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猫》武箭

17、后来

　　一道月光，攀住树影，摇曳在床铺间的地上。四面寂静。
　　左边下铺的女人翻了个身，不到两秒又翻了回去，最终一声叹息，翻身坐起。
　　“芸姐，怎么了？”右边下铺也随之撑起了一个关切的身影。
　　“唉，刚闭着眼把自个儿的前半生想了一遍，结果四十多年的光阴里，居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值得想念的人。小珞你说，我这不跟没活一样吗？”
　　“你呀，不是没活，是不甘心平平淡淡的活。你想缠绵悱恻地爱一场，恨一回，不管值不值得只要刻骨铭心对不对？那么好吧，我先讲一段自己的往事给你听，听完后你的想法，或许会有不同。”
　　“哦？那就讲讲吧。”芸姐饶有兴趣地侧睡下，以手支头。
　　两年前，我跟丈夫离了婚，因为我们就像一对在檐下避雨的路人，生活沉闷，了无生趣，甚至连离婚都可以做到目光呆滞，毫无声息。
　　独身后，做为一名临床护士，除了到医院上班，我的时间大部分都花在了床上，用来睡觉，或者呆望着墙角上的网，看灰尘，看蜘蛛，看那网上的岁月年轮。
　　直到有一天，命运将一个5岁的小女孩带到了我的面前。
　　她被奶奶送来医院时，已经咳嗽了三天，虽然气喘、高烧，可看上去依旧像个漂亮、羸弱的小公主。我是她住院期间的责任护士，安排她躺下之后正准备测体温，一个高大的男人却突然闯了进来，他奔到病床边，满眼疼惜地抚摸着“小公主”的头，英俊的脸上闪动着疲倦、睿智的光华。而我的心，就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突然之间，狂跳着，明亮起来。
　　他叫缺，32岁，妻子病故不久，拥有一份不小的产业和一个还小的“公主”。每当看到这对父女依偎在病房里，彼此讲着故事，玩着玩具的模样，我就会涌上一种近乎感动的柔情。不错，就像小说里写的那样，我爱上了他。而缺，很快就读懂了我痴情的眼神，有时正与女儿嬉戏，都会突然看向我，若有所思的目光与我深深相碰，里面是满满的笑意与温情。不久，我转入倒班，夜班占据了我大部分的时间。每当夜深人静，“小公主”沉沉入睡后，缺都会跑到护士站来陪我聊天。那时，我们非常的柏拉图，没谈到过爱，也没提到过吻，但却在用贪恋的目光爱抚彼此的面庞与嘴唇。我甚至很满足这样的爱，必竟，这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的心有灵犀。可就在这时，一个突然的事件，让我彻底沦陷了。
　　那天我是大夜班，跟往常一样，在晚上10点差5分时准时经过行政楼的大门，突然，一个人影闪出，将我猛地拉进黑黢黢的大楼，然后抱住我，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准确地吻住了我的唇。原本惊恐的我在被吻的刹那，突然明白了，是他！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感受到他渴望我的心，那一吻好久好久，就在我快要喘不上气时，他猛然松开了我，一转身，消失不见了。我按住自己怦怦乱跳的心，红着脸喘了半天。天哪，这才是我一直渴望的生活，这才是我一直梦想的爱啊！我忍不住仰起头，冲着高远的夜色深深地幸福地长叹一声。无比期待着能从此走进他的生活，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
　　所以，当“小公主”的病己接近康复，准备出院的那天，当缺打来电话，说一会儿就来接女儿，并且为了表示感谢，晚上想请我吃饭的时候，芸姐，你能想象我有多么快乐吗？他约我吃饭！那是一次真正的约会啊！我兴高采烈地扑进病房，告诉正在输液的“小公主”：爸爸马上就来接她出院了！
　　果然，30分钟后，缺来了。看着他眼神里寻找过来的柔情蜜意，我笑着放下手里的工作，和他一起走进了病房。可在看到“小公主”的那一刹间，我的心却突然停跳了！“小公主”竟一动不动地闭着双眼，而唇，居然是紫的！缺连忙摇动女儿的肩想唤醒她，可女孩所有的生命体征，都已消失为0。
　　她，居然死了？一个可怕的意识突然闪过我的脑海：那瓶挂在输液架上的空瓶子！想起来了，就在我放下电话，告诉“小公主”一会儿爸爸就来接她时，她高兴的两眼发光，要我想办法让液体早点输完。我怎么忍心拒绝？就取来针管，往液体瓶里注入了100ML的空气，通常在这样的加压之后，护士不能离开病人，因为液体会快速滴完，没人拔针的话，瓶内的气体会被压入血管，堵住心脏的肺动脉入口，致人快速死亡。而我，当时正欢喜的一塌糊涂，加压后居然哼着歌，兴冲冲忙别的去了…呵呵，芸姐，你说，这是不是命啊？
　　讲到这儿，小珞痴痴地望住了天花板，半晌没有言语。
　　芸姐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小珞张了张嘴，还不及出声，铁门上突然传来狱警的一阵捶拍警告：“喂，干嘛呢？熄灯了，谁在那儿唧唧歪歪？！谋划越狱呢？！这么兴奋？”
　　一道月光，攀住树影，摇曳在女监床铺间的地上。四面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