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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屁股着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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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跃以为山上的庙挺大,没想到就十几平米的地方。
孟庆顺拿着纸钱和一管香,在庙前面打火,安安杏儿跑到庙旁边的荆棘棵子上摘酸枣吃。山顶上的小风嗖嗖的,刮的那些烧过的纸钱灰到处打旋儿乱飞。
孟跃溜达着看了看,庙里一共供了三个神仙,分别写着文昌帝君、关帝和白银奶奶,都是用泥做的,彩色颜料画出的脸,线条挺粗糙,但沉静肃穆,分在三间里。因为地方小,每次只能进去一个人上香,多了都没站的地方。地上一个布毡子,油光锃亮,黑乎乎的,应该是让人磕头用的。
孟庆顺烧完纸钱,就拉着孟跃分别给几个神仙磕头。山里人不讲究,连管姻缘和送子的白银奶奶一块也跪着。孟跃心里老大不情愿,倒也不是唯物主义,毕竟都穿越到了1986年,再玄乎的事儿也能接受,就是感觉这荒野僻壤的小野仙,大概也许不怎么顶用,跪了也白跪。而且自己刚失恋,看见白银奶奶就他妈有点生气。
勉强磕了几个头,杏儿跑过来拉孟跃的手:“二哥,二哥,我想吃白果儿。”
杏儿指给孟跃看,果然在庙的西北角,有一颗挺粗的银杏树,扇形的树叶一丛一丛的,在阳光下晃着。白果就隐在树叶下面,圆滚滚的坠在那里。孟跃以前没见过这么粗的银杏树,但记得书上说过,那白果儿能吃,还能入药,就是不能吃多了。
这棵树长的挺拔茂盛,枝蔓丛生,树荫几乎要将小庙遮住了。
孟跃从旁边草丛里找了个长树枝子,想给杏儿打下来。可那树太高,来回拨拉了两下,根本就够不到。孟跃扔了树枝子,蹲下摸杏儿的头:“妹啊,这破树忒高,打不到果儿啊。”
杏儿不死心,俩小眼还是滴溜溜瞅着上面。
孟跃想起来自己小时候挺皮,也爬过树,就是大了后没再试过,再看看杏儿那眼神,就撸了撸袖子攀上了树干。他腿长,三下两下蹬实了树,竟然真爬上去了,下面树身上留了几个大脚印子。
几个远处烧纸进香的村民看见了,都目瞪口呆。谁曾想原先的病痨,现在变得如此矫健,心下暗暗称奇,又感叹这色鬼身体好了,别再祸害哪村的姑娘就好。
这边安安杏儿正拍着手叫好呢,那边孟庆顺远远看见,赶忙喊:“孟跃你干啥呢?赶紧下来,银杏树有灵性,可不能乱爬。”
孟跃正撸了一把白果往下扔给杏儿,听见孟庆顺的话,便应了一声,悻悻的要爬下来。
银杏树叶扫过孟跃的脸颊,痒痒的。一阵山风刮过来,树枝有点摇晃。孟跃想下树前再摘几个白果,就伸手去够头顶上的枝子。没想那枝子太细,一个没抓牢,“咔嚓”一声断了。孟跃上身不稳,脚下打滑,一下子从树上掉了下来。
屁股着地,孟跃摔了个实在。好在下面是土,不是乱石窝子,不然孟跃的腰肯定要摔折了。孟跃拍拍土站起来,能走路,就尾椎骨那生疼生疼的。回头看那银杏树,在风里晃着叶子,扯断的枝子露着青白色的新口。
孟跃挺生气,拿脚又踹了树两脚。树干纹丝不动,坚实挺硬,倒是把他的脚硌的挺疼。转身又被庙前面一块碎掉的碑石绊了跤,差点又摔倒。
带着一脸衰气,孟跃跟着父亲和弟弟妹妹,一瘸一拐下了山。回头看渐远的山顶,那颗银杏树立在山顶,跟小庙相伴,挺秀翠绿,在山风里晃动。
下山的路走了一半,听见咩咩咩的羊叫声,几只黄毛和白毛山羊,正在路边啃草,旁边站着一个拿赶羊鞭的老汉,年纪看上去比孟庆顺小一点。
“大哥,去庙里了啊。”老汉的眉眼跟孟庆顺有点相似,穿着个青布褂子,脸上笑着,但好像没怎么有精神。
“二叔!”杏儿和安安吃着刚摘的酸枣,边走边朝他喊。
孟庆顺答:“是啊,刚去了一趟,去给孟跃还愿呢。”
孟跃也叫了声“二叔”,想起这人是孟庆顺的二弟孟庆宝。
兄弟两个站在那里寒暄了会,告别后,几个人继续往山下走。
杏儿突然说:“爹,琴姐姐回来了,带着瑶瑶。我那天在村口玩,看见她们了。”
孟庆顺挺意外:“你二叔刚才没提这事啊。”
顿了顿,好像又明白了什么,便问杏儿:“你姐夫没跟着?”
