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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NO.27 望前尘,忘前尘 ...
NO.27 望前尘,忘前尘
吾弗忘,前尘浮世易仓惶。
————————————————姬无
一千年有多久?我不知道。只是若我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那么“一千年”肯定只是在偷偷看封神聊斋的时候才会见到的字眼。
谁知道兜兜转转,时光已在我身上流逝过千年,来时不觉,如今恍然发现,竟觉不过瞬间。
日月倒换星辰更迭,我惘然不绝。我想若不是有一次摄魄大人忽然拉住刚包扎好一身血淋淋的伤口的我,盯着看了半天后喃喃吐出一句“当年……你也不过这么高啊……”并在胸前比了一下身高,我怕是不会突然意识到我入界已经几百年了。
入界那年我身高刚刚到她胸口,一身稚气未脱;现如今我只比她矮一指,界内界外凶名赫赫。
我已不记得当时那一身伤是因为什么任务来的了,可我永远记得当时她的眼神——复杂缠绕,唯一清晰可见的是迷茫。
阅尽沧桑遗世独立的她竟然迷茫?我记得当时我好像是吓呆了。
那时候我还不是旗长,只是个团长而已。
可即便是现在我依旧会吓呆。一件事,若连她都迷茫了,那至少在界内,所有人都无法挽回。在界内呆的时间越长这道理越明显。
可是我不懂,仅仅是个活了几百年的我就能让她迷茫吗?我想,当然不可能。
而后我就在不知不觉中度过了自己来界内的第一千个年头,一千整。
这种事自然不在当时的我的记忆范畴之内,那时候我正专心对付一桌子摞得比山还高的折批。轮回那女人突然就踹——没错就是踹——开门冷着一张臭脸把我拽了出去。
我的怒气在想起这女人除了说事情以外也不愿进我这儿的烂性子之后就收了——她现在不仅来了还扯着我走路就说明大人有事找我,而且是急事。
可是,到了大人面前,同样埋在折批堆里的她只是抬头遣退了所有人,在良久的寂静之后突然说:“昨天是你入界一千年的日子。”
我愣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回一回神之后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我是哪天入界的了。”
我不愿记得那个日子。那种日子,界内大部分人应该都不愿记得。
因为入界的日子大部分都是自己死亡的日子。
我也懒得去算自己的年纪,有那功夫我都能多批两本折批了。
从自己的思绪回来的时候,正撞上摄魄大人紧紧盯着我的眼。那双赤色若血殷红如阳的瞳孔里埋覆了多少沧桑,令所有人无所遁形。
那瞳仁里的浑浊在无尽时光中已沉淀成世间最亮的明镜。
我任由那双血瞳盯着,一动不敢动。当那双眼里映出自己的身影的时候,任何人都只能无力与自己的渺小,乖乖臣服。
谁知道她盯着我看了许久直到我脊梁都要冒出冷汗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无比莫名奇妙的话,绝对的莫名奇妙。
她说:“你想去哪儿呢?”
我又愣住了。
我想……去哪儿?
缓过神儿来之后我抽了抽嘴角,说:“大人我哪儿也不想去啊我现在只想回去赶紧把那一堆折批给解决了哈哈哈哈……”边说边哂笑。
我知道大人经常会玩世不恭会不正经,每到那时候我就陪她一起不正经,这样多少能让我知道一下我还有一点儿曾经的纯真,让我知道一下曾经的那个我还没有真的死绝。
可仔细一看才发现大人脸上的表情一点儿都不像在开玩笑。她目中浮动的沧桑令我莫名惊惶。
仿佛透视着灵魂,令一切无处可逃。
我清楚明白我不是最了解她的人,尽管整个界内的人都认为只有我摸得透她的心思。
我摸不透她的心思,真的。因为我跟不上她的步伐。
这不是地位的差距,是修为的差距,是修行中阅尽世间百态之后才有得无法超越的距离,甚至,说是隔阂也不为过。有些深之又深的东西必须经过时间的积淀才能得到才能弥补,比如修为比如心境比如这个我看不透的目光。
所以,她在前面为我开路引导,我只能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所以我即便是界内第三也什么都帮不了她。
最了解她的人,有,而且是三个。两个在无极之境,一个受奸人陷害至今下落不明。
那两个,在她曾经半步踏入天下之主之阶的期间是她的左右护卫。那是为守护天下之主——极尊,而生的两人。
——左护卫封翳(yì),右护卫颜玘(qǐ)。
而那一个,就是因陷害被遣返凡间受罚下落不明的,现任极尊。
——艾(yì)缘。
“我不是说这个。”
“那……”我看见了她脸上的肃然。她果然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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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还有一更,我先把这个发出来
艾玛艾缘封翳颜玘宝贝儿几个终于又见到你们啦么么!!
其实她们三个才是这个世界观的起始者啦哈哈哈!!!
哎哟这一章(注意我说的是“章”不是“更”哦!)估计会很长啊哇哇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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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她站起身来,两道目光竟有如夹着鲜血的利刃直刺入我的双眼,连带着灵魂一齐刺穿!我甚至闻到了血液被隔段时飞溅出的浓郁腥甜的铁锈味。
她从来没有用如此凌厉的眼神望我!
“大人……想问什么?”
“我问你,你想去哪儿。”她顿了顿,道,“就是在问你,在这条路上,你会选择往哪儿走。”
“你想去哪儿,你明白吗?”
“未来的路要以什么为目标,你明白吗?”
“一千年了,你认清你的本心了吗?”
……
……
……
“回答我。”
你想去哪儿?
你想往哪里走?
在冥界修行者这条路上,你,究竟选择哪个方向?
你想过了吗?
你想好了吗?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
我是谁?
我是……谁?
