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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NO.21 冥琴逸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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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21 冥琴逸事
“嘿,知道吗,冥琴阁又要重新开业了!”
“哎哎真的吗?一两年前无小姐不是就走了吗。”
“真的真的,我看见无小姐回来了!据说她是出去溜了一圈玩玩的,现在玩累了自然就回来了。”
“哦哦那太好了,很久都没尝过冥琴阁的茶了,想着哩!”
“嘿嘿,看你那样,不只有茶吧?还有人儿吧?”
“去去,瞧你那猥琐样,想啥去了!我就是仰慕,不行么?”
“你激动个啥,谁说不行了。那么美得像谪仙一般的人,不惹人想才怪了!”
“而且还很有实力!”
“对对……咱们也只有仰慕的份啦!”
“赶明儿一起去?我可是老想听听无小姐的声音了,天音似的,再烦的事儿听听她的声音都安心不少,再喝一杯冥琴阁的茶,嗨,那就觉着自己都悠闲的跟神仙一样啦!”
“哈哈谁说不是那,还用得着赶明儿啊?今儿就去吧!”
……
……
满院郁葱红颜交错,枝叶掩照,瓣蕊浮香。
清风过耳,粉蝶摇曳,玉树倚微华。
红墙绿瓦,白素银笺。抬头遥望,依稀可见魔兽山脉起伏的山峦,覆着层层绿树红花。
碧山锦树,凤楼远。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眨眨眼,我提起笔来,继续让饱蘸浓墨的笔尖在素净的白宣上游走。一笔一划细心勾勒,仿佛小心翼翼地照护一捧凌乱的瓣蕊。原本素净的白宣打上淡淡的底色,笔尖滑动,浮出一个清浅的轮廓。
手腕翻转、轻旋、点下、提起……轮廓渐渐丰富,一个雪白的身影跃然纸上。
雪白的袍,雪白的发,只是那瞳孔荡漾着血腥的赤红,却未画上的人平添了几分乱世角逐自悠然、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孤高气质。
真……像。
我皱了皱眉。
纤长雪发散散披就一身,随风摇曳仿若无拘无束,与当初还在界内的我如此相像。只是,我的眼睛与他不同,是淡若无物的冷白。
原是我比他还要清冷。
……不。
清冷的,唯我一人吧……
淡淡凝视着画中的药尘,依然是往日总可见到的不羁笑容,依然是往日的雪衣白发,却总令我转不开视线。
目若星,璀璨辉煌;笑若水,浮波荡漾。
真是极美的人。
看了一会儿,手中依然提着的毛笔突然滴下一滴墨来,“啪”的一声,直直落在了之上,我一下慌了神,马上循声看过去——还好,是落在了空白处,无伤大雅。
避免再出乱子,我随即把画卷起,收了起来。放到奇塔画轴旁边——已经有六七幅这样的画了,自回来后,总有时会想看看他的面容,便禁不住提笔画下。好在我以前也算大家小姐,画工不差,又多活了这千年,长时间的磨练得到的成果足以让我把他的面貌还原得分毫不差。
只是从来没细想过……画他,是为什么。
也许,是潜意识里就在千方百计的躲避思索这样的事。
前车之鉴,以致如今十年井绳。
罢了……
收拾好东西,我提步走向店门。
歇业那么久,也该重新开业了。
我静静坐在柜台内,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冥琴阁客座虽少,但客人并不缺,那仅有的二十张木椅,每天从开店到打烊,从不会空着。
支起左手,懒懒抵住左腮,幽静的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右手随意掂起手边的一盏幽香四溢的茶,慢慢啜饮。
这一盏,是我自制的茶——红豆祁。
红豆祁,红豆为底,配了祁门红茶的茶叶,再加些时下开得正旺的兰花,掐梗去瓣,只留花蕊,一齐炮制。冲开三盏之后,便可清芬满室。
花香,茶香,还有……
红豆香。
不知为何,回来后我就独独偏爱这“红豆祁”,独独贪恋……这一缕红豆香。
“无小姐,麻烦拿两壶‘玉楼颜’,我要带走,谢啦!”一位常来喝茶的青年将两个青花瓷制的茶壶放在柜台上,笑着道。
“好,玉楼颜是么?稍等。”我起身去茶屉里拿茶叶,并提了开水去泡。
“家里来客人了吗?”边泡茶,我边与他闲聊起来。
“是啊,我爹的老朋友来看他,爹与他交情很深,就想起拿无小姐的茶来招待。”
“是么,老朋友见面,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
“是啊……咦?”
