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NO.32 生别离 ...
-
NO.32 生别离
说得这般轻巧,可是若等不到那一线生机,我的余生,便只能就这样一点一点走向终结。
现在的我,没有谈“目标”的筹码。
我看了看他们诧异的目光,微微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天大地大,我现在只要一容身之所便足够。”
我现在只想要一容身之所,不用担惊、不用受怕,我可以随意的抚琴饮茶、观月赏花,云淡风轻安之若素,自在逍遥的度过这无垠的等待。
所以每次回迦玛帝国,我便一定要落脚于冥琴阁。
“抱歉……无姐……”萧炎忽知自己是说错了话歉然道,药尘的脸色也不太自然。
“没什么。”我摇摇头,“我也单纯过自在过,只不过是很早以前了。那时候我有很温暖的目标,只是现实太残酷,把它给抹杀了。”
“后来我遇到了现在的一个好友,她指给我一条路,我便沿着那条路走,又有了另一番人生,自然也有了从前未曾想到过的目标。因为我发现,原来我也有力量可以为自己开辟一片世界,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没有背叛、没有迫害,只有我自己。”
没有背叛、没有迫害,只有我自己。
脑中忽然闪现一头红如血浪的卷发,摇曳飞扬。
唔,好有几个真正不会伤我的好友。
思及从前再比照如今,我不禁叹息。现在,终于是到了这一步田地。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任他们越发深沉的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不在意他们复杂的眼神,我只知道说这些让我很不舒服,可一旦出了口却如宣泄一般,絮絮叨叨止不住。
烦人。
摄魄大人说的对,旧事若无法释怀,就不要让自己想起,前尘往忆浮水汤(shāng)汤,压不垮你却可以慢慢的,淹死你。
“噗!”我扬手狠狠把拨弄火堆的木棍扔进劈啪作响的火焰中,心中浮躁翻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站起了身。
“我出去转转。”
洞外的夜风吹在身上,好了许多。
我站在一潭银湖前,蹲下身,俯视着水里那个影影绰绰的人。
这个人,纤长的蓝色发丝如一条条绵长的细绳,紧紧牵扯着我与那片坟墓般的记忆,纠缠不休。
这一头长发多久没有盘起过了?我突然想,继而撩起这一缕缕头发,顺着记忆,盘曲起来。入了冥界之后,我的头发也不再是这幽蓝。而头发要么被利落的束起,要么由钗子绾起,再也没做过盘发这么费时的事。
十指为钗,我扶着满头松松散散堪堪盘好的发,发现水中的人,竟还是有些当年的影子的。
当年那个少女的影子。
我不禁黯然。
“这样也挺好看。”水面一阵微微荡漾,水中人身后,出现了一个银发挥扬的男子
“药尘,你怎么也出来了。”
“过来看看某个心情不稳的人。”他笑了笑,望向水面。正好被我捕捉到一丝隐匿的、缓缓散去的担心。
担心是么……
“不过说实话,这样确实不错。”他看我水中的影子,笑着点点头。
“不错是么?”看他再次点头,我突然莫名其妙的从心底里攀生出一股讽刺,冷冷一笑,“可是我不喜欢。”
我松开十指,任满头蓝发无力跌下。水面上倒映出他落寞的目光,,我的心狠狠一痛。
抱歉啊药尘,可我说的是实话。
过往的一切,于我而言全是梦魇。仇不报、耻不雪,那梦魇一般的记忆就会时时刻刻搅扰我,让我不得安宁。
“唉……”他叹息一声,轻轻抚了抚我的头发,“姬无,背叛固然可恨,可若是有背叛束住了心智,人就无法前进了。”
听他的手那么轻那么暖,暗含的尽是心疼。我心下一震。
“我没有被它束住心智,我只是……不甘而已。”我突然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药尘,你成为灵魂体后,实力怎么也还在斗宗的吧?若是直接正面与韩枫对抗,你还是会赢的吧?”
他看着我,疑惑着,却也点了点头。
“那么,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杀了他?”
