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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孟跃家的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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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亮,村民们就聚在村口,七嘴八舌的讨论昨晚半夜听到的怪声。有人说的惨叫,有人说是号哭,有人说是从庄稼地那边传过来的,有人又说就在后山水库那边。
越说越玄乎,听见的不咋确定,没听见的也跟着瞎说,传来传去,孟跃的惨叫就从人声变成了鬼嚎,从男声变成了女声,来源也从空中变成了村后那一片乱坟地。
孟庆顺前面担着一担水桶,孟跃后面扛着镢头经过,正好听见村里魏大爷一边拄着拐杖颤巍巍的敲地,一边斩钉截铁的下结论:“鬼,一定是鬼!”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十分赞同这个看法。然后又开始交流乡野里秘传的一些驱鬼办法,比如把羊头挂门口啊,家里小孩穿红裤头啊,还有提议大家一块买了纸钱,去乱坟地把那几个坟头挨个拜一拜的。
孟庆顺站着听了两句,疑惑道:“昨晚我咋啥都没听见。”
孟跃也不吭声,只闷着头走,心里把那叫白彦的小神仙又骂了一遍。
孟跃家的菜园就在北河旁边,半亩地,西面一畦支了一溜架子,上面爬着豆角秧子和豆角;旁边一畦是矮矮的辣椒棵子,熟透了的发红,还有新长的是青色,大小不一;再一边是差不多高的一排茄子颗,上面的茄子才刚冒头,紫色还没显出来,只是青色的小个头;靠近北河那边的白菜长的差不多了,只等着拔了储藏起来过冬。
以前孟跃身体不好,没怎么下过地,孟庆顺这是第一次带他来。
今天主要是给茄子和辣椒浇浇水,再把新长的差不多的豆角摘一下。
孟庆顺把担子放下,跟孟跃一人拿着一个水桶,到岸边打水。86年的河水,果然干净清澈,哗啦啦轻快的奔流,不像孟跃曾经呆过的14年,哪都是被工厂污染的臭水沟子,稍一靠近就能被熏的捏鼻子。
孟跃在下面把水桶浸到河水里,又提出来,满了再递给上面的孟庆顺接着,孟庆顺在拎着水桶走两步倒进田里,爷俩两人配合的不错。半亩多的地,浇完了,俩人也累的汗淋淋的,就坐在田头休息。
抬起头,孟跃瞅了半天远处的黄羊山,秋季的山体褪了夏天的浓绿,现在是将衰的黄绿。山顶的小庙露着青瓦,挑一个檐角,翘在空中,而那颗银杏树只能隐约看到轮廓,他立在那里,仿若正看着黄羊山下的一切。
孟跃想起了白彦的话:“本仙在黄羊地界,庇荫百姓几百年。”他就那么站在那个地方几百年?从一颗小树苗慢慢发芽,生长,再生长,长成大树,然后成仙,然后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黄羊下的村民和各色生灵,看了几百年,不嫌忒累忒烦?怎么琢磨琢磨,还感觉有点寂寞呢?