“怎么了?”我抬头,却看到他正瞧着我放在桌上的红豆祁。
“这颜色……真像红豆啊……”他仔细嗅了嗅,脸上闪过一抹惊讶,随即转过头望向我,一脸的坏笑,“真的是红豆哎……”
“呃……红豆怎么了?”我被他的坏笑搞得一头雾水,他的表情感觉我有什么秘密被她发现了似的……
怪哉。
他能发现我的什么秘密?
“哎哟~无小姐,别告诉我你不知道,红豆可是相思子呢!”他邪邪的望着我,小声道,“快说,看上谁家的公子了?”
我的头“嗡”的一声,脸瞬时一阵火热,同时一个雪银身影一闪而过。心下一惊,我忙开口回敬道:“什,什么相思不相思的,你胡说什么啊!”
“哇塞,不是吧!”他看到我的表情,突然惊讶得张大了嘴,“我只是说着玩的而已,没想到……居然猜中了?”
啥……
这种被耍了的感觉是要怎样啊……
“猜你妹啊猜你妹啊!捣什么乱!”我心中顿时升起一阵懊恼,马上快手快脚的把他的那两壶茶倒好推给他,“去去去赶紧滚赶紧滚别搁这儿烦我!”
我将他轰向店门,他居然还一脸得意的笑。待得把他撵走之后我才慢慢转回目光,落到那盏未喝完的红豆祁上。
原来如此……
竟然是这样吗……
一直以来不敢去深究的心意,竟然是这样吗……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相思子……
红豆本是相思子——
一寸相思一寸灰!
是了,难怪我会逃避至今,这一寸一寸的心心念念,全都是无影飞灰啊!
都是……村村劫灰啊……
原来如此。
心中一片斑驳的记忆缓缓剥落开来,眼看着就要露出完整的一大片,连其中每个人的身影,都开始轮廓清晰起来……
不……
不行……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想啊!
死死抗拒着那尘封的记忆重又浮现,眼前人影都开始凌乱摇摆,扭曲模糊……反倒是一直不去碰触的已然有些斑驳的记忆,辗转清晰……
“无……小……姐……”正在抗拒之时,一个弱弱的声音在柜台边响起,于我宛若渡出苦海的绳索。我立刻回过了神望去,却看见……喂,刚刚被我撵走的家伙怎么又回来了!
“干嘛?”想着刚才就是他惹我又差点重温了一遍那不堪的记忆,我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道。
“那个……您刚刚忘了收我钱吧……”他表现出一副“看我多诚实”的好人样,脸却纠结着,很纠结,看上去真欠揍……
我睁着眼盯着他,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想笑不敢笑憋得嘴都歪了的脸,整个就是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芳心大乱了吧”的意思。
脸上又浮上一阵红热。
我突然很想掐死我自己……丢人丢到店门外去了啊!
“哎哟,我说,萧家那个三少爷真叫一争气啊!居然赴了那三年之约,不仅赴约了,还他妈赢啦!真是够剽悍的!”
“可不是啊,三年前还只有三段斗气,三年后听说都到大斗师了,唉……真他妈羡慕啊,我家那小崽子要有这本事我非得乐成个疯子不行。”
“就是就是,这下他萧家可有长脸的了,十来岁的大斗师啊,啧啧,这得是多少门派争破了头想抢的好苗子啊,嘿,偏偏云岚宗还跟他翻了脸,后悔死了吧?哈哈哈!”
“哎,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云岚宗那么大个宗派,全国敬仰,这下叫个十几岁的孩子削了面子,指不定心里啥味儿呢。嘶……我觉着,这小子日后怕是有危险吧?”
“嗯?这话咋说的?”
“还能咋说,就字面上说的呗,萧家三少爷把云岚宗弄得颜面扫地,以后咱们帝国年轻一辈崇拜云岚宗的同时,肯定会有一个萧炎在他们心里站在比云岚宗更高的位置,毕竟是让帝国第一大宗派失了面子的人啊,这口气,云岚宗咽得下去?”