他愣住了,目光里疑惑更甚,却什么也没说。他在深思。
“因为你怕他与魂殿勾结再暗害于你;因为你无法对他毫无保留的出杀手,毕竟他是你视为亲子的、最亲近的人。”
“担心与不舍,这就是你的阻碍。”
他望着我沉默着,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我低下头,喃喃道:“可是,我和你一样,也不一样。”
因为我所经受的背叛,更狠、更厉,那已经超出背叛,成为迫害。
两人都陷入沉默,可突然,手臂上传来的力量将我猛然一扯,把我带进一个怀抱里,紧紧收住。
他拥着我,低下头,嘴唇印在我的发丝上。
“如果你愿意,”他说,“我可以护你。”
“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信我。”
他的话,她的温柔,暖暖将我包裹,如此温暖如此安然,让我无法不留恋。
我任由他将我收进怀中,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前。他只是灵魂,我听不到他的心跳。
我一动不动,不同于上次的手足无措,我是清醒的,可我没有放抗,也没有其他。
可是我的心微微颤抖,如海浪拍击,一下一下无法忽视。
药尘,如果我先遇见的,不是他,而是你,多好。
多好。
一路乘风。
携斗王斗皇,伴斗宗相护,魔兽展翅,火翼擎苍。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加玛帝国,萧炎故乡,那个曾经被追杀的不得不远远逃处的西南大陆一隅。此刻,他来收拾他的旧山河了。
我与萧炎同行,一路上和他同在一只魔兽上。但是并不会去打扰他。我双手合在袖中席地而坐,一直是一副眼睛半闭不睁的闲散模样。林焱林修崖几个与萧炎交情要好的年轻人见到凭空出现的我都对他投以疑惑的目光,他也不做多解释,仅仅微微一笑说了句“别打扰她”就了事。几个年轻人也不笨,自是不再多问。
美杜莎……现在还是要叫彩鳞了,偶尔看见我也只是紧紧盯上一阵子,并不多说话。不过她的目光中依旧是怀疑与疑惑以及不服的神色并存。几日的相处下来这位蛇人女王自然是看得出萧炎对我是分外敬重的,就如对他的老师一般,而他对彩鳞这个货真价实的斗宗却没有这般敬重顶多只有稍微的畏惧,难免也让这个常年身居高位受尽崇仰的女人心生不平。
每每见此我都只是客气一笑不作他言。本来我就没打算让她真真心心服我,我只要她能好好的帮萧炎药尘完成计划就行了。
一路下来,浩浩荡荡。
大批斗王强者乘魔兽而过,其气势恢宏不言而喻,自然也没有什么宵小鼠辈前来骚扰,一路下来,顺风顺水。然而未料想刚到了加玛帝国边界就出了问题——遇上一场争斗。
竟然是与萧炎当年所受一恩的人有关,也与他如斯仇恨的云岚宗有关。当下解决以后,我、萧炎,甚至于美杜莎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心思
幸·好!
他们回来得似乎很是时候,如若晚来几日,恐怕云岚宗的动作就要更大了。届时,即便想打压也会有困难。当下不再耽搁,继续向加码圣城呼啸而去!
很巧,真的很巧。赶到米特尔家族的时候,正碰上雅妃与海波动率领一班人员在抵御云岚宗的围攻。双拳难敌四手,实力尚未恢复的海波东自然承受不住如此多的人,而雅妃又不擅修为,眼看着就要败下阵去,幸而就在此时,萧炎赶到,出手相助。
任他们在场中主导风云变幻,我却只是默不作声的坐到屋顶上去了。向下望去,那个妖艳的身影立在场中,正定定的看着上空力敌千钧的萧炎。
我不觉浅浅一笑。
雅妃。
在萧炎手里那些作威作福的云岚宗强者毫无疑问的败下阵来。只待片刻,原本濒临灭亡的米特尔家族便恢复一片风平浪静,也不对,欢呼之声依旧此起彼伏,压也压不住。
我轻轻一跃从屋顶上落了下来,正站到萧炎旁边:“完事了?”
“呵呵,是啊。”
“萧炎?这位是……”正走过来的雅妃见到突然出现的我,美艳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异色。而在众目之下突然落在萧炎身边的我也确实惹了不少目光。
萧炎满面笑意刚要回答,我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米特尔·雅妃是么?”
“是的,不知这位小姐怎么称呼……”雅妃是聪明的女人,此刻也一脸笑意的望着我,突然却面闪疑惑,“哎?怎么觉得这位小姐有些面熟?”
“面熟?”我突然弯唇笑得灿烂,“还可以面熟?我还以为快二十年过去了你都不认识我了,当年那个到我店里蹭了一年糖吃的臭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呀!?”雅妃面色一顿,一下子开心的一拍两掌,“是无姐姐!?”那面上的欢欣竟还与当年那个没长开的小丫头极其相似。
差不多是二十年前,不知道是什么生意上的原因米特尔家族把雅妃带到了乌坦城,我猜着她是跟着父母来的。生性活泼好动的雅妃当时还小,附近也没有同龄人,某日她贪玩跑得远了竟跑到我住的那条街还钻进了我的店,不过我猜她肯定是先跑远了迷路了然后又误打误撞跑到我那儿去的。后来我送她回了位于市中心的家,我们便是那样认识了,结果接下来她在乌坦城住着的那一年几乎天天跑到我那里玩兼带蹭糖吃,这小丫头很可爱,我便由着她来玩,只是可怜了我跑腿买东西的次数就那样增加了。过了一年后她的父母似乎要回到迦玛圣城,她也就走了。
可不是,向来好清静的我就是为了来和这个臭丫头打声招呼才这么落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若不是前几次见她越见越觉得熟悉,仅凭一眼我也是认不出她来的,倒是没想到她还对我有印象。
“你们以前认识啊?”萧炎破有些惊讶,不过也很开心。
“没错啊,我倒是没想到,无姐姐居然还这么漂亮!”雅妃这张嘴从来都很会说话,这一句“无姐姐你居然没有老”经她一说就成了很好听的言辞。
“什么很漂亮,能比得过你这个年轻小姑娘嘛?”我刻意绕开年龄的问题,我可不想暴露给萧炎药尘我几十年容颜不改的事,他们不起疑才怪。
“好了我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闲话少叙正事为主,萧炎你先……”我说了半句突然猛地一顿。
嗯!?
什么东西!