杏儿答:“没看到。”
想到刚才二弟的晦暗的眼神,孟庆便叮嘱两个小孩:“最近先别去二叔家玩了。”
“哦。”杏儿手里的酸枣吃完了,顾不得孟庆顺的话,趁安安不注意,抢了一把酸枣,咯咯的笑着跑远,安安追上去,两个小孩笑闹着,几个人便回了家。
孟庆顺没多说,但孟跃心里大概明白了,远嫁别处的堂姐,定是跟丈夫有了矛盾,才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农村人都觉得这种事丢人,不怎么对外声张。
到家后,夕阳已经落的差不多了,家里那只大黄狗大毛哈赤哈赤喘着气扑上来,它身上湿漉漉的,大概又自己跑到北河里游泳了。
晚饭时候,没有像往常一般,看到从棚屋那边看到有柴火燃烧冒出的青烟。
孟家的女人就俞梅一个,做饭的活都是她,孟庆顺和孟涛笨手拙脚,孟跃原来一直病着,都不怎么是做饭的好把式。
偏偏俞梅的脾气不怎么样,天天嫌弃一个人伺候几个人吃,分家的事也说了好几次——分家就各自吃各自的,可不就轻快了许多。
棚屋那边有声音,孟跃走过去看,孟涛正在那拢麦秸秆,准备点火呢。旁边案板上放了地里刚摘的几根豆角,那丝都没摘干净,还粘着点泥巴。旁边地上还有几样从菜园刚摘的时蔬,横七杂八放在那里。
孟跃走进去,问孟涛:“大哥,大嫂呢?”
孟涛暗声答:“她今天不得劲,床上躺着呢。”侧脸点火的时候,孟跃看见孟涛脸颊处有个细细的红道,像是被指甲挠的。他佝偻着背,不知怎么,看着人有点心酸。
孟跃这个哥哥,跟他爹差不多,都是老实憨厚,话不多。孟跃没再多问,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和笨拙点火的哥哥,撸了撸袖子,道:“大哥,我来做吧。”
现孟跃前余恒,厨艺还是有的。
以前跟小米在一起的时候,家里的饭都是他来做,煎炸煮焖,菜式每天翻花样。小米下班晚,他就做好等着她。下班的小米坐在餐桌上吃饭,他就托腮看着她。小米白天上班的妆有点花,头发散下来,乱蓬蓬的,但他还是觉得好看。
这手艺以前用来宠女友,现在派上新用场了。
孟跃把豆角三下两下洗好,晾干净水,又切成条段,两个土豆,削皮切块。刚从地里拔回来的一个莴苣,洗净切丝,还有个丝瓜也切了片。又看到旁边墙角竖了个南瓜,搬过来切出一块,分别切成块,淘了米跟南瓜一块下锅。
农村做饭的炊具是泥巴砌成的灶头,棚屋里一共两个,还有个专门摊煎饼用的带鏊子的大灶。孟跃用麦秸秆把其中一个点着,放上锅煮粥,另一个倒油炒菜。86年的农村,肉还挺稀贵,环顾棚屋四周,没找着一丝肉星,于是孟跃打算炒几个素菜。
以前用煤气灶,现在用泥巴灶,孟跃有点不适应,被烟火熏的够呛,不停的咳嗽。但不一会儿,他就摸索到了烧火的要领:先放干燥细软的麦秸秆,等火旺了,再放玉米杆和木头,火便能旺起来,烧的久,而且没烟。
孟跃默默为自己的烧火天分点了个赞。
忙活了半个多小时,孟跃招呼安安杏儿来端菜。
土豆焖豆角,凉拌莴苣丝,丝瓜炒鸡蛋,南瓜米粥,一样一样端上桌。
普通的家常菜,但色香俱佳。因为是在灶头上用木头烧出的菜,味道也比煤气烧的菜更多了一份香气。
饭桌在院子里,梧桐树下,几个人围坐在一块,看着变戏法似的做出来的菜,又看看孟跃,表情都有点不敢相信。以前病怏怏天天歪在床上,什么时候有了这本事?