孟跃低声笑了下,觉得自己替个神仙瞎操心真是可笑。
从南边地间小路上,走过来一高一矮两个女人,仔细看,是春婶和她闺女美娟。春婶个头很矮,顶多一米五冒头,身子也胖,她男人在镇上干点小生意,这两年挣了些钱,家里连电视机都买上了。两口子个头都不高,生了个闺女倒挺高,才十八岁,个头就窜到了一米七多,细细瘦瘦的,像个竹竿,穿着一件小绿碎花的的确凉褂子,挎着篮子,跟在她娘后头。
春婶还没和孟庆顺打招呼,美娟就先暗自红了脸。坐在地头的孟跃刚干完活,又热又累,就解了褂子最上面的仨扣子,露出密实的肌肉,汗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滚,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若有所思。
阳光下的这个人,忽然给美娟一个奇怪的错觉,好像他原本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山这村庄和这块地,他在这个村庄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美娟也曾见过他多次,可最近又像新认识他一般,叫人觉得陌生又羞怯。
春婶家的菜园地跟孟家紧挨着。
菜园子也是责任田,这年头没有自己开垦的荒地了,都是村里大队统一按人口给分。不过黄羊村长庄稼的责任田是两年一重分,菜园子是五年一重分。
美娟把菜篮子里的萝卜种子拿出来递给她娘,自己默默拿着镢头开始刨地。今天是要来种秋萝卜,春婶却不着急,站在地头跟孟庆顺说话。
“他大伯,昨天有没有听到那个鬼叫,可把人吓死。”
春婶问。
“没有啊,兴是昨天干活忒累,晚上睡死了,啥也没听见。”孟庆顺答。
“后村那坟地里最近不是新埋了几个死人么,有个就是新光媳妇,不定就是她。”春婶神秘的说。
“为啥?”孟庆顺问。
“新光那一家人都说是从炕上摔下来摔死的,谁信?新光一直打媳妇,村里人都知道,看见的人说抬出来的时候脖子里一道紫青,肯定是新光媳妇受不住打,上吊自杀了。”春婶刚从村头那堆人群里站了好一会儿,这个新消息才热乎乎的刚出炉。
孟庆顺一向话少,没有过多的做出评论,只跟春婶摇头叹气了一番,可怜那新光家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年纪小小就没了娘。
这边美娟一边刨地翻着泥土,一边又偷眼看了一下孟跃。没想正好跟孟跃的眼睛对上,对方笑了,盯着她看。
美娟的面皮更红了,只因为肤色稍显黑,看不太出来。
孟跃开口问:“美娟,你…不上学了?”
美娟一边低头刨地,一边答:“初中后去上了技校,都已经上完了。”
这个年代的农村小孩,不怎么流行上高中,考大学,更多选择的就是跟美娟一样,初中毕业后上个技校,能迅速学个手艺。
这边春婶子还在跟孟庆顺唠嗑,话题从半夜鬼叫转到了另外一件事情上。
“他大伯,听说山上那座庙村里打算扩建重修。”春婶说。
“修庙的话钱哪里来?”孟庆顺问。
“说是打算弄个募捐,不光咱黄羊村,还有周围的陶家村、牯子岭、小清庄那几个,都能捐,到时候庙前面再立个碑,把捐了的人名往上一刻,这种有功德的事儿,指定都抢着干。”春婶答道。
黄羊山虽然不是这周围唯一一座山,那庙却是唯一一座庙,平时不光本村的人,也有外村的人,带着香纸,赶好几里地,去庙里拜祭。
孟庆顺想到了点啥,就问:“那颗银杏树咋办?”
“还能咋办,砍了呗。那树就长在庙门口,扩建的话肯定挡着了。”
孟庆顺摇摇头:“那树好几百年了,而且银杏是神树,又一直靠着庙,砍不得啊。”
春婶欲答,回头看见美娟红这个脸,正跟孟跃说话呢,脸色变了变,便说:“他大伯,不说了,俺家的萝卜得赶紧种到地里。”
转身便喊美娟去北河那边打种萝卜的水。跟美娟一前一后拿着水桶走了好几步,觉得孟家父子离的远了,才低声骂自己闺女:“死妮子,不是说了,让你别跟那个色鬼搭腔的?”
“我看你跟他爹唠的挺好,我们咋不能说说话。”美娟脾气挺倔,嘴巴没服软。
“你傻啊你,那个色鬼的名声啥样你不知道?光长了个皮相,也没啥挣钱本事。反正以后要再看你跟他说话,小心我拿笤帚抽你。”
美娟哼了一声,没再应声。赌气走的飞快,她娘在后面拎着桶,矮胖的腿跟不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关于修庙砍树的事,孟跃听到了。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那颗琉璃珠子,站起来跟孟庆顺摘豆角。
虽然那个小神仙白彦昨晚刚刚捉弄了他,把他提溜到水库上好一阵吓唬,可现在孟跃却没有幸灾乐祸的想法,反而替无知无畏的村民们担心起来:神仙一发怒,该不会直接发个洪水闹个天灾什么的吧?