谁……
“姬无!”一个力道突然抓住我的肩膀狠狠一摇,硬生生把我从回忆里扯了出来。抬眼,一头银发一张绝世容颜撞了满目。同样装进来的还有血瞳里的疑惑。
药尘。
“你想什么呢?我来了你一点儿都没发现。”他把两手合在宽大的袖子里挑眉盯着我,“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啊……没什么、”我低头浅浅一笑,“都是以前的事了。”
这种事,不与他说也罢。虽然……我确实没怎么对他说过我的什么。
我死也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怎么回答的了,只记得出去之后一身冷汗,腿都软了。下去的时候我一个踉跄差点没从神官殿外的台阶上跌下去。
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她。一个眼神,就能令我崩溃。
我不知道那样的她是不是只有我见过,但我真的不想再见第二次。
“以前……是吗……”药尘笑了笑,眸中有些微闪烁。
我知道他的过往也是有喜有悲。
更知道他一直在等我说一些有关我的过往。可是那些事我宁愿他永远不知道。除了添堵,毫无用处。
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往,我宁愿他们沉入地狱永不见天日。
唯我一人独悲足矣。
他还是好好的活在世上,教导萧炎成长并有朝一日为他炼出一副自己的躯体的好。
这些平静如水的日子一点点流淌,在不知不觉中已逐渐渗入我的骨髓。我越来越期待看到真正以“人”的形态站在面前的他。以往那种随便想一想“不知道能不能看见他‘复活’的那一天”的淡然如平静下来的潮水一般在一步一步消退。
本来早就准备好抱憾而去的我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希望自己可以活久一点、再久一点。这样,说不定我可以看到那一天;这样,我就可以在他身边陪他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一点一滴汇成的细流足以令我欢欣。
即便我知道这希望渺茫如大漠一沙。
我抬眼望他,用目光将他的轮廓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发丝一寸一寸细细描刻,刻在我心间,烙印、铭记。
我不指望到最后我走的时候带走的是他的心,我也不愿如此。我只要能带走他的模样就够了。没必要拖累他。
那身影映在我瞳孔里刺得我眼睛酸涩,却是连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真可笑,明明眨眼之间就会消失的是我自己。
我没有发过什么“此生再不动情”的誓,因为我认为誓言不过是那些意志不坚定的人给自己的约束罢了。誓言生效,是枷锁;誓言不生效,那发誓又有何用?
……可如今我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发过那样的誓。
“……姬无?你怎么了,怎么老盯着我看啊?”药尘莫名其妙又伸出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啊,没事……”我摇摇头,不经意间又撞进他的眼。
一下寂静。
那样一双赤色若血的瞳,比不上大人至高无上的妖娆与积淀万年的沧桑,可其中居然默默承着如此满满几乎要溢出的温柔,似可以淹没一切。
似有千万言,只是埋心间。
我的脑中一片空白,觉得要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情绪像煮沸了的水在心里剧烈地翻腾,却没有出口。
哀思如潮。
药尘,药尘。为何你我终将殊途?
被自己的情绪绞得苦郁不迭的我只顾了自己心口钝钝的哀痛,却没注意到他一直盯着我的眸子也愈发幽深,血色的瞳那鲜红渐聚渐浓。
几乎要凝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
我终于下定决心,艰难地开了口:
“药……尘……”
从心底漫生出的苦涩几乎将我吞噬,连我的声音都被撕扯得苍白……
有温度覆上我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要是,哪一天……我突然不不见了……”我开口,努力让所有的勇气去振动自己的声带,“你……不要,记住我……”
一字一字挤出口,我的下颚都在颤抖。
“千万……不要,不要记住!”
不、要、记、住!
到时,忘了我,忘了姬无,忘了你生命里一个匆匆的过客。你我之间,不过梦一场。
镜花水月固美,只是靡靡不真。
世人只道勿相忘,我等只道毋相望。
突然惊觉身周气息骤然冰寒,冷肃贴着皮肤滑过,我惊异,抬眼间目光便被那血瞳的视线攫住。温柔仍在,只是更明显的是浸透寒意的隐忍怒气……
没了平日的潇洒往昔的从容,现在的他一身冷肃即便眼底荡漾着足以颠覆一切的温柔也暖不了那颗瞬间被冻结的心。寒意是由内至外,无孔不入。
攥着我手的那手掌愈发锁紧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疼痛密密麻麻的从手上攀上胳臂钻入肩膀,我却恍然不做声息。
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看见那含满了温柔的眼里此刻竟浮起了丝丝缕缕触目惊心的痛意。
……那是失望、愤怒与惊惧。
突如其来的震惊吞噬了我说话的能力。我不曾料想到这一句话会让他变得如此,即便……曾经奢望……
曾经以为……只能是奢望。
还以为拼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的我最痛心。
还以为我在他心里虽有分量但并不会沉重至此。难道我在他心里……真有如此重的地位?以至于这般?
怔怔望着那张脸,恍惚中竟发现那眼睛深处凝出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是愈来愈深,仿佛变成一个有着无穷吸力的漩涡,要将他面前的我扯进黑暗中死死围困……
我心中涌起了几乎已经陌生的,名叫彷徨的情绪。
在那漩涡中仿佛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吸食殆尽,只能由着自己下陷。
“你……”
刚出口一个字,手上附着的温度与力量立刻转化成一阵狂风狠狠一扯,脑中一片空白的我只觉得一阵短暂的天旋地转而后便扑通一下撞上了什么……
撞上了……什么?
落入眼中的是满目的白,犹似白日里耀目的光。几缕如雪银丝从眼前飘过,我立刻认清了“撞”上的是什么。
不是“撞”……
“药……尘……?”
“不可能。”
清冷的声音含着威胁的,说了如此一句话。将我箍着的双手却越收越紧,仿若铁链一般挣也挣不断……
他将我锁进了怀里。
我怔怔地转过头看他:“……什么不可能?”
他也转过头来看我。锁在他怀里的我动弹不得,他的脸此刻更是近在咫尺……
他敛起眉峰,几乎是咬牙切齿,严重漆黑的漩涡甚至正在涌出骇人的洪流……
“要我忘记你,不可能!”