明澈的感觉如骤降的风雨清晰真实。我迅速一转头,往天的一边望去,苍穹极尽,蔚蓝寥廓,我的眼睛却在这平静宏阔的青空下瞬间锁定了一片地界。
“无姐你在看什么……”萧炎看我的反应也疑惑的跟着望过去,瞬息之间,他便发现了我视线所及的方向有两个奇怪的黑影,闪闪烁烁、躲躲藏藏。
“什么人!”萧炎大呼一声,然而下一瞬,那两个黑影发现了萧炎也盯向了他们,霍地飞身而起直往云岚宗方向飚射而去——想逃了!
“是云岚宗的探子!”海波东大喝一声,正要出手,萧炎却先跨出一步:“我来!”
然而他刚一抬手,我立刻一把抓上了他的肩膀:“慢着。”
就这几息之间那两个黑影已经逃了相当远的距离,萧炎出手虽然能解决但是……
“解决他们要花多长时间?”我的声音里泛起一丝冷厉,久违的冷厉。
“呃?”萧炎一愣显然对平时对他的身手从不质疑的我这句问话很疑惑,不过依旧是干脆地回答,“二十秒。”
那两个黑影身上的斗气双翼与斗气波动明白的彰显着他们斗王的实力,二十秒解决两名斗王绝对是很快了……
“太慢了。”我终于是眉峰一凛,“我来。”
下一瞬,不等他有所回复,我在四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拔下发间那根寸步不离身的白梅簪,甩手向着那两人逃窜的身影激射而去——
“咻——”
伴着一声平滑的破空声响起,瞬息之间那根白梅簪就窜到了原本距离我们所在的位置很远的两人面前,而后,“嗡”一声细微的响动震出,簪子骤然爆发出莹白如雪的亮光瞬间将他们包围而住,下一秒,从簪子上那朵白梅的花蕊中突然飚射出密密麻麻的银丝向四周发散开去,仿若一张遮蔽了苍穹的雪银大网铺展在那两个蝼蚁一般的黑影面前——
“啊啊——!!!!”这瞬息之间发生的一切使那两个人来不及停下向前冲的趋势继而一头扎在了那张完全由灵气结成的银丝大网上,立刻,那两人就如撞上了蛛网的苍蝇一般被牢牢粘住无法挣脱,继而令人毛骨悚然的腐化之声“吱吱”的从那很远的距离一路漫过四周的空气清晰的传来。白烟开始自那两人身上升起,盈盈绕绕盘旋直上。不过片刻,那两人在那张雪色熠熠辉芒烁烁的大网上,连人带魂,化为乌有。
前后瞬息,五秒。
收回悠悠飞回手中的白梅簪,我不仅内心赞叹:果然是摄魄大人,当初在这根白梅簪上为我设下的防身机关,与我当年的行事风格如此如出一辙。
迅捷、狠戾、简单。
只是今次求快才如此大材小用了。
“无,无姐……”萧炎诧异中并存着震惊与些微的战栗,望着我几乎说不出话来。而四周其他与我不甚相熟的人,都已被那两人的下场惊得呆若木鸡。
我挥挥手对他道:“你们先去谈你们的正事去吧。”视线却依然紧锁着那片苍穹丝毫未动。
“无姐……你还看什么?他们不是都解决了吗?”
“我看的不是他们。”我的双眉愈发拧起,“我一开始看的,就不是他们。”
“啊?”
没错。
我的目标,仍然在接近。那熟悉的,我曾经日日夜夜面对的气息,修行至深的灵气的气息。
“三个人。”
就在这句话甫一脱口而萧炎还未来得及发问的那一刻,我盯着的那片天空蓦地出现了三个黑点,三个不仔细看用肉眼都无法发觉的黑点。
正好。从我感觉得到开始到现在他们到达肉眼刚刚能看见的距离,正好五秒。
而刚刚被解决掉的那两人,无疑就是因为不长眼运气差,挡了路才落得这般下场。
“那是什么!”林焱这个急性子看见了一下惊呼出声,而萧炎则注意到我愈发严肃的目光,没有那么激动。
“……无姐?”
“嘘。”
我在他与药尘面前从来都是一副安之若素平静淡然的模样,这是首次,我有着严肃的神色。这一个让他噤声的示意,引得他再次诧异。
还有十秒,他们就会到达我的面前。
九秒。
八秒。
七秒。
我紧紧盯着那三个放大得愈来愈清晰的身影,冷肃的气息从我脚底的地面上无形的汩汩升起。
四秒。
我甚至已经可以看到他们身上的衣纹。
三秒。
三人都是一件漆黑如夜的斗篷笼罩,这并不稀奇,但是令我最在意的,是中间那人的斗篷。不如平常,那件斗篷帽子上,中间偏右下的地方用纯正的金线绣着三条宽长的柳叶一样的纹饰,从帽子边沿直延伸到脑后,飘逸而犀利,分外显眼。
——中使。
中使,界内传达冥王御信之使,每次传信的中使皆是由冥王陛下亲自点名担任,而能让陛下派出中使的消息,自然是重中之重。
中使,很明显是来找我的。
难道出事了!?