“你是说……”
“哎对嘞!云岚宗以后保不齐还会对萧家有动作啊!”
“吓!那萧家不麻烦了!”
“这个嘛……”
……
……
听着厅内几个客人的窃窃私语,我忽然皱了皱眉——那些话,确实是没错的……
云岚宗失了颜面,虽然云山说不会追究,但是那大长老云棱可不像什么正人君子,不然当初也使尽手段要把萧炎留在云岚。云山可以放心,而云棱……
手不自觉紧了紧。
原本也考虑过这件事的,但是想到萧炎展现的实力也足够让云岚宗一番震惊,他们应该明白萧炎不是个好惹的人。既然如此,只要萧炎回到了萧家,云岚宗就算想出手做些什么也会思量三分,可是,心中依然有些不安……
难道就算萧炎在萧家,云岚宗也无所顾忌?
心中拥堵烦闷,我微微低头,看到手中的茶盏里倒映着得自己的脸,两撇细眉死死挤在一起,眉心都快成山了。
……算了,既然不放心,等萧炎回萧家后我去看看他好了。
反正,萧炎如果回来了,整个乌坦城都会四处飘着“萧家天才回府”的重磅消息,不愁我会不知道。
但是……
没想到,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暗夜清冷,长风如洗。
我只着中衣,披一件罗衫点灯翻看以前淘到的书籍。想来很久以前夜里总是我出任务的时刻,不禁浅浅一笑:现在夜间,居然是如此无聊了。
从前出任务时也是因为我修为尚浅,只是一般下属,后来修为节节攀升,渐居高位后就不再出任务,只是偶尔外出巡查。但是,就算不出任务,夜里也总是对着满满一桌折批挑灯夜战。
也无所谓,反正修为到了我们这个界域,睡觉已不是必要的休息方式了。
想起从前满桌的折批,不禁心下一紧。当年我所处理的东西就已很多,当然摄魄大人的更多。我虽经常尽力把事务处理得尽善尽美从而在边边角角里可以帮到大人一些,但仍是杯水车薪罢了。可如今,我已出界,职务却还在,只是那一堆事情就要托摄魄大人代为处理,本来一座山一样的事务变成了两座山,大人该是忙到苦不堪言了吧……
“唉……”思及此处,不禁一声轻叹,“我还真是会给大人惹麻烦啊……”
“嘁,原来你还知道啊!”一声轻嗤忽然在耳边响起,声音凉薄,蔑然又冷傲,激得我忽然打了个寒噤。
不是吧!她怎么来了!
匆匆转过头,望到一边的罗帐,纱幔翻飞间,一个曼妙的身影淡淡坐在铺上,沁着凉意的眸子漫不经心的盯着我,墨黑的发上末梢一点火红在略显黑暗的屋子里如一缕业火,摇曳跳动。
——轮回。
“你怎么来了?”皱了皱眉,我终是问。
“怎么,不欢迎?”她一提唇角,勾勒出一个蔑然的笑,只是凉意拂动的眸子里没有她所刻意表现出来的轻蔑。
受不了……每次见我都一副跟我有仇的样子。
“是,不欢迎!”我向她翻了个白眼,“谁欢迎一个半夜里私闯民宅来意不明的梁上君子?不管谁欢迎反正我不欢迎。”
“哼,谁说我来意不明?”她一抬眼皮,做足了一副“我瞧不起你”的样子,“我来看你死了没有!不行啊?”
“那真是抱歉!让你失望透顶了!我还没到死的时候呢!”
“嘁!我管你什么时候死!就算你死了我也不给你烧纸!”
“哎,是吗?那我还就不死了,我偏不死偏不死我气死你!”
大半夜里,我和一个口是心非的别扭家伙斗嘴斗得不亦乐乎。这不怪我,真的不怪我,只是这家伙每次见了面总要挑拨着我这倔强的性格跟她“吵”得天翻地覆。算了,只是吵吵而已,已经比刚见面的那几年强多啦!
