是打算进入？你认为成功的机会有多少？”

　　“那需要完整的数据模拟演算。我截获消息已经太晚，没有充裕的时间。不要急，结果稍后就会知道。”

　　视频图像上，那支代表人类勇气和无畏精神的船队仍在徐徐前进，巨大的能量力场以苏抗抗熟悉的浓郁黑色显示在船队的正前方。

　　在点缀着无数星光的黑色天幕上，那一块深沉的黑色结界分外明显，即使盖亚号拥有更为先进的空间跃迁技术，苏抗抗也不由被人类的求知欲和探索心深深震撼。

　　因为她和老盖亚都知道，空间跃迁技术是利用暗物质转化为能量，但它的本质还是利用转化后的能量，人为地模仿虫洞结构而构建的一个稳定力场。

　　但他们看到的这个巨大无伦的虫洞，是天然的。

　　模仿的力场建立在满足人类跃迁需要的条件上，而天然虫洞隐藏有太多不为人知的危险。

　　太空船队越来越接近虫洞，几乎到达危险的临界点。只见所有的战舰变换阵型，最终排成一行，同时向虫洞发射集束炸弹。一波波密集的炸弹发出眩光，转瞬被虫洞吞噬。虫洞有外物入侵，表面立刻浮现出剧烈的螺旋状波动。

　　“那是什么？”苏抗抗的语调带着她自己也不曾发觉的紧张。

　　远在首都银河城的那个会议室里，与会的大人物们也纷纷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反物质炸弹。在和虫洞内的能量对撞的过程中，消耗平衡虫洞内的多余能量，稳定力场。”老盖亚重复会议现场里，贾斯特教授的回答。然后补充说明，“这其实是一种投机取巧的方法，但不得不说，只要有效，任何方法都能体现智慧。”

　　“那即是说，稳定之后就能进入？”

　　“聪明。但是，这个稳定和平衡需要对天然虫洞的内在能量构成具有高度的了解，并且有最精确的数据分析。否则只有两个结局，稳定不够强行进入，仍然是个悲剧；或者直接造成虫洞的坍塌。”

　　苏抗抗敏锐地想到周戉的五秒死亡之旅。“是周戉。是他们那一批人以生命为代价，获得了部分数据。”他濒死时，仍牢牢紧抓着那台电子仪器，因为里面记录着进入虫洞时的所有能量波动数据。

　　在枫林渡小镇上，小院书房里的灯光如同白昼。周智勇目光深注在光屏上，身旁的冯绍克制不住心中急涌的波澜，喃喃自语：“斧头能看到这个就好了。他们一行五人，四条生命。如果今天能成功，也能让亡者瞑目，死得其所。”

　　银河城的会议室内，甚至有人悄然向信仰的神灵祷告。

　　主持这次研究课题的贾斯特教授手肘撑在会议桌上，手掌搭成拱形托住下巴，双目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那块光幕。没人知道他在会议伊始时偷偷含住数粒硝酸甘油，也没人听见他现在的如鼓心跳。

　　此时联邦境内，所有有资格了解这项探索试验的人，无不屏息凝神，默然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或许，接下来的又是一场灰飞烟灭，

　　也或许，联邦的历史即将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