“啪沙”
一声轻微的衣料摩擦地面声响起,那以携风之势而来的三人已稳稳落于我面前。而后,毫无迟疑,右膝及地,左膝支起,左手放于左膝上,右手垂下。三人之声齐齐响起,肃然孤高而恭敬的声色于碧天之下共鸣出巍峨动荡——
“我等拜行界之势,携吾王尊谕,参见七旗长!”
——中间之人,那名此次钦派的中使,低回沉稳的声色显是一名历经世事的男子。
我却蓦地一震,双目不可思议的一张,两个字立即脱口而出——
“赵刈!?”
撇开那身早已熟悉至深的气息不说,那声音我绝不会认错,这个罩在中使特有的斗篷下的男子便是我曾经的三个亲信之一,冥七旗三副官:赵刈。
在那三个亲信中实力不是最强却性格最沉稳安实、令人放心的赵刈。
我心下一凛:我冥七旗位居界内第二大旗,仅次于摄魄大人亲领的帝三旗,所掌区域自是不必多言的那两个重要界域。因此,我的副官、亲信,地位于界内也必不会低。然而如今中使一出必是陛下亲谕,选派之人却又恰恰是我的亲信兼副官。而更明显的是,自出界以来八十多年我都不再过问旗中事务,摄魄大人之力虽自己会忙得无暇分身但必定会收拾得完事稳妥,毕竟在冥七旗没有旗长的时候就是她一统全局,现下却要向我派来中使,这很明显是在灼灼昭示着一个信息——所出消息,是需要我绝对重视且与我所掌之权有关的绝对机密之事!
让大人需要通知我这个正牌七旗掌权人,让陛下足以派出中使,让此次中使一职委派于我的亲信——与我有关且如此重视,我入界以来从未有过!
闻我唤出其名,中间那个中使也不加掩饰,并未起身而是直接拉下斗篷的帽子抬头直面于我——那清俊刚毅的面貌,正是赵刈!
我目中森光一晃,却没有理会赵刈而是偏头半面对着萧炎拍了拍他的肩:“说你们的事去吧,我回头再去找你们。”
而后,不等他发问也不给特任何质疑的余地,转头又对雅妃道:“借后山一用。”
毋庸置疑,无需商量。
不管你是谁,现在在这件事面前,此之为最。
会造成这种效果的事情,我已经隐隐猜到了。
米特尔家族,后山。
我领着身后赵刈等三人毫无客气的走进了米特尔家族后山,位居界内之时威高位重实力登峰的气势在我八十多年的隐匿压制下蠢蠢欲动,而当我们完全自众人的视线中没入后山阴影之时,那些属于我的,伴着修为和阅历一同修炼了千年的凌厉傲然在他们三个界内之人面前便于一瞬之间,有如开闸洪水势如滔天!
这便是,真正的我。
“什么事,说吧。”我挥袖转身,面对他们三人。他们恭敬跪立,唯赵刈垂目答道:“大人,陛下钦命,令属下将一折批务必交送予您!”语毕,便从自己的容嵌镯中取出一本折批恭敬递上。
那本折批现身的瞬间,我几乎被灼伤了视线!
——红本折批!!
黑,金,红。折批三色,等级由浅入深。一般而言黑本折批就足矣;重要事件才加于金本折批;而红本,说实话,我入界以来从未见过红本折批!!
内心惊讶,我面上却依然沉静如渊,不动分毫。然而将折批从大小与正本一样的套盒中抽出并打开的瞬间,扉页,一道屈曲虬盘的金文便散着冷漠阴寒的光芒孤高的抵于视线之上!
比掌心小一点的圆形印文曲折盘绕阴冷尊贵,金色异彩流光浮于纸上,仿佛世间万色也不敌其一分一毫。
我一瞬间目光大震。
这是摄魄大人的印章!
陛下写的折批绝不会印上摄魄大人亲启才能使用的印章,况且大人虽资历见识胜过陛下,陛下也对她敬让三分,但大人绝不是会失了分寸越俎代庖的人,那么很明显——这折批,是大人写的!
而会让陛下才能钦命的中使送来,显是这折批是经由陛下之手、过目过的,也就是说,这上面的消息,是他们二人合力要传达于我的!
我曾见过一次,千年来仅仅一次,这冥界两位龙头人物一起商量的事情,那就是我的魂珠之事。但因实在毋庸置疑的无能为力最后也只能弄了现在这么个尽量减少损失的办法。
然而这次,竟又惊动了他们二人合力出手!
心中的猜测再一次敲在了红心上,我翻到下一页开始研读折批所命,然而刚读两行,我猛然“啪”的一声双手一合把折批重重合了起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
如此重视的阵仗,如此谨而慎之的委派,甚至于一向以低调隐秘为行事准则的冥界此次在大白天便派了人暴露于众目之下来向我交送这本折批传达命令,能衬得上如此重视的事件,也只有那么一个了——
无极内乱。
事实也的确如此。
无极内乱,有爆发之象。近日来孽贼行迹蠢蠢欲动,反叛之心日渐裸露,大战有爆发之嫌,故召冥七旗在位七旗长姬无归界,共商迎战之备。
落款处殷红的两个字——摄魄。而在摄魄大人的亲提上还压了一个印章,陛下的冥王亲印。
果不出我所料!这是他们两人合力定下的命令!
