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阑珊》孔雀橙

2、事端

　　——我们生活在争斗的夹缝中，不知是我们毁了过往还是过往伤了我们，现在所继续着的不过是为了维护我们破碎不堪的心与可怜的自尊。

　　早课铃声打响的时候，俞汶越还抱着一大堆资料蹲在德育办公室的门口。白云一层层堆叠，自微不可见的罅隙中露出那么一点点零星的光芒，就像是年逾古稀的老人抽过旱烟后轻轻吐出的白雾，令人有种昏厥的难受。
　　树叶沙沙，她懒洋洋地撑着额头，眼皮耷拉着，脸上是一夜未睡的憔悴，周围尽是沉闷。
　　哗—哐—砰——
　　就在她调整姿势侧着头要睡着的时候,一连串声响突然从隔壁的空教室里传来。
　　头一歪狠磕在墙壁上，她疼地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意识还不是很清楚就摁着脑袋走向隔壁教室的窗口。
　　窗口开着的缝隙被鼓足了风的窗帘挡住，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俞汶越又倦又躁，脾气上来，打着哈欠就去拽窗帘。
　　手却在拉了一半之后，硬生生停在半空，微凉的空气在身上慢慢感觉到，眼中水汽蒸发，视线在冰透的情况下逐渐清楚，呼吸放缓。

　　这下，她完全清醒了。

　　连带着空教室里细微的声音也开始肆无忌惮地灌入耳膜。
　　看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大事不妙，但在看清侧对着自己的两人时更是觉得脊背发寒，四肢僵硬。
　　女生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后仰地很低，她的后背被人自身前用手紧环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洁白干净的白衬衫利落地束在低腰牛仔裤内，扎起的马尾一下下扫着空无一物的试验台，摔碎在地上的实验器具一片狼藉。
　　俞汶越看见了女人光洁的额头，与男生相碰的鼻尖以及相吻的唇线。
　　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就是这么巧，这个时候俞汶越口袋的手机突然该死地震起来，“兹——兹——”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尤其响。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男生动作立刻停下，几乎同时就抬眼望来。
　　俞汶越触到男生视线的时候指尖凉透，手忙脚乱地关机，飞快侧身的时候胆战心惊，想起转身前一秒男生扫过来鹰一样锋利的眉眼，心有余悸地轻吐出一口气。
　　“俞汶越。”
　　“啊！”俞汶越还没从刚才的惊慌中回过神来，一下就被训导主任叫，她缓一口气才道：“您来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训导主任看向她些许苍白的脸色，上前一步轻拍了拍她的肩：“哎呀真是辛苦你了。”
　　俞汶越站直身子动了动脖子，搬起放在地上的资料递到训导主任眼前:“呐，这些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她顿一下，看训导主任一眼，转念又说：“您也为社团这事忙一阵了，要多注意休息。”
　　她说话的时候，走廊口风贯而入，带着她纯粹的嗓音直穿过道。
　　训导主任奇怪地看了她方向一眼，隔壁教室窗口窗帘随风大卷而起，后了然应道：“好，你也一样。”
　　俞汶越转身挥了挥手，走过空教室她特意看一眼，窗户紧闭，窗帘已经被拉得严严实实，但她却依稀感觉到门背后略微的沉重呼吸声正在压迫着她的神经。
　　玩火？

