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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四十五 转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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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惊了一片人。
最惊愕的莫过于樱桃,她双眼圆瞪,小嘴微张地来回看着祈师傅和陈嬷嬷,天啊,又来了!这神转折也太大了吧!都到了这时候了,她的进京之旅居然还有可能不能成行,而且,她要被转手了。
曾老太太眼睛微微一眯,看这小丫头的架势,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看来不是她求的,那么,看那两位那老神在在的模样,再想想刚刚话里的那个“强塞”的字眼,问题肯定出在老大媳妇身上。
宋氏咬牙忍了半天,听到这话后烧红的神经啪地一声断了,她站起来厉声道:“姓祈的,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想出尔反尔不成?”真是岂有此理,逼着她写下那样一封屈辱的信,这会子又想反悔不成?
陈氏抓帕子的手指一紧,好戏上场了,她只要坐山观虎斗就行,反正一边跟她没丝毫交情,另一边嘛虽然是大嫂,但她实在是受够了,这次回来后动不动就对她冷嘲热讽一番,疯狗一样的,她以为自己是谁?
曾氏也有些奇怪地看着宋氏,她这大嫂子究竟是干了什么,以致让她表姑妈祈师傅这么当众扫她的脸?她也是京里出来的,这祈师傅的名声她自然听过,从不惹事从不怕事,性子虽有些怪,但也算不上无理之人,不惹着她其实是最好说话打商量的,尤其是那些去学厨的丫鬟个个对她十分尊敬感恩。若论原因,她倒是知道一二,多年前她娘家母亲也曾送了一个丫鬟去学过,本是服侍当时尚在人世的祖母。那丫鬟回府后确实照顾祖母饮食十分妥帖,后来祖母无疾而终后,母亲又想让那丫鬟去照顾当时怀孕的嫂子。那丫鬟本不敢接手,后来去求了祈师傅,得了一份孕妇饮食宜忌大全,才算有了准心骨。如今她娘家嫡系的血脉很旺,或多或少也仰仗了祈师傅,这么算起来,她两个儿子的顺利出生也与祈师傅有关系喽。祈师傅的妙处不在于她肯帮忙,而在于她从不与她教过的徒弟们接触,以免引来忌讳,所以如今各府里都承她的情。
陈嬷嬷淡然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伯府与侯府都想请我家师傅教徒弟,我们人微言轻,都吃罪不起,但也绝没有坏了自家规矩的道理。伯府夫人毕竟有言在先,又是表姑奶奶的亲娘,自然要先全了那边的意。这事咱们表姑奶奶自然是心知肚明的,本来这事也好解决,表姑奶奶和伯府夫人是亲母女,有什么话不好摊开来说?但如果表姑奶奶始终不愿意站出来说说话,出尔反尔,嘿,这个词也只有表姑奶奶这样有见识的人才会说,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如果说话不算数,白纸黑字也能耍赖的话,那我们也没必要让人当猴耍,所以想了这蠢主意,还望老太太指点一番。”
宋氏恨得牙痒痒,看样子她们是知道了,该死的,到底是从哪里知道她已经另外修书提前往京里送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至于这样丢她的丑不成!
陈嬷嬷心里冷哼,她虽愚钝一些,但姑娘却生生学会了机警。这位表姑奶奶性子几十年如一日的令人讨厌,岂有不防之理?姑娘虽不出门,但她却是每日都要到大厨房去挑选新鲜食材的,那里人多嘴杂,最是消息灵通之处。只需少许银子,什么事都能知道。诸如这种最近有人进京的小消息哪有不知道的理!别说这个,三房那个漂亮丫鬟不照样把这位表姑奶奶想要樱桃的身契,结果三太太索性送到老太太名下的事说了出来。姑娘说得没错,钱是个王八蛋,但没了这王八蛋那才是聋子瞎子。这位表姑奶奶自以为得计,她哪里知道就算没出门时辰这一出,姑娘也没打算如她的愿!