“怎么,看你弱成这幅猫样,我还以为你气数将尽了呢!终于有一天比不过我了吧?终于有一天该我保护你了吧?哈~哈~哈~哈~”她一急,把这句话脱口甩了出来,然后兀自为自己的话得意地笑,得意地笑……
……她都不知道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吗……
我一脸黑线的看着笑得开心还没反应过来的轮回,脑中浮出四个字。
——小人得志。
“噗!”想起这四个字,我再也忍不住,只好拼命捂着嘴不至于笑的太大声让她更加尴尬。
这个一直因为要面子而跟我别扭着的家伙终于说漏嘴了啊……
“笑个屁啊!闭嘴!”她一愣,转瞬间回过神来,终于发现自己刚才说的话的不妥之处,一下红了脸。
“唔……噗呼呼呼……”我死命捂着嘴把笑声挤得歪七八扭,“我……本来……就没……张嘴……”看她窘迫的样子我实在忍不住,轮回我终于让你吃憋了啊哈哈哈!
“哎呀行了行了够了!别笑了!我找你有事听见没!”她狠狠一瞪眼,冲我怒目而视。
“咳……咳……好好好,你说你说。”我不着痕迹的揉了揉捂麻的脸,道。
她向我丢个白眼,从自己手上的容嵌镯里取出一颗雪白的珠子。珠子的大小同萧炎平常练的丹药差不多,雪白纯净,曼妙无暇。
看到这颗珠子,本来平静止水的心忽然紧缩一下……
对了……
我都忘了。
发作的时间……正好是今年。
“傻了?愣什么!赶紧拿走啊。”她冲我扬了扬手,柳眉犀利地挑起。
我没有做声,轻轻拈起那枚珠子。触手温润,混园柔滑。
这样的珠子,是很适合制作精致奇玩的首饰的。
不过……
把玩着手中的珠子,我不禁苦笑。
谁能想得到,这东西会是取魂所迫的冥界所产;又有谁知道,这样美丽的珠子,却是我续命的药丸。
“大人说了,五十年一次,正好到今年。我听花北回来说你在帝都还往帝都跑了一趟,你可倒好,已经回来了,害我白跑一趟!你不给我找麻烦就不行啊!”她说着又咬牙切齿起来。
“喂喂喂,你弄清楚啊!谁还你白跑的?界内那么大的信息量你会弄不来我具体在哪儿?那花北怎么就没白跑呢?我看是你自己跑的太快了没弄清楚吧!”
“……闭嘴!我好心好意来给你送药你不愿意接就拉倒!”
“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心知道真跟她对吵起来好一会儿才能消停,我立马息事宁人。
“算了我也不跟你吵吵了,一会儿我还有事,我那儿也忙得很,那药到时候你记得吃。”她站起身,拍整衣服上的褶皱。
“哦,那你慢走,我就不送了。”我向她摆了摆手,当做道别。
“谁要你送!”她用鼻孔冲着我“哼”了一声,提步就向屋外走。
我淡淡一笑,这家伙,总对我是这么别扭。不过比起刚到界内的那几年已经好多了,起码她不再在背后给我使绊子,也真心认可了我的能力,只不过……现在依旧死要面子不肯承认。
“哦对了,从今天开始到那天为止,你就别再开什么店了,也别再乱跑了,就老老实实呆在自己的屋子里歇着,不然发作那天又是死去活来,我跟你说我可不管你!”临出门,她又恶狠狠地丢下一句话。
她说的不错,这几天,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屋里窝着比较好。虽然她说不管我,但不一定会真的不管我,这点我倒是明白。但是,现下无极内乱深入,界内肯定在筹划下一步的应对策略,是攻是守都要有个明确的纲领,因此,凡是位次比较高的人都会比平日里有更多的事要忙。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自然不适合再去添什么乱子,也不想添什么乱子。
这样……我还是好好歇几天吧……等过去了这一阵子,萧炎想必也回去了,到时我再去看他,想必也不迟。
如此,刚刚重新开张了几天的冥琴阁又挂上了歇业的牌子,整条小街上的居民都困惑不解,但因为见不着姬无的影子,以为她又出了远门,虽然舍不得冥琴阁的茶还有那仙子一般的“无小姐”,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了。
毕竟人家是强者,哪有甘愿一辈子默默当个掌柜的呢?他们是这样想的。
然而,姬无原本只是想将冥琴阁歇业一阵子的……
却没料到……
到一切事情完结前——
这冥琴阁,再没开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