涌动的洪流一瞬间翻成惊涛骇浪呼啸着向我扑来。我霎时呆若木鸡,下一瞬,就被柔软又灼热的一双唇覆在自己的唇上。
我……
呆得更彻底了。
脑中完全停止了思考,天地间只剩下一片雪亮的空白……唯一能感觉到的就只有唇上紧覆着的那层温度。既温暖,又灼热。
几乎要灼穿我的灵魂。
就如此有这片刻的宁静,那双羽毛一样轻一样柔的唇慢慢开始在我的两片唇瓣间游走、摩擦……酥麻的感觉如海浪般迅速扩散蔓延将我全身席卷……仿佛要把我托着飞起来,飞起来,远离尘世、远离喧嚣、远离一切忧扰……
我一动不敢动,脑中依旧空白。只是两手不知不觉攥紧着,连带着手底下他的衣服也被我攥在手里……
我确实紧张得一塌糊涂,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心里有没有紧张而出的汗……
一动不动地,任由自己的心向他臣服般飞去……
犹豫也罢担忧也罢,在这一时一秒间都不重要了。
此刻天地间,只剩我与他。
心头颤抖,浓烈的感情像灼烈的酒一般喷薄而出,激得我几乎要翻下滚烫的泪来……
然而下一瞬,那深埋心底的阴暗地界却阴测测的散出一丝熟悉的味道……继而,开天湮地一般,坟墓一样的封印之地骤然劈闪出一道雷光来,轰击在我的脑海!
水击三千里,海浪飞狂、血泪凄怆。
三千劫浪,情缘皆殇。
我看见一个女子,蓝发飘扬、碧裙流波,依偎在一个男子怀里。浮影下,两人的嘴角,笑意盈光……
和风旭日下有如灿烂千阳。
男子哈哈一笑,说:“好,你说的,以后你要是老了,我就离开你。我不回来,你不许老不许伤。”
女子盈盈一笑,有若天光:“你不来,我不老。一言为定。”
“届时,三生三世轮回,你可不许弃我。”
男子更紧地拥住女子,剑眉柳目温柔倾覆:
“好,三生三世,永不相弃。”
三生三世,不相弃。
我一瞬间如遭天雷。
撕心裂肺的苦痛与酸涩袭上喉头,百转回荡。
那女子……我……认识。
我认识的啊……
凌烟。
凌烟。
会谈古琴的凌烟。
会唱良曲的凌烟。
声音轻渺如莺啼凤鸣的凌烟。
弦断琴伤,缘断情殇。
她是凌烟,我是姬无。我那样熟识她,她那样知晓我。
因为……
凌烟死后,成为姬无。
姬无生前,即是凌烟。
凌烟,姬无。
姬无,凌烟。
森寒蚀骨的恐惧顷刻间将我攀附围困,死锁如囚。我手如触电,狠狠推开面前的人。翻滚的泪在那瞬间涌出,却并非温热,而是冰寒。
流淌的泪顺着脸颊滑下、跌落,直直的砸进心底。惊起漫天浪花。
往昔幕幕如影随形接踵而出,在我的脑海中粉墨登场,嚣张的为我展示着前半生的落魄辉煌。
那些拼了命想忘记的、抹杀的、报复的、挽留的,喜怒哀乐爱恶欲,像错乱了的时空般在脑海里缠绕不休,朦胧凌乱,却又清晰明彻……
眼泪汹涌狂妄不可收拾,前尘往忆,当事之时我都没流过一滴泪,一直咬牙前行。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而今,一生心比石坚骄傲如斯的我竟在凌乱的回忆前如此轻而易举的溃不成军。
一道目光直刺入我的眼,寂静、担忧,小心翼翼却仍有清晰可见的哀凉……
药尘……
刚刚那一下,定是伤了他了……
脑中乱成一片混沌,我愈发慌乱,狠狠阖上流着泪的双眼向他摇了摇头,继而迅速转身,夺路而逃。
那些记忆快要将我撕碎。我不希望,一个崩溃了的自己被任何人看到。
任何人……都不行。
夜幕下的星辰泛着银光投射下一片雪白,映在女子身上。单薄的身影急急奔跑着,像落了一身怎么也抖不掉的雪。
药尘呆呆看着,两手还半弯在胸前,指尖似乎还有女子的馨香,怀里仿佛还有女子的温度……
可那双流泪流得心碎的眼,却仿佛最可怕的梦魇。自此覆在他心上。
那一滴一滴晶莹的泪珠有如失根的飘萍。从他眼前划过的瞬间,他心如刀绞。
为……什么?
汉武帝时元鼎四年(公元前114年)
凉州
"永和九年,岁在癸(guǐ)丑,暮春之初,会于会(kuài)稽(jī)山阴之兰亭,修禊(xì)事也。群贤毕至,少(shào)长(zhǎng)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shāng)曲……“(节选自《兰亭集序》 PS.阿寂:这一段注音注得我想死……)
清亮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屋内稚嫩的身影正在犹豫不决。
”流觞曲……水!“下定决心划下最后一笔,饱蘸了浓墨的狼毫下挥出一个俊秀的”水“字。却仍是惹得笔锋的主人皱起了秀眉。
提起自己笔下凝成的几行《兰亭集序》,仔仔细细看了几遍,终究是一声短叹:”唉!“
”为何写来写去这‘水’字,终是柔无筋骨呢……真愁人呐……“右手叉腰,左手提着宣纸盯着上边墨迹未干的字看来看去,到底还是不停地摇头摇头。
”不行不行,这样爹不会满意的。“
”三小姐!“
”哎?“少女转过头,”何事?“
从雕花镂刻的门框外走进来一位老妇,普通的衣衫却并非粗布,襟领和袖口以及下摆处敛着一些稍微繁复的花纹,看得出是个仆人,但也是个位次较高的老仆。老仆进门后没有说事,而是先向屋内还掂着字幅的三小姐福了福身。
”秋芙婶婶。“
”三小姐,二小姐……哦不,刘少夫人省亲来了。“秋芙婶婶和蔼一笑,恭声道。
”二姐回来了?“闻言,少女的脸庞上浮现出狂喜的表情。
”是,刘少夫人是突然回来的,说是刘少爷想给老爷夫人一个惊喜。刘少夫人可进了门就念叨三小姐呢。“
