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锁传奇》湖坨坨

96、96 美人儿一舒

　　美人儿一舒服一疲倦，就生出慵懒，还是美的，像风住尘香花尽、日晚倦梳头，软搭搭，闲悠悠，就容易睡着，还是美的，像卫夫人的字，清秀平和，娴雅婉丽，却又有王羲之字的媚，眉眼鼻梁，笔笔中锋。
　　顾且蓝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想起他躺在阿富汗火炉似的地洞里，和那些战友们一起调侃理想，大多相同：三岁不尿床，五岁会自己吃饭。十八岁能自己开车，二十岁有性生活，三十岁有钱，四十岁有钱，五十岁有钱，六十岁有性生活，七十岁能自己吃饭，八十岁不尿床，一百岁还没被挂在墙上，三百岁还能被挂在墙上。
　　只有他默不作声。那时那地，生命太脆弱，他不敢说出来，他怕这个世上会多出一分负担。他的理想就是和一个叫金瑟瑟的小女孩一辈子在一起。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金瑟瑟没有看过《牡丹亭》，她不知道身边的男人的情感到达一个极致，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她在遨游太虚幻境。她遇到了一个光溜溜的白白嫩嫩肥肥胖胖的孩子，孩子光着头，眉心一点红，如红日东升，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金瑟瑟极其喜爱，朝他咧嘴笑了。
　　那知那孩子扁扁嘴巴，开口说话了，“妈妈。”
　　金瑟瑟一个趔趄，妈妈？叫谁？她四顾，无边太虚就只她一人。
　　“你叫我吗？”
　　孩子再次叫了一声“妈妈”，眼睛望着她，充满委屈，仿佛在控诉她。
　　金瑟瑟慌了，伸出手去抱他，那孩子说来也怪，一下就蹦到她怀里，软乎乎，香喷喷的，金瑟瑟手小心地戳了一下孩子的脸，对这种小生物充满好奇和喜爱，可是别人的孩子她不能乱认啊。
　　“妈妈，你为什么要跑啊，你不要爸爸吗？”没等她问孩子的来历，孩子又在控诉了，还是特委屈，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水气蒙蒙。
　　金瑟瑟大窘，可怜巴巴地，想反驳，更伤孩子的心，可承认，从何承认？她是生不出孩子的呀。
　　“妈妈，爸爸在找你了，你别跑啊。”孩子继续说，眉心的红点随着他的娇嗔格外明媚。
　　金瑟瑟心一动，她记起了有一个人眉心也有这么一颗红点，也是这么面冠如玉。
　　她慌乱起来，歪着头问，“你爸爸是谁？”
　　孩子也歪着头，扁扁嘴要哭，“你不但跑了，还不记得他了。”
　　金瑟瑟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是不是跟你一样，这里有个红点？”她手点到他眉心。
　　孩子高兴极了，在她怀里跳豆子似的蹦达，“妈妈，妈妈，爸爸这里有也红点吗？”
　　金瑟瑟手足无措了，她连一个屁大的孩子都不能应付，被反问到了。
　　“妈妈，你不要跑了，爸爸就要找到你了。”小孩子又言归正传。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金瑟瑟惭愧地不敢看他。
　　“我爸爸叫阮提呀，妈妈真不记得他啦，他会哭死滴！”小孩子很生气，抱住了她的脖子，粉嫩的小脸贴上她的脸。
　　阮提？金瑟瑟放下心来，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名字。不是她要躲的那个人。
　　“妈妈，你要是不记得他的名字的话，你也可以叫他痴一，还可以叫他小佛呀，他以前是个和尚！”
　　金瑟瑟猛然一惊，将孩子从怀里挖出来，转身就跑！
　　那个小和尚，果然是个菩萨，竟然追到太虚幻境来了，竟然派了更小的和尚来问罪了！
　　孩子屁颠颠地从后面追上来，一边挥着小手，一边大声嚷嚷，“妈妈，妈妈，别跑呀，等等我们，爸爸就要来了！”
　　金瑟瑟脚下一软，摔倒了，她尖叫一声，从太虚跌入人间。
　　她在床上，床在屋里，屋里的一切是她熟悉的，那灯，那椅，那柜，那窗，阳光从窗口照进来，原来天色大亮，她一觉睡到大天光。
　　早餐，金瑟瑟有使以来第一次肉不知味，在吃肉肉的时间里走了神，没了以往餐桌上的坦诚和大气。
　　她筷子勉强拨弄着肉肉，神情恍惚，眼神游离，愁容满面。