无极内乱,其实早先都只是在几个人的怀疑之下。无极之境的那个叛徒当年弑君之行在无极之内出去当事人只有两个人看了出来,即被害的极尊的左右护卫——左护卫,将王,境将总督封翳;右护卫,政主,上将大夫颜玘。
封翳与颜玘,这二位神尊是世间修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毋庸置疑。而她们的衷心自天地初开之时便如日月,昭昭可鉴。
事情发生之初她们二位就起了疑心,因为自己护卫的天下之主不可能犯这么严重的错。而后一番调查后果不其然。然而因弑君之人亦不简单,就连这二位也都是费尽心思在这数年之间硬生生挖出了许多换做是旁人根本都没可能发现的线索,却依旧是没有确凿的证据。而当年一步之遥步入极尊的摄魄大人自然是与这二位彼此早已是推心置腹两肋插刀的交情,何况大人与被害极尊又是好友,她们便将此事告知了大人,而后随着时间推移几十年过去,大人也开始了在冥界暗地里散播这道消息并开始构筑防御,毕竟无极内乱与之交情最紧密的冥界必定是要有牵连的,而神主极尊被处轮回之刑能察觉到这一点并做出保护帮助神主早日回归的肯定首先就是冥界,因此一旦内乱开始冥界必然不能躲过。到如今,无极之境这个没有公开的内乱在无极内部与冥界内部都是上位高层所熟知的机密,也是一直在防范的机密。
无极之境位为各界之首,一旦内乱爆发,天下各界必遭波及。因为,在无极之境能搅得起内乱的,定不是泛泛之辈,而且,反叛一方肯定也会纠结不少势力,波及之势,避无可避。
而此次,有一个意思却写得很清楚,“疑似”。那个叛徒是在蠢蠢欲动,内乱是“疑似”要爆发,却并不一定会爆发。然而就算是简单的疑似,也绝不可小觑,必须且绝对的,要拿出对待正战的态度。
任何政权都不可能自诞生以来一帆风顺,无极之境数万年前,也发生过一场动乱。我以前当然没有见识过无极内乱声势浩大到什么样,或者说危险到什么样,但是摄魄大人见过,陛下也见过。
他们一直的反应都是避而不谈,讳莫如深。可那脸上不经意流露出的表情,分明是不论如何也不愿再想起。
战场之上,惨烈无边。
不知不觉我已维持着双手把折批合在一起的动作凝神许久,直到赵刈一声略显疑惑的“大人”才把我唤回来。
我长呼一口气,看了看手里的折批,扫了一眼等着我发话的赵刈,而后,缓缓把视线转向身后的远方。
——米特尔家族议事厅。
那里,萧炎带领一干人众准备联合抵抗云岚宗。
药尘阴于那漆黑的戒指中静待出手帮扶。
这是他们正需要帮助的时候。
我一声叹息。
“看来我得回去。”
“没错。”赵刈垂首应声道,“上尊吩咐,令大人见此折批务必尽快归朝,上尊还说,‘这件事的重要性到达了怎样一个层次,我想不必对她多说,她自能明白’。”
我自能明白。
我当然明白。
“赵刈,你立刻回去禀告摄魄大人,我必在今日赶回界内,绝无迟延!你与一道整好事务,待我归界!”
“属下谨遵军命!”
大厅里的议事进行得很顺利,米特尔家族毫无反对声的加入了萧炎复仇的阵营。而安顿好其他人又看过自己的族人之后,萧炎也回到了为他安排的客房休息。
刚一坐下,手上戒指中的药尘便闪身而出,笑意盈盈的看着萧炎。
“不错不错,这下子,看来起码第一步你是达到了。”
“嗯,接下来,就是尽量多的拉拢别的势力了。”萧炎吐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脸色轻松了不少。
“是啊……”药尘点点头,蓦地又没了声息,只是缓缓把头转向窗外,而后,那张天山风华的容颜上第一次,出现了勾勒分明的茫然。
清晰的茫然。
萧炎不明所以的盯着自己老师看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
“老师,你在担心无姐?”
“啊……大概吧。”药尘收回目光,自嘲般的笑着摇摇头,“我这次是真的体会到,我对她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太少了,以至于见到那三个人对她恭敬跪拜称呼“大人”的时候,他突然觉得自己与她之间其实是离了一道天堑的,那道天堑,幽深险峻,仿佛一道源于命运的巨斧力劈而下留下的深壑,横亘于两人之间。
他突然对她从不与自己言说关于她的一切的行为感到莫名的恐惧。仿佛她早晚有一天,会因为不知道什么样的原因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留痕迹。
这样的感觉,只在与她初见之时曾有过。后来在时日的流淌中,另一种情感慢慢自心底衍生出来覆盖了从前他对她的一切认知,只留下这令他欣喜的情感日日流动,以至于那种始终存在于她身上的飘渺不定都被他无意识的忽略了。
而今想起,他蓦然惊觉,那种若隐若现的流沙飞羽一般的感觉,单薄的似乎随时会消失的感觉,其实,一直在她身边缭绕,而且,愈来愈深。
“老师?老师!”
