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猫》武箭

19、猥亵

　　莲的丈夫终于自杀了，对他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逃离。
　　但被困人间的莲，却逃无可逃。
　　她所在医院的效益实在太差，三个月的工资都没发全。
　　欠下的债怎么办？吃饭怎么办？孩子的学费，又该怎么办？
　　莲问镜子。
　　镜子里的她风姿犹存。
　　早在丈夫因肾衰频繁血透、四处借款之前，她还是个美丽年轻的护士。
　　医院曾经的“一把手”甚至露骨地暗示她：
　　只要“放得开”，就让她当护士长，或者调到全院奖金最高的科室去。
　　可她怎么也放不开。
　　半年后，“一把手”调走了，据说是在效益最好的第五医院任党委书记。
　　要不，去找他？能调到五院，日子就好过多了。
　　想到这儿，莲的眼眸一亮，开始对着镜子，姿态优越地描眉画眼。
　　一直忙到走出大门，她才蓦然想到一个问题：
　　都三、四年了，人家还记得她吗？对她还有兴趣吗？
　　第五医院的大门两边都是花店。
　　莲在花店的窗上看到了一个散发着成熟果香的窈窕少妇。
　　不就是登门送“肉”嘛，女人要想豁出去还不容易？
　　她挺挺胸，勇敢地走了进去。
　　书记办公室在行政三楼。因在午休时间，走廊如空谷般的静。
　　莲走到书记的门前，抬手欲敲，心头却陡然袭来一阵莫名的颤栗：
　　对方曾经垂涎她的美色，如今美人需要英雄，好处，自然心照不宣。
　　问题是，她真能承受对方的侵犯而不失声惊叫吗？
　　莲嗖然发冷地夹紧了短裙下的双腿。
　　不怕，你就是来“卖肉”的，能卖出去是你的本事，知道不？
　　她仰起脸，深吸气，敲门。
　　门开了，亮出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找谁？”
　　莲说出“一把手”的名字。
　　“噢，你找错医院了，他在结核病院任书记。”
　　“啊？那您？您才是五院的书记？噢，对不起，看来是我弄错了。”
　　门被重新关上。而莲的魂魄，竟还楞楞地挂在那里。
　　半晌，她才瘫软地靠住墙，像是放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又似隐隐不甘。
　　五院护士的月奖金比工资都高。不能就这么放弃。
　　其实给谁做情妇不是做？有权的男人都那么回事，对不对？
　　莲再次敲开那门。对方再次奇怪地打量她。
　　她声音悦耳：“书记，有点事，能进去说吗？”
　　对方狐疑地让开身。
　　屋里有办公桌，还有一张用来小憩的床。莲看了一眼那床。
　　只要能成功地躺上去，你的生活就有了新的希望。
　　她边想，边体态婀娜地坐下，开始介绍自己，倾诉不幸。
　　最后，她请书记发发善心将自己调入五院，孩子还等着学费去上学呢。
　　说到这儿，莲的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
　　对方一边听，一边审视着她露出的大腿。
　　未了，公事公办地告诉她，想调入五院得先找人事科，他说了也不算。
　　莲失望地垂下眼，心里却在狂骂：
　　傻*，我没钱贿赂可还有秀色可餐，勾勾手指，我不就跟你上床了嘛。
　　转念，她更恨自己：
　　为什么不敢蹭蹭他的腿，嗲声嗲气地弯腰露乳？
　　人家又怎么知道你想卖呢？你得做出卖的姿态来啊，笨女人!

　　没等莲在心里骂完，对方已拉开门，彬彬有礼地等在那里了。

　　喧嚣的大街上，莲如一具颓废无望的行尸走肉，满眼空洞，形只影单。
　　她走着走着，忽又笑了：
　　把老脸画成这样都卖不出去！想跟人家睡？不知道想卖得趁早么？
　　莲就这么笑着，走进了一条绿藤茂盛的小巷。
　　巷深，如一首雨中的长诗，让她唇边虚假的笑意，随风消散了。
　　行走间，有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从墙的那边传来：
　　“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静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莲听着听着就靠住了墙，眼帘一闭，陡然放出两串肩头微颤的清泪来。
　　那泪声渐涨，直至号啕。
　　她一边抹泪，一边怎么也抹不完，那憋屈的感觉，就像被谁猥亵了一样。
　　猥亵？对，就是这个词。
　　可又是被谁猥亵了呢？“一把手”？五院的书记？
　　莲在哭泣中想了想，没想明白，只好捂住脸，万分羞辱地逃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