”那快带我去见二姐!“少女脸上欢喜更甚,轻快的出了门。青蓝的衣衫飘舞,有若霓裳舞仙。
三小姐。
凌家三小姐。
——凌烟。
时光静若流水,此时,无人可以思量到日后会有怎样的事,红尘翻覆,沧海桑田。彼时,家富人和,多少艳羡;后来,无边孤独,墓地长眠。
凤凰浴火,永世眷念;孟婆汤饮,奈何桥边。
三途河畔,回忆深陷;曼陀花开,寂灭时间。
“唔哈哈哈二姐抱一个!”轻灵的身影就这么一路跑到大殿“呼”的一下向着自己久不见面的姐姐扑了过去,一如既往的没正形。倒是大殿正中立着的女子温婉和顺、稳重自若,在自己三妹“袭击”过来的瞬间轻巧转身,只一只手提住凌烟的右臂弯防止她扑到地上去。
“哈,三妹还这么小没正形的,年已十四,明年行了笄礼就可出嫁了,这样子可是有哪家少爷敢要的吗?”女子生得俊丽端庄、眉目如画,虽只十六,却已有了成年女子该有的成熟端庄。此刻满面笑意,望着凌烟的没眼中毫无斥责,尽是宠溺
相传凉州凌家有三绝,其一身居首富;其二多行善道;其三,便是二仙为女。
当然并非真的有两个仙人做女儿,只是凉州百姓惊艳于凌家两位小姐的天仙姿容,故而比之为仙。
所以,虽不及二姐温文尔雅,却是至真至纯、丽质天成,似有天生的灵动之气,仿佛有灵气环绕其周。因此,若要匹之,三小姐凌烟倒是比二小姐凌钰出尘脱俗,相看之下,语笑嫣然、风华绝代。
只是……这三小姐,灵动归灵动,聪颖也聪颖,就是自小无忧无虑,太调皮了些。
“哼,二姐可少说风凉话,亏我念念的想你呢!嫁不嫁什么的,我才不稀罕!”凌烟小脸一扬,满面不屑,“我宁愿守着爹娘过一辈子呢!”
我宁愿守着爹娘过一辈子。
愿望何其单纯,话语又何其单纯,只可惜所有的单纯在命运的齿轮下都不过与地上的泥灰无异。那缭绕的灵气自始至终见证了她的覆灭与崛起,步履维艰,心如磐石。
最终单纯的她成了自己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人。
身披阴黑冥袍,手覆千军万马,在鲜艳如血的曼珠沙华中独绽一朵傲世白梅。
孤若孤兮吾不归。(【释义】孤若孤兮吾不归:孤单且孤单了吧,我也不回头了。)
三月三
长风拂掠,春风流光。
“啊……又到三月三了!”清晨,凌烟一手勾着花纹繁复的窗框向外望去,满面兴奋。
“丫头你又要去哪儿疯?”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啊,大哥……慢着,什么叫疯啊!我只是出去逛逛而已吧!”
“去去,小丫头一点小姐样都没有,就喜欢到大街上疯玩,大哥说的对不对?”
“对什么对,我才没有疯!哎呀不闹了,都说了今天我不上街,大哥,你还记得我上年把你给我扎的纸鸢(就是风筝)搁哪儿了嘛?”
“怎了?”凌家大少爷凌峥剑眉一挑,疑惑道,“不是你自己收的吗?”
“我收……可是我没印象啊……”凌烟蹙眉细想,还是想不起它的去处,“我总不可能将它丢了啊……绝对不可能!”
“纸鸢……对了,原来今日是三月三了。”凌峥点点头,了然,“算了,找不到我再扎一个给你就是,只是要再等几日才能放了。”
“不行啊……三月三的风最好,纸鸢飞得最高,再等几日就不及今日好玩儿了。”凌烟摇摇头,一脸苦恼,“况且那是大哥你扎给我的,可恨我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呢……”
“……”瞧着自家幺妹苦恼的模样,凌峥也不禁细细想起办法来,思量一下,忽然记起一件事。
“哎,丫头,上年你不是和青鸢(yuān)一起去的?”
青鸢是一个丫鬟,五年前被凌家老爷从凌府门口捡回来,听说她是流浪到凉州来的,无父无母,即日无食最终饥饿昏倒在凌府门前。小小一个孩子,虽然已经七岁,但是因为流浪的生活使得她看上去着实和三四岁孩子的身形差不多。凌老爷瞧她可怜便留她在府中做了丫鬟。说是丫鬟,其实因为她年纪与凌烟相仿,便让她做了凌烟的陪读,也是为给自己最疼爱的末女找个玩伴,当时凌烟也仅九岁。两人也确实相处得很好,五年下来已是形影不离亲如姐妹,几乎就差老爷的一时高兴收青鸢做义女周围一圈儿人围着喊“四小姐”了。当然因此青鸢也学了凌烟不少调皮捣蛋的本事……
而最近之所以见不着她,就是因为她前几日协助凌烟偷偷翻了凌府的墙出去逛街……而被秋芙婶婶拎去打扫佛堂。
翻墙……凌峥不仅抽了抽嘴角挂一滴冷汗,自家末妹的本事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啊啊我想起来了!我让青鸢帮我藏着来的!”凌烟一拍脑门大呼,惹得凌峥不禁想堵耳朵。
“可是秋芙婶婶……”说到这里,凌烟不禁小小的哆嗦了一下。
当初第一次和青鸢偷偷摸摸出去玩被逮住的时候,凌烟还向秋芙婶婶求过情请她免了青鸢的处罚,奈何秋芙婶婶和蔼归和蔼,却是有着势如洪水的——唠叨。那次足对着凌烟唠叨了两个时辰(四个小时),听得生性灵动活泼的凌烟头晕眼花觉得天都塌了……到最后只得放弃。反正对青鸢的处罚也只是扫佛堂而已,倒是对她的处罚是……足足抄了十遍全本《古文观止》。
爹你好狠啊……这是她伏案数天终于抄完后脑子里唯一的一句话。
“没事,我去偷偷把青鸢放出来陪你去放纸鸢。”凌峥扬眉一笑,分外潇洒。
“真的?啊大哥你太好了!”
“哈哈没什么,回来后再偷偷送她回去接着扫。”
“……大哥你……太不厚道了。”为什么不好人做到底啊喂!