“啊?”药尘一下回过神来。
“老师你脸色不太好啊,怎么了?”
“哦,没事……”药尘正答了一句“没事”一阵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吱——”
是房门。
刚刚回过神来的药尘萧炎正要差点乱了手脚看到来人就松了一口气。
我打听到地方推开萧炎的房门的时候,却看见药尘正在屋里,而我开门的一瞬间他们两人的表情整个儿就是被发现了机密的惊讶与愤怒,看到是我以后那脸色才转为平静。怎么,难道他们两个刚才没发现外面有人而忘了让药尘躲起来?
“你们讨论什么呢入神成这样有人过来了都不知道?”我拧了拧眉冷声道,却突然发现这是在冥界时面对众军的严肃形象,见了赵刈一次这说话方式就不由自主的冒出来了忘了收回去。
“啊,没事,无姐……你的事办完了?”萧炎倒不甚在意,平常也被药尘时不时的冷声训惯了。
“我的事……”我淡淡念了一下,摇头,“没有。”
“没有?”药尘的声音响了起来,“很严重吗?”他的声音里不难听出担忧,却是有些奇怪的担忧,像是对我,又像是对他自己,仿佛有什么东西会离他而去一样。
我一怔。
离他而去?
……确实。
“……严重。”我思量一下,终究是选择照实回答,毕竟我的离开我不打算瞒他,况且也瞒不了。
“严重?”药尘双目中突然翻上一些奇怪的色彩,要不是我知道他的随时随地安然潇洒的性子,我几乎以为他眼中那些莫名的神色是恐惧。
毕竟那神色与恐惧实在是太像了……虽然除了恐惧我想不出来别的解释,不过这神色出现在他身上应该……不会是恐惧吧?他有什么好恐惧的?虽然他的眼睛此刻牢牢盯着我那神色也越来越浓可我自信我没有什么会害他不浅的举动啊……
“……是。”我点点头,沉吟片刻,终于一狠心开口,“所以,我得回去。”
我清晰的看见他那双血瞳里的光芒狠狠的颤抖了一下,幅度之大仿佛要破碎一般。
我的心也狠狠一抖。
抱歉,药尘。
说好了要帮你们的……
银华轻落,独月浮风。
月已悬,原本为萧炎休息之用的客房,此刻装了三个人在明晃晃的灯光下轻谈。
说是轻谈,其实大部分只我一人在说而已。
我终究是说了,不,应该说我是按照计划的说了。回去的事不隐瞒他,那我就要对自己为什么回去做一下解释,我知道按照以往他是不会问的,所有关于我的一切他都只是在等着我主动告诉他。并且,如果说以前他不问是为了尊重我,那么在那次山洞里他含着些不满的问出我“目标何在”之后他就不敢轻易发问了,因为我全身上下,满满的都是看不见的伤疤。任何一次不经意的询问,都有可能把好不容易结上的痂撕个干净利落。
但是,回去,不是回乌坦城不是回冥琴阁,是,回界。这是大事,不能以一个沉默离开不予言说就了事了的。大敌当前万事俱备之时我突然离去,很容易让我们之间生出嫌隙。我怎么会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
所以,我虽然不想让他知道“冥界”的存在,但透露给他一些相关的信息,还是可以的。冥界太深远,自天地初开之时便存在,他们不一定能了解冥界存在的意义更不可能完全相信我说的话,因为他们始终认为,这世界,是没有神的。
偏偏生存在冥界的我们,就是死神。
当我表示打算告诉他们关于这次回去的一些事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药尘的目光,清晰的讶异,以及,隐忍的激动与兴奋,仿佛得到了期待已久的认可一般。
“界内的事,我很早就不理了,出界以后为着休息充分,上边一个朋友提我接下了所有的大活儿,而剩下的小活儿就交给我的手下打理。已经很久了,我不主动管,也没人拿界内的事来与我说。”
本来就是以修养为目的出界的,因此那些繁杂的工作重担都被摄魄大人接了回去,我清楚地记得当初她是满脸不在意的嬉笑着说:“啊呀把你那张好像欠了我多少钱的脸收起来,至于这么小心翼翼吗,这几个旗长位子空着的时候还不是我在管。”然而除了她,最清楚的只有我——没人担任起旗长的时候,她一人身兼多职到底忙得有多疯。
是的,冥十八旗、冥十四旗、冥七旗、帝三旗,除了真正归她管的帝三旗之外,剩下三个军旗的旗长位子空着的时候,都只能她来发号施令,因为只有“大神官”才是整个“冥旗军”的统领。
“帮我管事的那个朋友,她很强大,是界内公认的强者。所有人对她,都只有膜拜与朝圣。”
“你把事情交给她管,就不怕权利外泄吗?”药尘皱了皱眉,问。
“不会,掌权信物全在我这儿,况且……我管理的地方本就是在她麾下,总权本就在她手里。不过,归根结底,她不是那样的人。”我笑笑,眉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往常的事事戒备,大相径庭。
而且,当初我是提出过将掌权信物交回去的,这样的意外不愿想不代表我没想过:我怕万一在凡间出个什么意外没来得及汇报我就翘辫子了这回收信物还是个麻烦……当然当初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直接把手里正批得认真的折批“砰”一声砸我脑门上了。
“她自己本来也有自己的专管范围,因为位高,事务也重,但我出界后,军旗中的事,她再未让我累心过。”
“有这样的好友……倒真是人生一大幸事。”他点点头,笑得温和。其实,听着我说话的整个过程中,他的全身都是笼罩着一层温柔的光芒的,熠熠生辉。
我明白他是真的高兴,发自内心的、止不住的高兴,为我的这次一点点的,坦言相告。
看着他高兴,我也宽心不少。
我们都自动忽略了对方眼中离别当前而深深压在眼底的不舍,不是不知道,只是,知道了又能如何?