揣着心思,孟跃摘好了一篮子翠绿的豆角,跟孟庆顺回了家。一进家门,就看见水盆里两条黑青色的草鱼,杏儿和安安正趴在水盆边拨弄着玩。那鱼十分肥硕,晃动着胖胖的身子,在水里扭动躲避着杏儿手里的草棒。一问才知道是隔壁家的儿子忠权下河里拿渔网捞的,回来给给孟家拿过来两条。
北河是一条宽阔的河,旁边是浅浅的河滩,水差不多漫过一个成人的腰部,小孩子夏天在那里游泳正好,到了河中央,水就深了,各种鱼虾在里面生长,当然最常见的就是这乌青色的草鱼。村民们用自制的小船划到河里,撒一张网,不一会儿准有鱼进网。
孟跃看着鱼有了灵感。正是要吃饭的点,他捞起一只鱼,放在案板上,刨肚,刮鳞,洗净,杏儿在旁边帮忙生着火。锅热了,倒一点油进去,鱼下锅煎了一会儿,孟跃又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进锅,滋滋啦啦鱼香四溢。
熬鱼汤的时候,杏儿一边往灶头里塞树枝子,一边跟孟跃说起一个事:“哥,听忠权说,他遇着河神了。”
孟跃打了个激灵,心想这是咋回事,最近神仙们怎么都组团出洞呢,也不怕吓着凡人么。
“咋遇见的?”孟跃一边掀锅盖,一边问道。
“也不算遇见,他自己在河上捞鱼,在船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掉进去,说是感觉有人扶了他一把。回头看哪里有人,就隐约好像看见一阵青烟钻进了水里,那肯定是河神嘛。”杏儿绘声绘色的描述,一会又问孟跃:“哥,你说神仙长啥样,是不是都是白胡子老头儿。”
“傻丫头,神仙还有女的呢,也长白胡子吗。”孟跃敲了敲杏儿的脑袋。
半个时辰不到,一锅草鱼汤就做好了。鱼汤是奶白色,盛在碗里,十分好看。
杏儿和安安吃的很欢乐。
俞梅下了床,蔫蔫的没怎么有精神,也不搭理身边的孟涛,只拨弄着碗里的鱼汤喂斌斌。
孟跃看在眼里,没说啥。
修庙的事传了几天,最后果真定下来了。由村里威望最高的魏大爷主事,镇上当会计的良金管钱,这事就算是做起来了。黄羊村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每天都会有外村人出现在黄羊村,大多是捐赠筑庙款的。
除了捐款,也有其他办法向庙里那几尊神仙表达敬拜之心:担石头上山。庙宇重修,肯定少不了石材,家里不富裕的,贡献不了财力,就贡献体力。于是每天天不亮,就能看见总有那么几家的劳力,担着一担子石头,纷纷往山顶赶。孟跃家并不怎么富裕,在村里里顶多算中等偏下,于是也加入了挑石头大军。
秋意渐浓,天气转寒。这天清晨,天还黑着,孟跃孟涛就被孟庆顺叫起来,挑着石头去山顶。
孟跃披了件褂子,担子前后各四五块石头,三个人开始爬山。这石头看着少,却死沉。山路崎岖,没有台阶,都是人踩出来的小路,走到半山腰,孟跃就开始一步三晃,累的只喘气,另外两个也累的够呛,仨人坐在旁边的青石上歇了会,又挑起来往山顶走。
等到山顶时,天已经开始麻麻亮了。太阳从东边远山里冒出来个红尖,愈来愈大。山顶的风凉快,把孟跃身上的湿汗一吹,冷的他一个激灵。
山顶一边堆着村民们担上来的石材,另一边是石灰和泥沙,庙已经开始动工,新墙建了一半,还没有砌石灰。
孟跃再看庙的西北角,那里堆了一堆沙子,沙子旁边是一个孤零零的树桩,露出白色的断茬。
那棵银杏果真被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