三月三,凉风袭人,清春过。
“哇————好——风——凉——!”凌烟大笑着跑上山坡,大户人家的风采在这十四岁的年纪与早春的凉风前皆抛于脑后。
“阿烟!阿烟等等我咯!阿烟!”一个小小的,清脆如莺鸣的声音在身后如雀儿奔跳,不停回旋荡漾。
“慢死啦你,青鸢!”凌烟高扯着手中的筝线,迎着凉风奔跑呼喊,欢歌如燕。
阿烟。
简单而轻快的称呼。
没有铜灰银锈,没有世俗谄陷,青天之下绿草之间,她只是一个名为“凌烟”的小小女儿家,只是与知己好友肆意奔跑欢笑的轻快灵魂。
青鸢。
她的知己好友,她的情深姐妹。不是丫鬟不是仆役,不是流浪到无处安身的瘦弱小孩,没有异目没有鄙夷,在那蓝发如水般温柔绵长又跳跃灵动的凌烟面前,她是一个幼时的玩伴闺中的姐妹,不分彼此。
何其难得。
“青鸢!你看你看飞得好高啊!”
“阿烟你个笨蛋你显摆给谁看呐,你放纸鸢是一把好手还需要一次次提醒我嘛?”青鸢昂起稚嫩的小脸拼命勾着脖子去瞧天上飞的只剩一个迷迷晃晃的影子的纸鸢。苍蓝的天空下映衬一只飞钩画彩的纸鸢,仿佛明亮悠远的舞蹈,兜兜转转,舞舞旋旋。
“青鸢你说谁是笨蛋,你是扫佛堂没扫够是吧!”凌烟偏过头狠狠瞪了青鸢一眼,“我不介意再劳烦大哥把你扔回佛堂去!”
“咳咳……阿烟三小姐……小的刚才什么都没说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把好么好么?”青鸢迅速向凌烟投去乞求的目光,奈何凌烟的目光此刻完全不在她身上……
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从紧盯着自己高悬于空的纸鸢,转为望向了天空的另一处,一个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方向。
奇了怪了。
青鸢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在那片空域细细寻找。然而不等她细寻,目光搭上那片天幕的瞬间,连风似乎也变得微妙。
那片天空上也高高悬着一只纸鸢,只是没有她们的高,隐隐还能瞧见,是只头为雪白背显灰褐的苍鹰。
“啊?”还有别的人在这里放纸鸢吗?
“看来这儿不是咱们的秘密坡地了。”凌烟挤了挤眉眼,又显出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走,咱们去看看谁家娃娃这么大胆敢抢本小姐的地盘!”
青鸢在边上看见灵验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寒噤——一旦露出这种古灵精怪的表情,她捉弄人的大手笔估计就要一展宏图了……
青鸢默默在心里为这个人捏了一把汗……这阿烟,追究“抢地盘”是假,蓄势待发捉弄人玩儿却是真呢!
循着线可以看到,纸鸢的主人在这山坡上的一个竹林里。想来是先把纸鸢放高了才又牵着筝线转移到那里去的。
重重竹杆儿围布,把里面的人遮得密不透风,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人。
青鸢盯着那个方向,突然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很别扭,但也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别扭。所以瞬间就想拉住凌烟,制止她。
仿佛不制止,心里就会惶惶不安。
凌烟就这么匆匆奔了过去,身后是急急慌慌总是莫名其妙想把她拉住往回走的青鸢。但是青鸢到底还是没出手。毕竟这感觉来得太蹊跷,她只当自己是突然出现了很强烈的错觉……而已了。
穿透重重碧竹,像穿透了一层层碧波荡漾的垂绦帘幕。绿光闪烁一地斑驳,凌烟的身影在竹林密密麻麻的竹子间被剪成一段一段不完整的虚影。
小心翼翼拨开密织如幕的竹枝竹叶,她抬眼向前,终于可以望见那纸鸢的主人。
这一望不要紧,却是……就此落入一张再也出不来了的网。那张网像流沙陷阱一般将她牢牢束缚,不管是一开始的甘之如饴还是后来的痛彻心扉。
再也挣脱不掉,无可挽回。
那是一个清俊的剪影。独自一人站在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整片竹林只有这正中间的一片还算空旷的地界没有竹子生长,不知道是天然形成还是后来人为。
那个剪影清瘦颀长,衣着光鲜华丽显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只是,四周却无一人跟从伺候,不论丫鬟仆役,全无。
那人全身上下散发的,不是难得外出游玩的自由与欣喜,而是冰冷沉寂如夜下沙漠的,森寒彻骨的孤单。
仿佛时间无一人可以让他依靠、无一处可以让他安生。
一直以来古灵精怪天真烂漫的凌烟就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搞怪淘气的一切想法。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的剪影深深印下。
挥之不去。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那身影突然缓缓转过头,望了过来。
没有任何遮挡,他自然而然的就望见了此刻正呆愣在他眼前的凌烟。那一双寒冷孤寂的眸子仿佛隐藏着无数锋利的棱角。
……
凌烟蓦地呆了。
那个人看着她呆愣的模样,没有说什么,倒是,突然轻轻浅浅的,绽开一个笑颜。
一个轻缓的笑,平淡宁静,像能压下所有风浪的神力。那一瞬间,这个笑颜,那双瞬间掩盖起寒冷和棱角的眼,犹如一股不可抗拒的神力紧紧摄住了他的魂魄。
那聪慧玲捷的思维和性格,此刻全部冻结。
……
……
后来,凌烟就突然间夺路而逃,连在一边看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青鸢也忘了叫上。
“烟儿?”
“……”
“烟儿?”
“……”
“臭丫头!”
二姐凌钰终于是忍不住了,轻抬素手冲着凌烟簪花佩玉蓝发如云的小脑袋就来了一下。
“啊啊啊?”凌烟挨了一下才恍恍惚惚从神游太虚中清醒过来。
“你想什么呢,一点都不像平常上蹿下跳从不老实的凌烟了啊。”凌钰提提裙袍缓缓坐在凌烟面前的雕花圆凳上,白皙若玉的手指掂起桌上飞花流萤的茶盏啜了一口,“怎么,还能有什么让咱们不知‘安分’为何物的烟儿丫头烦恼的吗?”