“不过……你当初为什么出界?你提到‘休息’,难道你是出了什么事吗?”他皱了皱眉,脸色严肃了一些。
“你忘了么,当初你和我提出合作时的情况。”我浅浅一笑,“我灵魂……灵魂力量受了伤啊。”
差点脱口而出实话实说成灵魂,不过我想在他眼里灵魂与灵魂力量应该没区别……
“啊……啊!”他恍然惊觉,一下有些慌乱,“看我这记性,药还没给你炼呢!我这真是……”
“没事没事,不急这个。我又不是炼药师。”我看他突然变得像个无措的孩子一般不禁有些好笑,不过说实话,这一路下来跟着萧炎不是修炼就是打架,炼药的事我也忘干净了,虽然根本就没上心过……
“真是……”他仍有些懊恼,“这样吧,等你回来了,我就把药给你!”
“好吧。”我点点头姑且应下了,“接着说。这么多年界内的事都没找过我,这次却连我都要召回,所以说,事情不小。至于什么事情……这是机密我想你们能理解,我就不说了。”
“嗯,这个可以理解。”他点点头,“不过,关于你那个朋友……真的那么值得信任吗?我没有质疑的意思,就是想确认一下。”
我知道他还是不放心,笑意不禁入深了些,道:“我可以用我存在于世上这个事实保证,她要是不可信,就没人能信得过了。知遇之恩、提携之恩、护佑之恩,无一不是恩重如山,我至今无以为报。”
“这样。”他闻此终于是轻轻呼了一口气,放下心来,“不过,能让你如此信任的人,我倒是好奇起来了,若是有朝一日能见上一面就好了。”
我但笑不语:这个恐怕没可能的吧?大人不入凡间已很久了,因为根本没时间。帝三旗主管的区域是,圣界,以及,无极之境。凡间这个……别说帝三旗,就算我的冥七旗也不管的,这属于冥十四旗的管理范围。
“差不多就这些了,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原本……刚接到命令的时候就该回去的。”我站了起来,望着他道。
“要走了啊。”他点点头,沉默许久,最终勾起一抹淡笑,“我送送你。”
我看得清楚,他的笑很勉强。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又如何不勉强。我只说界内有要事布置,却并没有告诉他我有可能是去战场;我只说命令要召回将领,他却根本不知道我在界内的地位,因为以他的认知,即便是一个“斗皇”,若是放在中州也并不能谋到很顶峰的位子。
“不用了,”我摇摇头,在他颓然黯淡下去的目光中接着道,“我会回来的,所以就别弄出一副我不会回来的样子,你就当我,是出门散步去了,走得远了一些。”
我不能让他送,因为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是以什么方法离开的。况且……
战争,我真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面对战争我还能不能回来,但是此刻,我希望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很快就会回到他身边。
姑且让我……自私一回。让他等着我。
我曾设想过很多次,到最后生命耗尽散成飞灰时我会是什么情景,可是我真是没想到过,在这中间遇到战争。如果是遇到他以前,我会感激上天又给我一次像个战士一样屹立在战场上的机会,让我不至于荒废一生修为在凡间一个角落里默默风化成灰,可是如今,我却不舍。
我舍不得这条命了。
“好,我等你散步回来。”他暗淡的眼神在我说出那句话后又明亮起来,脸上的笑深远温和,如化暖风。
我报以一笑。
“萧炎,你来。”我冲萧炎招招手,从我开始说这些起,萧炎就只是静静听着,也不发问,这个聪明的小子知道他的老师比他更重视这次机会,这次可以走进我的世界的机会,所以他把一切交谈的权力都放给了药尘。
但是现在我需要他做个路标。
等他走过来,我抓起他的胳膊掀开衣袖,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搓,“噗”的一下,一缕殷红跳跃而出。
萧炎药尘登时睁大了眼,满眼尽是不可思议。
我的指尖跳动的,是一缕火苗。
殷红的、妖冶的,带着尊贵无上的气息跳跃于我的指尖仿佛遗世独立。我淡淡一笑,自动略去他们惊愕的神色。这是我冥界的火种,自冥界诞生以来便燃烧不绝,他是我们死神标记灵魂的宝库也是罪恶灵魂最极致的惩处,更是我冥界独一无二的标志。
——地狱之火。
却只有旗长阶的人才有能力驱动。
“无无姐你你这是……”萧炎这一下惊到了,想必他已经感觉到了,这火没有温度没有气息,似乎是不存在的一般,仿佛他眼前的只是幻觉。
我浅浅一笑不予解释,地狱之火,没有特定的温度也没有特定的气息,它的一切都随用途而变,惩处恶灵时,温度说是焚天覆地都不为过;标记死神灵魂时,温度却温和平缓,仿佛是小心呵护着臣民生命的国家或者护佑儿女生命的慈母。它唯一特定的,就是那沉淀了上亿年的,死气。
死灵之气。
一般人是受不了这地狱之火的死气的,但是现下我已将死气从这一丁点儿的火苗里剥离,不会造成危害。
“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这不是异火。听着,我把这一缕火苗注入你手臂上,他会成为一道火印,不过你不要指望它,它没什么特殊用处的,我这么做是在你身上种下一个标志以便我回来的时候能找到你,谁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你人跑哪儿去了,我总不能满世界找你吧?”