　　俞汶越是踩着第一节课的铃声进入教室的。
　　还很吵，但在俞汶越进入教室的同时却立刻安静了。每一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终于在看到她没有任何异样的时候才私底下轻悠悠地吐出一口气。
　　坐在教室中部的韩悦盯她一眼，便吊儿郎当地将手里的笔“啪”地摔上课桌，声音在静谧的教室响极，俞汶越正走到讲台前方，撇头看她，她却视若无睹地当着俞汶越的面架起双腿，靠在椅背上抱臂睡起觉来。
　　韩悦周围一圈都见怪不怪地埋头干着自己的事情，她和俞汶越不和众所周知，他们就怕俞汶越的无名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俞汶越这次难得地没跟她计较，径直走到座位边，扫了一眼身旁的座位，将包扔上课桌，转身问后排的沈欢：“阑珊还没来？”
　　沈欢正埋着头在练习册上奋笔疾书没理她，旁边的秦念闻声抬头：“对，她还没有来。”
　　“我就知道。”俞汶越一手抚额，嘴里边碎碎念边光明正大地掏手机，“上官阑珊你完蛋了，最好别被我抓到你还在床上。”
　　秦念瞪大眼睛看着她堂而皇之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电话，小声提醒道：“……纪委，马上上课了。”
　　俞汶越抬头看她一眼，眼中光芒愈甚：“有问题？”
　　“没。”秦念快速低头。
　　“这节什么？”
　　“额……生物。”
　　俞汶越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伸手往书包里翻着生物书，先是三四本一翻，再一两本一翻，后来干脆将书包一倒，稀里哗啦所有东西都从书包里滚落出来。
　　全班人的注意力都被她弄出来的噪音吸引住，她的东西也实在是杂，被她弄得乱糟糟的桌面上他们依稀看到了ipod，耳机，头绳，拍立得，甚至还看见了与她气质十分不符的粉红色的HELLO .KITTY。
　　俞汶越咬唇找着书，一边将手机从右肩换到左肩留言，留言后又继续拨。手机里一直都是忙音，但她很有耐心，依旧手脚利落地在书堆里寻找，电话也始终没有挂断。
　　但是后来书没有找到，电话也没有通。
　　整节课俞汶越上得都有点心不在焉，一直埋首在掠夺来的生物书下不停地打着电话。
　　阑珊一直不接。
　　直到下课，手指依旧孜孜不倦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通讯录自下而上地滑过眼前，犹豫着要不要拨通另一个人的电话，指尖在那人名字上停留，思量了好久还是没有拨出去，但是他的名字总是伴随着阑珊的名字不停出现，心中五味杂陈。
　　最后干脆颓然地将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无力地瘫倒在桌上。
　　咚-咚-
　　桌面突被轻敲，俞汶越掀起眼皮抬头看向来人。
　　来人抱臂站着，长得很高大，一头乌发利落地在脑后扎成几股，长相方正，她丝毫不拖泥带水的问话让俞汶越感到了明显敌意，“俞汶越？”
　　她问得有点居高临下，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俞汶越非常少见地蹙了眉。
　　这个人俞汶越认识，曾有过几面之缘。
　　俞汶越挑眉：“记者团乔淑？找我有事儿？”
　　“有人要见你。”
　　“谁？”
　　“你认识的。”
　　”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乔淑说完这句话就伸手拉她的胳膊，俞汶越反手就想挣扎，却被技巧的擒拿制住。
　　“你干嘛？”俞汶越火大，看周围她挣扎一下便停，同学没有看出端倪，她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侧头说道：“我自己走。”
　　乔淑低头盯她好久才放手，威胁道：“别耍花样。”

　　后门口，女生靠着门框斜斜地倚着，鸭舌帽扣在头上挡住了外面的白光。她的装扮很朋克，宽松暗灰的金属衫搭窄身皮裤，袖口收到手肘，肌肤微黑且有光泽。穿着及膝漆皮马靴的腿交叠着站立，银白色的耳机就那样松松地缠在手腕。整个人都浸在光中，直到手肘的长直发微微泛白，身上配饰也经过折射散出淡淡的银光。
　　是美极的一个人。
　　也是冷极的一个人，那种冰冷只能从她瘦削刻骨的下巴上渐渐渗透出来。
　　注意她的人不是没有，但她身上依稀散发的那种寒以及星星点点的痞味令人望而却步，他们只敢远远地看几眼然后当做颓废的坏学生念叨着走开。
　　这时她正眯起眼看被逼迫带走的俞汶越，盯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拿起手机拨号。
　　眼中一片锐光。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阵窸窣之后才听见对方又懒又倦的声音：“……谁……”
　　“该起床了。姐。”她的声音和对方如出一辙，只是平白中少了温润多了疏离。
　　“几点了？”
　　对方慵懒至极，她却简明扼要：“俞汶越被人带走了，恐怕要出事。”
　　沉寂了许久才有回：“我知道了，继续盯着。”
　　挂掉电话，女生压了压帽檐，看了一眼热闹的教室，在别人过分注意她之前折过身跟上。
　　背影清寂默然，只有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毒药的味道，微微沁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