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下一瞬就看见凌烟绞着两手把自己蓝纹流波的裙子捏出一条条杂乱交织的褶皱,扭结在一起像人思绪纷繁的心情。
这丫头……是怎么了?
“烟儿,你没事吧?”
“没事啊……”
“那你怎么突然这么闷了?那天出去不久就回来了,还跑得慌慌张张的,然后就开始像这样迷迷糊糊的……你不是最喜欢在三月三放纸鸢的吗?”
“……”
蓦地又陷入沉默,凌钰看了看自己自小被全家人视为掌上明珠对调皮捣蛋深有天赋此刻却沉默不语的三妹,越发觉得不正常。
又坐了一会儿,凌烟始终默不作声,不像是故意沉默,倒像是神情恍惚的模样。凌钰想了想,突然像记起了什么,忽的绽开一个奇奇怪怪有些戏谑的笑容。
而后,出了凌烟的房门走了。
只是凌烟依旧是在自己恍惚的情绪里沉浸,毫不知情。原本精明跳跃的眼神此刻一片迷迷蒙蒙,像落在满天满地的棉花里一般。
那天撞见的那个人,那双凌厉如烈火疾风的眼神毫不客气地闯进她的瞳孔,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以至于如今她仍是有些不明所以的恍惚。那样的眼神,从小被护佑在所有人羽翼之下不沾一丝一毫尘世风霜的她真真实实是从未见过。
如烈火一般灼在心底。
几日之后,凌烟心情稍微平复了一点,又开始不安分了。
这次竟是被大哥引起的。
金贵的凌烟三小姐是不会骑马的,但却一直对那包裹在风中策马奔腾的感觉倾注着无法衡量的向往。那是对自由的向往。所以当他看到自己的大哥再一次牵着自己那匹雪白的骏马携着清风的气息归来的时候,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软磨硬泡恐吓威胁外加一场惨烈的游击战之后凌大少爷终于是乖乖服输了。
所以,凌烟终于拥有了一匹属于自己的棕褐色的马,并被大哥指了一个人教。当即牵着自己辛苦求到的宝贝儿去寻了一片空旷的平野。
却不曾想,世间世事竟这般巧合良多。
当自己从奔腾的马上支撑不住而落下的时候,意外的,又遇到了那个人。
那一双清朗得有些寒凉的眸子,孤寂中隐藏着无数棱角,像劈开尘世风沙一般轻轻将她环绕。然后她没有真的落下去。那个人策马奔至她身边在即将落下的她的背上推了一把,而后一甩马鞭勾住她脱手的缰绳,手上使力一把拽住,生生勒住了那匹跑得疯狂的马。
自此渐渐熟识。
明白了他是凉州最大的镖局——叶家“千城镖局”的少爷,明白了三月三的那日突然闯进来的那个小姐其实吓了他一跳,明白了她到这里的时候他一眼望去就认出了她。
初春晴好,此生遇到。
不在飞流万壑时,不在千岩争秀中,不叹朝花夕拾处,不念濯发沧浪还依旧。相遇不在任何壮阔山河,仅仅草长莺飞时刻,草色浅浅春寒盈盈。而此二人,今时今刻,一遇便成后世蹉跎。
只是当时不曾察觉,因此草木深时,阻也阻不得。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
后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件事,竟让凌家家主,即凌府老爷知道了。
凌老爷捻着胡须,眉眼弯弯笑得一脸和顺,对这个最小的女儿,其实凌老爷是最宠爱的。凌老爷开始有的没的扯一些话,最后到底是扯到了那个话题……
“烟儿……听说你最近和叶家的三少爷走得很近?”
叶家三少爷,就是他,叶秋辰。
千城镖局总镖头叶千城之子。
“是,是啊。”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是吧?”
“额……是。”
“老实说,爹不反对。”
“啊……啊?”凌烟应了一声,霍的发现有什么不对,一下子绯红映了双颊,“爹你胡说什么啊!”
“别闹,爹在跟你说正事。”凌老爷突然敛起眉峰,肃声道,“你知道吧,千城镖局三少爷,是个不怎么受重视的少爷。”
三少爷叶秋辰,叶千城最末的儿子,却是地位最低的儿子。
“你要知道,她可与你不够般配。他在叶府地位有时候连个仆人都不如。”
叶秋辰,叶家末子。娘亲为平民家女,是叶家老爷早已过气的小妾。平日里叶家对母女二人便是冷眼相待,叶总镖头更是稍有不顺便拳脚相加,母子二人的日子过的是甚为不济。
也难怪那样清俊瘦削的一个人会有那么阴冷凌厉的眼神。
“我……女儿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不放弃吗?”
“……是!爹,女儿不在乎他的地位!”
