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农家小仙》黎贝

16、第十六章 “二叔的脸

　　孟跃二叔家住在村南头，快走到的时候，远远就瞧见院外和墙头站满了人，那呜呜泱泱的人头，都伸着脖子往里面瞅。农村人爱瞧个热闹，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不管结婚还是出丧，街面上必定挤得满满当当，这种家庭纠纷更是喜闻乐见，足够今后村里人半个月的谈资了。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有人在里面干嚎，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拖着长音，抑扬顿挫，又听不出哪里伤心，声音干干的。转进院门才看见是个老太太，坐在院子的地面上，银灰的头发缠了小髻，吊三角小眼睛，枯着一张脸，正嚎的带劲，黑肥的裤腿沾了一层土，下面露出一双小裹脚。
　　旁边俩村里女人看不过，正想把她劝扶起来，没想老太太俩手一拨拉，嗓子掉高了八个音，哭咧咧的嚷开了：“作孽啊！作孽啊！娶个媳妇大半年不回家！还学会了打自家男人！”俩人被老太太连蹬带踢的，也没办法，不管这闲事了，站远了两步看着。她旁边是个年轻男人，捂着腮帮子，指缝里露出了巴掌的红印子，个头细高，小平头，跟老太太一样的三角眼。
　　院子里除了老太太和男人，还立着一个面生的老头，叼着旱烟袋，阴着脸，吧嗒吧嗒的抽，也不说话，想来这仨就是淑琴的丈夫和公公婆婆。淑琴的爹娘站在旁边，愁眉苦脸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旁边角落里淑琴，正捂着脸抽抽搭搭的哭，瑶瑶则缩在她身后，揪着她娘的衣角，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一副吓得呆呆的模样，
　　孟跃从人群经过的时候，分明听见围观的人低声议论：“什么打男人，刚才明明是男的上来动手，硬要拉女的走，才挨了一巴掌，要不是旁人拦着，看她男人急赤白脸的凶恶样，指不定拳头就挥上去了。”他拿眼扫了平头男人一眼，果然塌鼻歪嘴，眼神不善，淑琴跟了这么个人，以前苦头一定是没少吃。
　　拨拉开围观的人，孟跃挤了进去。
　　淑琴背后的瑶瑶看见了孟跃，见着了救星般，呆呆的眼神活泛了，带着哭腔喊了嗓子：“舅舅…”她虽然小，眼前的纷争看不太懂，却瞧出了这满院子里的人里，没人向着她娘，包括她的亲姥爷和亲姥娘。
　　孟跃走过去，拿手摸了摸瑶瑶的头，低声说了句：“别怕，有舅舅在。”
　　淑琴本来蒙着脸在啜泣，听见身边的声音，便抬起头来。孟跃瞧着她哭的眼睛红肿，精神气是一丝没有了，枯瘦的脸颊衬的人愈加的悲苦无助。
　　孟跃看的有些心酸，便问：“姐，他们为难你了？“
　　听见他这么一问，原本湿着的眼眶又滚出了一串泪珠子，几欲要泣不成声了：“这个丧天良的跟人在外面生养了孩子，现在那个女人又跟人跑了，扔下孩子不管，他们几个月不来看我一眼，现在倒想起我来了，想让我回去帮他们养那个孽种…”说到后面只剩哽咽。
　　地上淑琴的婆婆听见淑琴的话，却不干了：“孽种？什么孽种？你自己生不出男娃，还不让我儿寻别的办法？我们肖家几代的香火，还要葬送在你这个女人手中不成？”
　　这一通话说的噼里啪啦爆仗一样，尖利刺耳，还理直气壮，把淑琴气的脸色发白，胸口不停起伏，却插不进话反驳。她性格一向绵软，嘴巴比起这个厉害婆婆来，根本不是个。要不是这一家人把她欺负到绝路，她也能忍就忍了，不过逼着自己去养丈夫情妇的孩子这种事，是真把她当面团捏了，她就是再隐忍，也不能自轻自贱到这地步。
　　这时不知道谁把村里的魏大爷请过来了，他在村里年纪大，威望高，说话有分量，只看他柱着个拐杖走到淑琴面前，虚虚咳嗽了一声，开口说：“淑琴啊，这个事呢，乐生做的是有不对的地方，不过话说回来了，女人归根结底是要有做女人的本分，生不了男娃是老天爷定下的事，咱也没办法，可这事情有回旋了，你也不能犟着头一直撞南墙吧？”
　　“魏大爷的意思是我没眼力界，没做好女人本分了？是不是乖乖的回家给他养孩子才对？”淑琴只觉得力气枯竭，觉得事情不可思议到了一定地步，连一向公道的魏大爷不过是迂腐又愚昧。她气急了，声音枯哑又干涩。
　　魏大爷皱了皱眉，觉得淑琴这孩子不听劝，拿眼瞟旁边她的父母。
　　淑琴的爹妈一直恹恹，垂头丧气的摸样，听见魏大爷的话，竟也跟着点头，淑琴她爹嗫嗫嚅嚅开了口：“闺女啊，乐生既然来认了错，你不然就回去吧，你以前养瑶瑶怎么养，这个男娃便怎么养不就是了，再怎么也不能真离婚吧，总不能让人家背后戳脊梁骨吧，我们老孟家的脸还得要呢。”
　　“他是个认错的样么？刚才拳头都要挥起来了。这还是守着这么多人的面，以前在他们肖家的时候，你闺女我挨他多少打你知道么？”自己的爹不护着自己，还把自己硬火坑里退，淑琴的心跟掉进冰窟窿似的，说话声音都颤抖了，也顾不得周围有一群围观的村民了，把丈夫的恶行都说了出来。
