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今乐

28、第二十八章 分家

　　盛夏未过，温家却提前迎来了多事之秋，先是温成礼与简茹婚变，随后温成礼一病不起，始终不见好转。

　　未隔几日，早年停薪留职下海经商的温成书，因公司投资失利，一下子亏损大半，近乎血本无归，最后不得不动用父亲温金玉多年的积蓄，方才力挽狂澜，但也元气大伤。一时之间，温家上下皆忧心忡忡，再不复往日的恬静安逸。

　　温立言自父亲温成礼入院后，就寸步不离病房，即使家人苦口婆心地劝解，他也不肯离开父亲一时一刻，他有好多话想对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父亲倾诉，既包括这么多年来压抑的情感，也包括对父亲的愧疚。他总是在想，为什么自己要用疏离和冷漠来代替父子亲情，他为什么不能像立德与立功一样想说就说、想做就做。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可以对父亲撒撒娇，抑或对父亲提出各种无理要求，哪怕是因顽劣挨父亲的打，这都是幸福的。可是现在，父亲无法给他任何回应，哪怕他大喊大叫，大哭大闹，父亲也不会动下手指。温成礼只是在最初的昏迷中，喊过简茹的名字，此后就再无声息。

　　温立言从未问过温柔，简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来病房探望父亲。温柔也没有提过任何一句简茹的下落，尽管她天天都在等母亲回来。

　　转眼又到周五，温家众人再次齐聚正堂，连同一直守在医院的温立言和温柔也被小叔温成易接回了家，温柔本还对回温家有些迟疑，不是不想回，只是她觉得自己之前太不懂事，第一次对温家众人有了羞愧之心，不知该怎样摆脱尴尬。

　　但是，不容她多说，温立言已经牵住了她的手，“小柔，你也回去。”

　　温柔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甚至求助般地看向了小叔温成易。成易一向待人宽厚，也是温家对温柔最好的人之一，如果不是因为高考刚结束，他也早来病房照顾，所以温柔毫无疑问求错了人，因为温成易与温立言一样，都在心里盼着她早日回家。

　　“小柔，爷爷也让你回去，我们现在就走，这段时间护工会替我们。”

　　温柔只得点头，她转头看向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温成礼，眼圈又有点红了，“爸，等我们回来，很快。”

　　回家的一路上，温柔始终有些忐忑不安，她不时望向车窗外，目光游移，手心不停溢出冷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只好不停搓着手心，坐在她身旁的温立言见了，就轻轻握住她的一只手，不再让她乱动。

　　温立言的手冷得很，甚至有些微微颤抖，他在恐惧什么？温柔转头看向立言，却发现他也在神情专注地看着她，四目相对，她竟然读懂了他想对她说的话，一时之间，感慨万千。

　　回到温家后，一切如故。温家众人对温柔的归来，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热情，仿若之前的逃离只是暂别，或者说这么多年来她在温家一直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所以离去和归来都是一样的，他们也不屑于关心她的去留，温柔不知该怎样称呼温家人这种迥异于常人的大度，但这却是对她无声的特殊欢迎，她心存感激，但又充满矛盾。

　　当晚，所有人再次聚于正堂，整个晚餐只听得碗筷之声。温柔和温立言最近守在医院，每日由家里送饭，开始是温立功，但没几天他就不去了，换成了温立德。温成诗每日也一同守着，但又要照顾父亲温金玉，两头跑十分辛苦，加之温金玉的健康每况愈下，医院那边就改成隔天再去。

　　所以温柔和立言近日来的伙食，一直是凑合，若是温成诗去了，就能好点，温成诗若是不去，吃了上顿就没下顿，立言有时等不及，就去医院食堂打饭回来和温柔吃，结果让立德见了两三次后，索性再不送饭了。

　　立言也不强求，但是口袋里的钱很快就见了底。他素来不愿求人，唯有咬牙硬扛。

　　因此，今晚的家宴，对于疲惫不堪的立言和温柔来说，是难得的温馨与奢侈，两个人始终闷头吃饭，直到祖父温金玉轻咳一声，他们才发现了气氛的诡异。

　　此时此刻，除了立言和温柔，其余人皆放下了碗筷，立言见此也挺直身体，看向祖父。温柔则低着头，紧紧盯着自己的凉鞋，始终不敢向别处看。

　　“成书，今日除了成礼，大家都到齐了，要说什么，你就尽管说吧。”出乎所有人预料，未等温金玉开口，面色憔悴的温成诗就先发了话。

　　温柔闻言也不由抬头看向大伯温成书，却发现温成书不见了素日的威严，眉宇间添了许多无奈与沧桑。

　　“大姐既然开了口，我也不隐瞒了。宅子已经被我卖了，五百万，钱都在这里。”