凌老爷的沉默突如其来,让凌烟不禁紧张。可是最后他竟只是笑笑,说了句:“那孩子虽是地位低,但心智深沉,志气也有冲天之向,蛰伏到足够的时日以后应该是可以有所大成的。再加上我凌家于后盯着,我女儿跟着他应该是不会吃什么亏的。”
这样明显的话直让凌烟瞬间绯红了脸颊。
后来才知道,二姐凌钰那天出了她的门后并未如往常般简单的离去而是转身便找了青鸢。稍稍一问便明了了一切。
毕竟凌钰也是个过来人。
只是凌老爷虽然深谋,却万万想不到未来的日子会有如此巨大的一个陷阱深埋地下等着他们一家人毫无知觉的踏进去。甚至于,那个挖下陷阱的人都不明所以,不明白这时间竟会有如此骇人的巧合。
像是上天送给他的一份惊喜,只不过在接受这馈赠之前他要亲手毁灭一些东西。
叶秋辰对凌烟是真心的。
从没有娘亲以外的哪个女子会对他如此关怀在意,不施鄙夷不施嘲讽。这个女子纯净恬淡的眼神让他甘愿用一生去沉浸。
然后那一年,漫天烟火下、红梅掩映时,她偎在他怀里浅笑轻念:“你不来我不老。”
一院覆了雪的红梅凄惨得像无数铺得凌乱的三尺白绫,冷眼看着他们即将剧变的一生。
那年冬,白梅一朵未放,木兰全部冻死。只有红梅开得张狂开得鲜艳像要滴下血来,触目惊心。
几个月后的大火仿佛毫无预兆。
又仿佛是特意选在可以留她一命的时候。
新年过后的又一个三月三,她没有放纸鸢而是和叶秋辰一起打马出行。回来后只看见从前静谧安然的凌府在夜空下正用满眼灼热的殷红撕裂漆黑的苍穹。
像一个燃烧着火焰的恐怖妖怪。
当她冲进那似乎要吞天摄地的巨焰中拼命寻找又被拦腰扯出去的时候,爹的瞬间狰狞的脸和娘立刻喷涌而出的眼泪终究是让这个不染尘俗的孩子瞬间失去了一切支点。
青鸢在她眼前闭上眼,临了竟然在喃喃“离他远点”。
爹在她眼前拼命挥手让她出去嘴里不停地说走得越远越好。
娘含着满眼的泪水不断摇头死死咬住下唇抑制着哭声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烟儿你快走远远地走永远别回头”。
烟儿,远远地走,不能回头。
凌夫人不知道,“烟儿”这一去,没过多久,真的再也不能回头了。
凌府被毁,众亲皆亡,凌烟与叶秋辰已有婚约,住进叶府如此的顺理成章。
爱笑的大哥、温柔的二姐、淑德的娘亲、伟岸的父亲、亲如姊妹的伙伴,一夜之间一场大火中灰飞烟灭。
无视周遭突然冷下来的人情,蔑视一切对她身世的惋惜,一夜之间,凌烟开始低调,开始默然。
她的确不谙世事不经风尘,可她并不傻。
爹和娘肯定是要她好好活着的,那么即便是天塌了地陷了,她也要好好活着,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爹娘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只不过还好叶秋辰依旧待她如故,甚至宠溺更深。他说,烟儿你等等,再等等,我一定会让你做回原来无忧无虑的世家小姐。
还好她的天还没有塌。这在凌烟心里已是仅存的慰藉了。
可是因为不敢去回想那场永远也忘不掉的大火永远也忘不掉的爹娘青鸢离去的模样,于是再也没有细细思量过爹娘和青鸢那无比相似又暗含蹊跷的话。
一场大火,毁了一府人家,毁了绵绵亲情,毁了几十口人原不该绝的性命。
还要继续去毁一个女孩曾经明媚顺畅的一生。
那一条谁也没想到也想不到的不归路,路尽繁华落尽繁花,她将义无返顾的走上去并且再不回头。
在叶府住着,却并没有受到如想象中一般糟糕的待遇,聪颖如凌烟,自是看出了叶总镖头的顾虑,凌府崩灭,凌家产业却未亡,而这剩下的产业自然是落到了身为凌府留下的唯一子嗣凌烟身上。
凌家为凉州首富,产业之大自不可忽略,叶老爷不会不顾虑如此大的利益。
不过,叶秋辰似乎并不在意凌烟手上握着的是什么,他只在意,凌烟现在除了他是一无所有毫无保护了。
这似乎是她唯一的慰藉。
后来,这成了她生命里最大的禁忌,她用任何天谴雷劫都不能劈开的锁链将这些记忆死死囚禁,几乎是拼尽了后来茫茫无期的一生想要去忘记。
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好好思量一下爹说叶秋辰的那句“心智深沉”。她不知道,深沉到好处是深沉,深沉到邪处,就是阴险了。
而且是不动声色的阴险。
恨意在翻滚挣扎时,就从这记忆上扎根出越来越多的嫩芽然后疯了一般的生长蔓延,将她的灵魂密密匝匝的束缚。
结果却还是落得一个凄惨的下场。
凌烟不知道,如果那天那个黑影没有来到叶府;或者没有被她看见;或者,她看见了没有追过去,那是不是她的命运就会驶向另一个航道,风会静些浪会小些纵使百折千回也不用后来活得如此不死不休,即便她并不后悔后来去了那里认识了那些原本被人们定立为不存在的人和事。
或者,不应该说是“人”。
她骨子里还是有那些不安分的因子的,所以下意识的就跟了去,当她悄悄看见那个全身盖着黑斗篷的人竟然是和叶秋辰接头的时候她着实吃了一惊。鬼使神差的,在他们进了屋之后,她就趴在了门外蹲了墙角。
然后听到的,就不是能用“吃惊”来形容的了。
哀莫大于心死,也不过如此。
她的灵魂从那一刻起背上枷锁,挣不脱斩不断绵延万里负累不堪。
“让你办的事,办得怎样?”那个声音森冷阴沉,像沙漠里旋转的风暴。
“快了,他已经在我这里了,只是我还没和他说起这件事。”少有的,凌烟听出了叶秋辰声音里的恭敬。
“你能保证他听了之后会答应?”
“八成的把握。”
“很好。”那个人低低笑了一声,阴测测的感觉像地底的穿堂风划着皮肤掠过似乎可以拉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你倒是有心机,也足够狠。”低低的笑声阴森得忽然想让凌烟扭头逃掉。
而后下一句,就让凌烟即刻呆若木鸡。
“为达目的用尽手段,竟连自己女人的爹娘全家活活放火烧死了。”
凌烟当时只觉得是挨了闷头一棒,魂魄全被打得散成一片一片的凌乱破碎,手脚头脑仿佛都不是自己的,动也动不了。更别提去稍稍深入的思索任何。那仿佛是有个人用一把过分尖利的刀子在自己心口上灵魂上一刀一刀划出血来切下肉来,只是刀子太利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但是那些血肉毕竟是从她身上剥离开去。
原来不是“他”,而是“她”。
——“她”已经在我这里。
——有八成把握让“她”答应。
痛不欲生。
梦醒时分,白云苍狗。
巨大的晕眩将她席卷包裹旋转犹如疯狂。聪颖的她在此刻一瞬间变成了傻子,无知无措。
为什么?