孟跃嘿嘿一笑,说了句,我自己琢磨的。
几人里独独少了俞梅,孟涛把斌斌揽着腿上,说:“不用管她,我们吃。
斌斌才两岁,但是胖的很,圆圆的脸盘像个吹起来的气球,眯着一双小眼,正使往嘴里扒孟涛手中碗里的米饭。
晚饭后,两个小孩拉着孟跃去同村春婶家看电视。
这个年代电视还没有普及,一个村也就一两家富裕的,能买一台熊猫牌19寸黑白电视。每到晚上,村里人便聚在那有电视的人家,搬马扎,坐地上,实在进不进去了,就站在门口。春婶家屋子稍微大一点,能塞十几个人,电视剧开播前,吃完晚饭的村民见面互相打招呼说个闲话,聊天内容十分丰富。
“白天看见你家麦苗都冒头了,俺家耕进去的早,还屁都没有呢。”
“明宝家的母狗生崽了,一窝子,黑白花的。“
“听说了没,金武媳妇这两天跟她婆婆都吵翻天了,家里水缸都给砸了,啧啧。”
孟跃站在门口,旁边这几个村民正聊的不亦乐乎,说到吵架的事,就压低了声音,互相交流下知道的内情。
电视机的主人一般不嫌村民们叨扰,反而给备一暖瓶热水,谁喝就自取。这个年代,谁家里有电视,是倍有面子的事,彰显自家经济实力嘛,自豪还来不及。
今晚演的是《一代女皇》,台湾人拍的,是个叫潘迎紫的女演员演的。杏儿喜欢这个电视剧,天天没事就哼哼上面的歌:“娥眉耸参天~~丰颊满光华~~气宇非凡是慧根~~~唐朝女皇~~武则天!”唱到武则天的时候一定要狠狠的顿一下,方能显示出这首歌的气势。
音乐一出来,村民们都安静了,一双双眼睛全神贯注,十分投入。
电视上的武媚娘正是落难时分,青衣散发,被一个凶恶的老尼拿着棍子打。孟跃旁边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摸样,皮肤有点黑,细高,但挺俊俏,看到电视里这个情节,眉毛拧起来,面露不忍。
是春婶家的闺女美娟。
“下一集她就回宫了。”孟跃说完,眼珠子又回到了电视上。他没看过这个老电视剧,倒是看过刘晓庆演的那一版,不过情节都差不多,猜一猜差不离。
美娟不信任的瞅了他一眼,没说话。
村里的女人现在都离孟跃远远地,她娘也叮嘱过她,不过看他的样子神态,脸颊的侧线硬挺英俊,眉毛很浓,眼神有点深又有点狡黠,倒真不像干龌龊勾当的人。
看完电视,孟跃领着弟弟妹妹回了家。农村人睡觉早,北屋和西屋,都拉了灯黑着,早就睡下了,安安杏儿也回屋睡了。
虽然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孟跃对早睡这个习惯还是不太适应,现在也就才十点钟左右,他还精神的很呢。
大毛钻回了自己的窝里,蜷着身子趴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有秋天的蟋蟀伏在草里叫。
孟跃揉了一下屁股,白天在庙旁边摔的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痛。想起那棵纹丝不动的树,他就有点生气。
院子里忽然有“啪”的一声,声音很响。
大毛却没有叫,往常它都很机敏,大门外面有人走过都会汪汪汪叫上半天。
孟跃推开窗户看了看,今晚正好是阴历月中,月亮又大又圆,照的院子里的家什清晰可见,墙角是一簇新割的玉米杆,旁边立着独轮的木车,这边是烧火用的草垛,树下面是木凳木椅,丝瓜架子上吊着几个新长的丝瓜,狗舍里的大毛趴着睡的正香。
院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孟跃关上窗户,疑心自己刚才听错了。
“啪”
又一声,而且好像还有脚步声,轻轻地,一步一步。
他的头皮一下子就炸麻了,寻思着这才十点,山里的鬼就出来活动了啊,也忒早了点吧。
他以前看鬼片,什么山村老尸之类,都是发生在这种山脚下的小村里,里面的鬼既恐怖又狰狞,来的时候的没动静,吃起人来不含糊,反正要多可怕有多可怕。
越想越惊疑,孟跃慢慢又推开窗户看外面,还是空无一人。有夜风吹过,梧桐的树枝子摇摇晃晃,连带着上面的大叶子又掉下来一根:“啪”。
长吁一口气,孟跃关上窗子,暗笑自己吓唬自己。
孟跃一脸轻松的回头,然后脚一下子软了,他抓住旁边的桃木柜子,被吓的叫了一句:“我操!”
屋子里站了一个人,正冷冷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