　　没想到她爹听见这话，声音变了调：“你这孩子，守着这么多外人，瞎说什么，还让不让我这张老脸在黄羊村呆了？”
　　“二叔的脸面是重要，可就不管我姐的死活了？”旁边听见一个人冷冰冰的插话，是孟跃抱肩挡在淑琴面前，声音里压着怒气。
　　以前孟跃老是病着，印象里总是面软软有气无力的，现在却直着两条长腿立在面前，眼睛深黑深黑的，那目光刺过来，十分扎人。孟跃就是这样的人，脾气是很好，和煦温暖，一双眼睛见谁都是笑咪咪的，脸皮也厚，轻易不生气，可真要有火气，那股子劲让人害怕，饶是他二叔这样的长辈，也被那目光扎的难受。
　　淑琴爹刚拔高的声音又蔫了回去：“孟跃你来掺和啥？我们自己的家务事。”
　　孟跃呵呵了两声，抬眼瞧对面二老一少三个不速之客：“淑琴姐从小对我就好，我心里她就是我亲姐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能说是掺和呢？”
　　其实淑琴跟孟跃真正的交集，是始自于那次棉花地头，幼时的记忆都是他这具身体的前任主人留下的，根本不算数。可淑琴的遭遇他看在眼里，心中助人为乐打抱不平的美德不住的翻腾，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他孟跃这么纯良质朴的人。在暗自称赞了自己几句后，他决定今天一定要帮帮淑琴。
　　那边淑琴的丈夫乐生看半路冒出个打抱不平的来，恶声恶气的骂咧咧道：“我找我媳妇回家，管你屌事，赶紧滚一边去。”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孟跃，好歹也算是堂姐夫，却张嘴就骂，可见此人的恶劣。
　　嘴上不仅骂，还三两步走了过来，要把孟跃拨拉开，试图去拉淑琴。
　　他手刚碰上孟跃的胳膊，就被钳住了。孟跃比他高过一头，居高临下，手上一使劲，那小子哎吆一声惨叫，胳膊打了个弯，被扭到了身后。孟跃平日里田里的活没少干，刨地锄草，早练就了一股手劲，现在使在这个人身上，庄稼活也算没白干。
　　乐生的娘一看这架势，也顾不上嚎了，匆忙从地上爬起来喊道：“快松开我儿，松开我儿。”可惜起得急，脚下踉跄，不小心绊了脚，又跌倒了在地上，啃了满嘴的土。刚才围观的人都见识了她的厉害了，一个上来扶的都没有。
　　淑琴爹娘刚才被孟跃呲嗒了两句，现在站在旁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
　　一院子的鸡飞狗跳。
　　乐生被钳的疼，手腕子跟麻了似的，终于告了饶：“二弟，二弟，你先松开，有话好好说。”
　　他连迭声的说软话，旁边的魏大爷也上来劝解，孟跃终于松开了手劲，乐生倏的一下抽回了手，退到三步开外，警惕的看着他。
　　孟跃回头安抚淑琴：“姐，你别难过，有我在，他们不敢为难你…”
　　淑琴睁着双泪眼点点头。丈夫找外遇，公婆霸道，这也就罢了，她心寒在连自己的爹娘也不心疼她，只想着自己的老脸，却不顾她的死活，这事一想心里就止不住的绝望。
　　孟跃话还没说完，却见淑琴脸上变了色，他只觉得脑后生风，直觉是一只棍棒挥了过来！
　　那个疯子乐生，刚才吃了亏，马上马就要找补回来，竟然随手抓起了院子大门的拦门棍，朝孟跃砸去。
　　晴天白日的，一圈的村民看着，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先解恨再说，他在家里作威作福惯了，从小他娘就宠着他，“我儿我儿”的，要什么给什么，长大了娶媳妇了，稍有不合心意就又打又骂，今天竟然因为这个女人，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个病秧子给个没脸，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孟跃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眼看那胳膊粗的拦门棍就要砸在他后脑勺上了，乐生使的劲大，棍风他都能听得见。
　　可就在棍子要把孟跃脑袋打开花的前一刻，却突然生生停住了。就像谁一把把棍子突然抓住了一般，纹丝不动的。而拿棍子的乐生脸色变的极为难看，他似乎想使劲，却动也动不了。
　　这在远远围观的村民看来，只是乐生改了主意，临了没下去手，所以停住了。转过头的孟跃却瞧的真切——对方脸憋的通红，双手青筋都暴出来了，哪像改主意的样。
　　那根拦门棍终于当啷一声颓然掉到了地上。
　　越过乐生的脑袋，孟跃看见院子门口的人群里，一个穿白衬衣的身影，睁着双清清亮亮的眼睛，看着自己。

作者有话说

　　救夫！请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