　　温成书说罢，就从衬衫口袋中拿出了一张银行卡，直接放在了温金玉的面前。

　　温柔从未想过温家老宅有一日竟会易主，落入他人之手。这座历史悠久的宅院早与温家人融成一体，甚至融入他们的血脉。眼下，它却被卖了，尽管五百万在当时也可谓天文数字，但她与温立言一样，均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后者的反应也远比她这个外来者要强烈得多。

　　“大伯，为什么要把宅子卖了？”立言的激动突如其来，坐在他身边若有所思的立德甚至被他的高声吓得浑身一颤。

　　“立言，你坐下，听我说。”温金玉挥手示意立言坐下，站起的立言却只是疯狂摇头。

　　“爷爷，这是我们的家，为什么要卖？”

　　“为什么要卖？还不是为了治二叔的病！”

　　未等温金玉作答，温立功也猛地站了起来，“立言，你是当公子哥当惯了，从不知柴米油盐。你知道二叔现在一天的药费有多少？二叔虽然是校长，但许多进口药都报销不了，打一针就要一千，你算算到现在花了有多少？若不是为了二叔，爷爷会让我爸卖宅子吗？这里只是你的家吗？还有小叔和小姑，他们为了二叔，全都放弃了出国的机会，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立言完全没想到会被立功这般抢白，他竟然不知该如何应答，双手不停地发颤，目光茫然无措，仿佛一切过错皆是他所造成。

　　温柔见此，一把牵住了立言的手，近乎哀求道，“哥，别说了，坐下吧。”

　　立功又是冷笑，他刚想说下去，却被温成书厉声喝住，“立功，坐下，不许放肆！”

　　温金玉已把银行卡拿在了手里，他环顾四周，只见儿女们均眼含隐忧，尤其是年少的温成易与温成乐，在听到温立功的话后，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温成乐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这个家还没分，你们就开始吵，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一家之主呢？”

　　温成诗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悲从心来，她强忍住泪水，低声劝道，“爸，您别生气。您说什么，我们就听什么。”

　　温金玉得到了大女儿的支持，倍感安慰，他又看向面色沉着的温成书，温成书也轻轻点头，等待着父亲的最终决定。

　　“温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贵在守成。这座老宅传到我这里，已是第八代，实属难得。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成礼这场怪病早把他自己的家底掏空了，入不敷出，加上成书的生意也出了一些问题，我们一家的生计实可谓举步维艰。

　　按老辈的规矩，这座祖宅只传长子长孙，也就是说，如果这宅子不卖，迟早是属于成书的。至于我的家底，则归其他四人所有，无论男女，平均分配。但成礼和成书的事，我不能不管，所以留给其他人的，自然就少了。

　　成诗，你是大姐，老四老五还小，你替他们拿个主意，同意或是不同意，给个话。”

　　温成诗毫不迟疑地答道：“爸，我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们三个没有任何意见，成礼一定要救，成书一定要帮。

　　这么多年，我在家里就是个吃闲饭的，老四老五也小，只会花钱不会挣钱，如果不是成书和成礼撑着护着这个家，我们都不能过得这么舒服安逸。只是，宅子不卖不行吗？”说到最后，一向刚强的温成诗也有了颤声。

　　感情脆弱的温成乐此时已抽噎不止，“爸，大姐说的，就是我和成易想说的，只是家都卖了，我们以后去哪里住呢？”

　　温金玉举重若轻地笑笑，“成乐别怕，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等你们长能耐了，一定能把宅子赎回来。”

　　“爸，既然宅子早晚是留给长子长孙的，那么卖宅子的五百万，您到底怎么分配呢？”之前一直隐忍未发的大娘罗晴终究开了口。

　　对于温柔来说，罗晴在温家一向地位很高，相当于半个掌家人，只是行事低调，从不显山露水，所以平日里没少被性格古怪的温成诗抢了风头，但既然能做温成书的妻子，也必是有一番不俗的本领。眼下的发难，就是最好的证明。

　　“成书，既然罗晴发话了，你就表个态吧。”

　　一瞬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温成书身上。

　　温成书抬起头，看看神情复杂的立德和立功，又看看面色苍白的立言和温柔，最终将目光凝在了父亲那苍老的面容上，他心中百感交集，这个决断真是难于启齿。

　　“爸，如果你给我一年时间，我一定能让这五百万翻倍，到时我会平分给其他人，也能赎回宅子，我们还是一家人。但是成礼没办法等一年，甚至半年。所以，无论你怎样决定，我都支持。

　　不过，也请您给大姐、老四和老五一个自由选择的机会，这钱是给我东山再起，还是给成礼治病救急，大家举手表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