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春雨又桃花》拿烟斗的船长

1、第一章

　　楚南在临海的一座城市，每天和各种各样的文字打着周而复始的交道。

　　海洋性的气候，阴晴不定，明明刚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一场大雨就瓢泼而下。

　　楚南在的这幢写字楼只有五层，很旧，百叶窗泛着黄，一看就是有年月的了。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些难得闲暇的时候，楚南喜欢捧上跟了她很多年的瓷杯，站在百叶窗前，小口小口地抿着杯里的铁观音，看着窗外的街道。

　　她尤其喜欢的，是路面被雨水冲刷过的样子。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街道，总会让她想起另一个城市，另一场春雨，和春雨里的那个人吧。

　　那是五年前了。

　　那个时候，楚南还在大学里念书，学的是师范。当满城的芙蓉刚刚冒出新芽的时候，楚南的教学实习到来了。她要去的学校，在一个叫做龙城的小城里。

　　那座小城，盛产桃花。

　　那是一个春雨纷飞的日子，楚南跟着一辆大巴，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龙城其实离楚南念书的城市不远，不到一个小时的光景，满眼灿烂的油菜花尚未完全消失，就已经被明艳如朝霞一般的桃花所取代。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罢，大巴停在了一扇毫无气派的大门前，一路不苟言笑的司机闷声闷气的说了句：“到了”，然后熟练地换挡、加油，把车开进了大门，也把一丝淡淡的失望，如同一颗小石子一样，悄悄地扔进了楚南的心里。

　　车最后停在了一幢瓷砖贴面的大楼前，已经叽叽喳喳议论了一路的年轻人们鱼贯下车，接下来，自然是作为实习组长的楚南和早已等候在此的教务处一众老师办理各种交接：清点人数，确定住处，明确各种注意事项，如此这般，等等等等。

　　此间的忙碌，在楚南的记忆里已经是一片模糊。她只记得，当教务处那个长得有几分像弥勒佛样的主任把带教老师的分配名单交给她的时候，她的心在狂跳。

　　楚南慢慢地打开了那张纸，其紧张程度不亚于当年打开高考成绩单。尽管楚南也知道，上面只有一堆冷冰冰的名字，她就是铁嘴神算，也从上面看不出任何门道。

　　然后，楚南看到了，她的名字后面，“带教老师”那一栏写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字：“萧文”。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但楚南的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踏实了。

　　那个早上，学校里所有的老师都外出参加教研活动了，楚南对萧文的好奇心，就留到了下午。

　　不到两点钟的时候，淅淅沥沥飘着的春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着。楚南从宿舍里走出来，穿过一个栽满桃树的天井，便来到了教学楼。

　　有人告诉她，萧文这个时候应该在教室门口，领着孩子们进行例行的打扫。

　　果然，她看见了一个男人，斜斜地倚靠在花圃边的护栏上 ，看着一群孩子在教室内外忙忙碌碌。不时有孩子跑过来，兴奋地报告着什么，他会以同样兴奋的声音回应：“干得好！”

　　楚南走近两步，细细地观察这个男人，1米70左右的个子，这在楚南生活的地区已经算是突破了平均值，干干净净的白色衬衫，在阴沉沉的天光里散发出柔和的光，黑色暗条纹的西裤，显然经过精心的熨烫，但绝不是那种名贵的货色。黑色的西装马甲，勾勒出了这个男人完美的肩部曲线。

　　楚南发现自己有些痴了，于是摇摇头，让自己的思维回到正轨，她走到男人面前，带着微微的笑意开了口：“请问是萧文老师么？”

　　萧文看见她，脸上露出很惊喜的神色：“我就是萧文，你是？”这份惊喜来得这么自然，楚南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个男人，不是在演戏。

　　萧文很迅速地把支在过道上的双腿收了回来，整个人站成了笔挺的一棵树。楚南的余光瞟到了这个动作，不由得微微一笑：“我叫楚南，是师范大学的学生，今天开始来实习。”

　　“哎呀，原来是师范大学的高材生，欢迎欢迎！\"萧文的声音突然高了好几度，刚才留给楚南稳重温和的印象一扫而空，反而带上了几分少年才有的兴奋与昂扬 。

　　楚南依旧浅浅的笑着，她从小就不习惯被别人奉承。尽管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里写满了演不出来的真诚。

　　很久以后楚南才知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萧文的学历只有大专，所以，那些楚南眼里的“奉承”，其实更多的是羡慕。

　　萧文抿了抿嘴，看了一眼楚南：”我知道，你们现在的压力比我们那时候大很多，学校有功课，要考研，要着急找工作，如果你有重要的事情，就忙你的，实习成绩这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有我呢。“

　　楚南至今都记得，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瓣桃花从树上飘荡下来，落在她手上，那种淡淡的香气，很多天都没有散去。

　　楚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微笑终于不再仅仅是一个程式：“萧老师，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实习。”

　　不知道什么时候，完成了打扫的孩子们已经回到了教室，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了楚南和萧文两个人。楚南低头看看腕上的表：“快上课了，咱们回办公室做准备吧。有教材么？”

　　“没有。”

　　“没关系，我帮你找。”

　　五分钟以后，楚南平生第一次以一个老师的身份走进了再熟悉不过的教室。

　　对于陌生人的出现，孩子们是最敏感的。不时有孩子回过头来，看一眼坐在教室最后面的楚南，眼神里全是兴奋与好奇，又赶紧回过头去，生怕被萧文发现。

　　萧文站在讲台上，评点着班级上一周的表现，楚南听着，不时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上两笔，她要从第一天开始，慢慢的熟悉这群孩子。

　　萧文停下来，端起放在讲桌上的茶杯喝了两口，在这短暂的空隙里，又有不少孩子大着胆子转过头来，打量着楚南。

　　萧文轻轻地敲了敲桌子，眼里全是宠溺的笑：“行了，别往后看了。楚老师，上讲台来吧。”

　　根据楚南后来的回忆，从坐的地方走到讲台，不到十步的距离，她却一路走来如同踩在云端里，完全的眩晕，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直到，她看见萧文脸上那温暖的笑。

　　萧文在学生看不见的地方，冲着她晃了晃拳头，又做了个推她一把的手势，楚南的心突然踏实下来了。一步踏上了讲台。

　　“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我叫楚南，从师范大学来，从今天开始跟着萧老师实习，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就要和大家一起学习生活了，希望和大家相处愉快。”楚南在大庭广众之下，从来没有如此地的自信。

　　“楚老师是师范大学的高材生，比萧老师厉害得多，同学们有什么问题，要多向楚老师请教。”萧文站在讲台的一侧补充着，声音不大，却不带一丝的迟疑。

　　楚南微微转过头，望向萧文的方向，萧文的脸上，依旧是温暖的笑容。

　　萧文的身后，一抹温暖的阳光，洒在了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