　　教授看了顾且蓝一眼，顾且蓝微微摇头，表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丫头秘密越来越多，心思变得捉摸不透了，昨晚还好好的嘛。
　　他哪里知道，就是昨晚不好好的呀。
　　吃完早餐，金瑟瑟一声不哼回卧室了。
　　金教授很担心地看着女儿，他仔细思量从昨天到今天说的话做的事有没有让女儿有不好联想的地方，也没丁点儿发现。女儿这忧愁来得莫名其妙啊，更主要的，比平时都严重，以前，再闹小脾气，肉还是要吃的，吃完后就好了，雨过天晴了。而现在，不吃肉了，不但不天晴，雨貌似更大了。
　　顾且蓝安慰地说，“别担心，我去看看。”
　　说别担心，其实自己的担心不比教授少。
　　金瑟瑟缩在床上，绻手绻脚，大眼无神，嘴唇紧抿，怎么看怎么可怜。
　　顾且蓝蹲到她身边，头凑近她，“瑟宝，告诉我，你遇到什么难题了？不要怕，不管多难，我都帮你解决。”
　　这不来安慰还好，绻着身子自己舔自己的忧伤，这一有人安慰，一口气没憋住，眼睛慢慢红了，小鼻子慢慢红了，晶亮的眼泪从眼窝里滚出来，嘴巴张开了，出现轻微的啜息。
　　这一无声哭泣的倔强样子让顾且蓝心疼，他将她拉起来，仔细擦去眼泪，“瑟宝，你不说没关系，我等你愿意告诉我，来，我们去外面走走，我好久没来不记得了，你带我走走。”
　　哪是什么不记得，他只是想把她带出去走走罢了。
　　人有心事，越呆屋里越想不开，会闷出病来的。
　　这话金瑟瑟听进去了，她慢腾腾起来了，擦擦眼睛，吸吸鼻子，带着他“熟悉”环境去了。
　　两人边走边看，从巷子上头走到巷子下头，两边青砖灰瓦的房屋，几乎每幢屋后最少有一双好奇的眼光盯着他们瞧。顾且蓝不在乎，他只在乎牵在他手里的女人脸上不散的愁容。金瑟瑟看不到，她一颗心全落在她那点小心思上，无力它顾。
　　“瑟瑟，瑟瑟。”一个男人冲到她身边，声音激动。
　　顾且蓝身子一侧，搂着金瑟瑟的肩膀偏开了，男人一愣，脚步停下来。
　　金瑟瑟淡淡看他一眼，头又低下去。
　　她认出他了，王球。
　　王球心凉了半截，那一眼，淡的，凉的，随意的，陌生的----他是她的，路人。
　　“请你让开。”顾且蓝知道这个人，也是淡淡瞟他一眼。
　　无须计较，都是过去式了。
　　“瑟瑟，我把钱还你。”王球说。
　　他和她的关系也只有这么一层了，债权人和债务人。
　　他们离婚之前曾经教授送给他们作婚房的房子卖了，钱投资了，离婚时王家给她打了一张白条，卖房钱的一半。
　　他知道，王家亏她了，而她不声不响地答应了，签字了，离开了。后来，他把投资收回来了，暗中打定主意，所有的钱都还她，那本来就是她的。
　　感情上的亏欠已无法弥补，金钱上不能再亏欠，白莲花骂得对，人要脸，树要皮，你王球什么都不要，就是个孬种！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娶了金瑟瑟，却还是让他亲手给弄丢了。
　　王球将一张银行卡交给了她，告诉她，密码是她的生日，然后怆惶离开，他和她最后那层关系结束，以后就是他想看她凉淡的目光都找不到借口了。
　　金瑟瑟才没那么多想法，这个对金钱没有概念的姑娘没心情管什么叫房子的一半和房子的全部，当初那张白条，她也不记得丢哪了。
　　她顺手将卡往身边男人手里一塞，又埋头纠结心事去了。
　　两人又晃悠悠晃了一阵，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大人叫骂声，“你妈偷和尚的，你给我站住，别跑！”随着声音起落，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飞速地从巷子一头跑向另一头，嘴巴里嘻嘻地笑着，手里还拿着个弹弓。
　　“你妈偷和尚的，打烂老娘玻璃还想跑，看你跑到哪！”一个中老年妇女拿着扫帚气势凶凶地追出来。
　　孩子像疾风一样从他们身边经过，妇女像慢风一样从他们身边经过。
　　顾且蓝笑起来，随意笑容隐去，他看见金瑟瑟脸上惊惶失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身子籁籁而抖，落花一样。
　　“瑟宝？瑟宝？”顾且蓝扶住了她，大惊。
　　金瑟瑟突然成开他的手，像那个急奔的孩子一样，朝家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