“嗯,我明白了。”
得到他的应允,我跳跃着火苗的两指在他手臂上一抹,那火印便印到了他的胳膊上,他还一脸诧异,肯定是对于印上的时候毫无感觉感到奇怪吧。
“好……那么,我就走了。”我抿了抿唇,望了他们师徒一眼,终究是清浅一笑过后,转身离去。
开门的一瞬间,屋外的风扑面而来,微凉。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肯定与这风是一样的,因为那双染血的眸子,在我转身的一瞬间弥漫上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那痛苦仿佛是从我心里流进他心里去了的,相似,相通。
彼我同悲。
彼我同冀。
彼我同望。
彼我同念。
我无声叹息。
却只能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后来回想,若我当时便知道我走后会发生什么,想必我不会走得这样干脆。
但这也只是假设而已。
即便我当时知道走后会发生什么,或许我会留下一些对他们抵抗云岚宗有用的东西,但是,我依然是要走的。
界命大于天,我身为一旗之长、界内极高阶的长官,我的行为是手下整整一个庞大军旗的标榜,若我有负于天职,军威何在,军心何在,军魂何在?
冥界给了我重生,虽然我身负大仇,但也深谙滴水之恩涌泉以回,况且这不仅仅是滴水之恩。早自新生之际起,我便已发誓,此生决计效忠冥界,不死不悔。
不死,不悔。
所以,与他们的分离……
是避无可避。
夜风长扬,暗流涌动。
药尘就这么一眨不眨的望着她推开门走出去,雪色圣洁的身影在夜幕的光辉下渐渐覆上一层又一层暗夜的气息,到最后,她整个人也变得漆黑如墨,融入黑暗。
心里奔涌跌宕的沉闷震荡了许久才被他成功平息下去,只是,有什么东西,飘飘荡荡,还是萦绕在心间、身周,仿佛缠绕在她与他之间的那层联系上,扭结成许多复杂的结,扯不断、解不开。
是什么?药尘拧紧了眉,却依旧百思不得解,到最后也不去想了。
这一晚,药尘做了个梦。
原本,成了灵魂的他是不需要怎么休息的,加之这一晚姬无离开,他原应该是睡不着的才对,却不知为什么,仿佛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预言一般,不知不觉将沉默在戒指的漆黑中的他引入了梦境。
他以前也做过梦,族内的,爹娘的,中州的,自己与好友一起闯天下的,收服异火的,教训萧炎的,甚至是韩枫的,都有过,当然,也有她。
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梦。
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只看见一片白茫茫的景象,药尘居于其中起初还觉得莫名其妙,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雾。
他正疑惑着,突然心底里就泛上了一股奇怪的沉闷感,沉甸甸的几乎要拉着他的灵魂直接坠落到无间地狱。那感觉,仿佛是悲伤愤怒不解甚至是恐惧,彼此交织缭绕。偏偏这突然冒出来的感觉像是一直存在一般,令他沉重的同时痛彻心扉。他抬抬手想抚一下心口,却发现全身尽是无力的感觉,这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
而后下一秒,他却不由自主的抬起了头望向天空,仿佛那高耸的天际有什么念念不忘的东西在吸引着自己。却在一看之下,张大了眼。
一条雪白天梯,从地上横空抬出直直延伸到那无边的天际,自天空而来的光芒将其隐隐笼罩,它仿若神物,与整个白雾迷茫的世界相融,似是降临自仙境一般。但是只要有感觉的人就会察觉出,这看似神物的梯子之上弥漫的尽是森森寒气。
然而最令他惊奇的,不是这条无端天梯,而是那遥远不可触及的天梯上,有一个人!
雪白的衣,静如纤尘;幽蓝的发,飘渺如风。那个人一步一步迈向更高的阶梯,仿若步入一个永不回转的局。
姬无!
然而令他立刻汗毛倒数冷汗直下的,不仅仅是这个一步一步没入天际的身影,而是那天梯上的人,脸上视死如归的表情。
他却不能动。
他是在梦里,全身蹊跷的无力感只有在梦里才会有,可是此刻,他却觉得她脸上的表情那么真实,他拼命地想要去拉住她,却动不了。
阻止他动的,不是因为身处梦中才会有的无力感,而是他发现,那一开始感觉到的,夹杂着悲伤愤怒不解甚至是恐惧的心情,竟全部、全部、一丝不漏的,都是对着天梯上的那个人!
甚至于愤怒竟是占了主导的!!
为什么!?
后来药尘就这么惊醒了,天也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