骗人的吧……
不是真的吧……
我该怎么办?
脑子里除了一片空白还是一片空白。
“不过你似乎没机会了。”那声音突然再次响起,接着,一阵凌厉的破风声携着杀气向凌烟耳边呼啸而来——
“蹭!”
刀片像切下一块豆腐一样切开门板从她耳边划过又接着远远飞出去直到钉在院子里一棵快要枯死的树上,震落了一树腐朽的枝桠。
这一瞬间眼见的那些枝桠噼噼啪啪的掉落摔得粉碎,就像她的心魂一样。
“谁!”叶秋辰的声音登时响了起来,那么熟悉,是,那其中骤然爆发的凌厉阴狠险毒咒怨像极了初见时的他,不,比初见时的他还要可怕。
然后凌烟的记忆一片混乱,她只记得自己在恐惧与失魂的催使下没命了的跑,拼尽全力的跑,跑得声嘶力竭跑得全身酸软,头上金钗银佩尽数散落,那一头蓝发在风中撕扯成了一面绝望的败军之旗。
她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跑得那么快。
身后马嘶风鸣,她失了魂魄的逃窜,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等到拔壑而起的烈风呼啸着席卷她的面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
那一道,天堑勾栏。
万丈深渊。
绿树青崖,白云浮花。绝美的景,绝美的境。
绝境。
身后的追兵操着兵甲刀戈噼里啪啦的停住了,都定定看着立在悬崖边默默向下望的她。
从悬崖下呼啸旋转着升上来的风像一头猛兽,在山谷之间来回游荡穿梭,撞击着她几乎是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缓缓转过头。
叶秋辰站在追兵之首,鲜衣怒马,眼瞳深不见底。
烈风卷起她的衣摆像甩飞着一只即将破碎的纸鸢。
纸鸢,纸缘。
鸢碎缘碎。
他开始说。
他说,烟儿,你回来,听我说。
他说,烟儿,事已至此,我们总要向前走的,只要你答应,我们可以走得更好。
他说,烟儿,人总是要分别,只不过早晚而已,真正能并肩走下去的其实是我们啊。
他说,烟儿……
烟儿,烟儿,烟儿。
只有爹娘兄姊才如此叫我。
阿烟。
只有青鸢才如此叫我。
叶秋辰,你住口,“烟”字之名,你不配唤它出口。
怎么忘了,怎么没发现,叶秋辰一世屈居人下最希望的就是攀为人上,出人头地主掌乾坤是他最大的梦想,简直已经到了如痴如魔。
丧心病狂。
一直一直,凌烟只当他是上进志远,却是忘了世间有多少人为了攀爬高位无所不为,更没想到,他竟会在自己身上下手。
下如此狠毒的手。
他心里或许是有她的,但是,她无论如何只是第二;权力地位,在他心中才是第一。
为了这权利地位他甚至会舍弃一切包括她。凌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是有什么值得他做到如此残忍。他想要的,直接告诉她不行吗,何苦去害她的父母家人?何苦如此残忍的焚尽凌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
一方悬崖一方是随时准备把她带回去的叶秋辰。
叶秋辰,叶秋辰。
狠如蛇蝎的叶秋辰。
杀我父母兄姊的叶秋辰。
心疯成魔罪孽滔天的叶秋辰。
我怎能跟他走。
悠悠一望,悬崖下云雾缭绕绿影斑驳,仿佛那雪雾流云之下是另一番人间仙境。
决不能跟他走。
叶秋辰的声音传来,飘渺迷蒙,魔咒一般声声如催命铃响。
誓不与他共生。
那抹青蓝如玉的身影,那头幽蓝如云的长发,像一面誓不落于敌手的旌旗在悬崖上空激起一片青鸟的哀鸣。恍惚之间,耳边只剩下风声呼啸。
急速下落的感觉像一场绮丽的梦境,她的一生是一场华丽的戏剧,只可惜在开场之前就先被自己卸下了幕布。
不过,并不后悔。
琉璃瓦,紫金墙
只不过是掠影浮光
——丫头,别乱跑了!看你像什么样子
——三小姐,快下来!夫人该生气了
枕黄粱,舞霓裳。
——爹,娘!我的纸鸢挂在树上了,怎么办啊!啊啊气死我啦!
抬头泪沾湿脸庞。
——臭丫头,你未来的嫂子怎么样?大哥我有眼光吧?嘿嘿~
——哈,嫂子是很好,就是不知道看不看得上大哥你咯~
——嘿,大哥就算娶了亲怕也是惧内!连三妹都敢欺负你还怎么管夫人啊~
——哎,二姐你是说我好欺负了?嗯?
欢笑背后尽是凄凉。
希望都沿着绝望。
——哎呀……看着好好的一家子,怎么出了这样的事啊……
——就是啊,听说除了三小姐,全家没一个幸免呐!
不怕受伤,不怕沧桑。
只怕你铁石心肠。
——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你?
只叹宿命太过荒唐,深情都换来惆怅。
爱恨纠缠苦苦挣扎。
到最后。
空忙一场。
——你会后悔的。
——你会后悔的!
“叶秋辰!我会让你后悔的!”
凄厉如杜宇哀鸣,姣骁娟上一口噙恨鲜血。那抹青绿的身影在万丈深壑之间坠落。
纸鸢飞了,高了,远了。
纸鸢断了,落了,碎了。
从此。
一场梦醒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月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从此。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世间。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凌烟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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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不知道大家看了什么感受……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写出来我要的感觉没有,总之我写着这些心里想着那情境,到凌烟跳崖那儿快难受死了……她心里应该是绝望的,绝望到人还站着灵魂已经灭尽。她这年只有十五岁,本来该是古代女子生命中最幸福欢愉的一年却成了她一切的终结与令一切的开始。再结合我前面的文里的那个铺垫(很早了,不知道大家看到我插进去的歌能不能想起来)两下一共鸣我真是瞬间感到一片哀凉。
本来在百度贴吧写的时候是用一堆回车摞起来做分界的,结果搬到晋江来意后回车都被吃掉了,大家看的时候就用脑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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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NO.27 望前尘,忘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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