说得这么明,曾老太太自然全知全懂,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指宋氏想把黑锅推给祈师傅,现在人家自然不乐意了。这老大家的也真是的,既想牛跑,又想牛儿不吃草,世上哪有这么美的事?想截自个娘家的胡,那就直说呗,亲家母又不是不识理的人。唉,真是造化弄人,当日在京时,祈师傅名声并不很响,试过一两回没选中宋氏也就没强求过,现在五丫头需要这样的人来服侍,她也就开始起了贪念。或许当日她在知道伯府已经给了一个松香的时候,就应该制止老大媳妇,也不会这样一步步小事变大,现在几近撕破脸了。
“祈师傅,这个小丫头我已经给了瑶儿,想来老大家的也是为了给瑶儿找个能伺候的人,她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想来伯府也会体谅的。再说,这孩子不就是那天代你熬粥的那个吗?天分很不错,错过了也可惜。”
陈嬷嬷笑道:“老太太明鉴,如今我家师傅亲自带出来的徒弟也有十来个了,徒孙就更不知道已经有了多少,天分好的孩子见过的也不老少,少了这一个固然可惜,但总不能因此被人糊弄吧!再说了,伯府那边收留了我们主仆二人这许多年,好容易靠着微薄手艺还了些许恩情,如今年纪大了,更不愿惹这种事上身了。所以,如果老太太不愿留下这孩子,也不愿卖给我家师傅使唤,那明天随船带去放到京中侯府去也可以。如果不是一逼再逼,这原本就是我家师傅的打算,亲戚一场,私底下悄悄抹了这事,大家都不尴尬。这孩子,也算有条生路,至少不用在这儿碍了大家的眼。”
“放心,谁的眼也不会碍!”宋氏昂首道:“你们不带走卖了便是。”
陈嬷嬷冷笑道:“也好,我们绝不强求。摆明的讲吧,本是我觉得这孩子顺眼,想留下她在身边作个伴,我家师傅压根就不稀罕。要是表姑奶奶不愿成全,另找好的便是,别说一个樱桃,就算我想要十个,想必也有人送来给我挑。”
“你——竟如此猖狂,来人啊!”
“喊什么喊!老大家的,坐下!”曾老太太冷声喝道,这没脑子的货,还要人家说得多清楚明白,要不是她仗着伯府老太太还在,得寸进尺,什么便宜都要占尽,人家也不至于今日来当众把事给摊开,给她个没脸,到了现在,居然还不收敛。侧首又换了和缓的口气问道:“过不了多久,我许也要回京,到时不知是否还有机会请祈师傅过府一叙?”
陈嬷嬷脸色一顿,回道:“既然老太太不愿,刚才的提议就此作罢,我另找好的便是。”
“不,陈嬷嬷,请让祈师傅自己决定。”
祈师傅心中叹口气,侯府老太太果然不比旁边那个更年期失去理智的女人容易糊弄,她看向樱桃,她如今倒是能拉她一把,只是凭什么要趟这混水!
见祈师傅淡然摇头,不死心的曾老太太笑问道:“樱桃,你可愿随祈师傅走?如果愿意,那我就把你的身契给她,如果不愿,就把你交由大太太处理。”
樱桃心中冷笑,自己凭什么做他们谈判的筹码?谁事先问过她了?如今这话问得好笑,说愿意的话,再苦求,祈师傅也不是那种能心软的人,必定还是不同意,那她不但走不了,还得罪了大太太,在这府里自然也呆不下去。如果说不愿,落入如今盛怒的宋氏手里,八成也是一个被迁怒被发卖的下场,更别说还会落得一个卖师求荣的坏名声。她有耳朵有眼睛有脑子,这事她本来就没任何责任,全是大太太自己作的,凭什么要这么把她往绝路上逼!TMD,都被逼上梁山了,装不下去了!死也要死个痛快!
“回老太太,尊师重道是自古的美德,一天的师傅就是师傅,更别说一个月的师傅了。世上只有徒弟听师傅的话,万没有徒弟帮人逼师傅的道理,所以我不愿意。”
“好好!”曾老太太也气笑了,“那你可知你家大太太会把你卖去哪里?或许是你最不愿去的地方?”
“老太太也不用吓小孩子,予人为奴到哪儿都是一样,没什么太大区别。至于那种脏地方,也多的是不平坦的地,大不了再摔一跤便是了。”最终大不了一死罢了,总这么憋屈着活着倒不如死了算了,或许死了还能回家。
“我倒果然没有看错你,确实性烈如火。也罢,老都老了,犯不着为难一个小孩子。鸳鸯,去把樱桃的身契拿来。”
“老太太!”宋氏焦急阻止道。这樱桃可是她为瑶儿准备的,万不能就这么轻易舍了。
“算了,这是个有大主意的孩子,或许跟着祈师傅会更好一些。”曾老太太横了宋氏一眼,要不是她失了冷静分寸,步步紧逼,寸步不让,一向清冷的祈师傅也不会使出这釜底抽薪之策,绝了她的奢望。这个樱桃性子如此之烈,这半年来却表现极其老实本分,现在的五丫头是绝计无法得到她的忠心的,不忠心的下人留着又有何用?打杀了倒是痛快,但却伤了阴鸷,还不如痛快放手,大小也是一个人情,另找好的调-教就是。“鸳鸯,把身契给祈师傅吧。”
祈师傅起身接下身契,看了看交给陈嬷嬷。
陈嬷嬷把身契收起来,又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双手捧了过去,“谢老太太割爱。”
曾老太太眉头一皱,“这是干什么?一个小丫头难道我还送不得不成?”
陈嬷嬷也不勉强,痛快的收回银票,笑道:“那多谢老太太了。老太太,您不知道,樱桃这孩子与我投缘,我年纪也大了,正想找个日后替我养老的,多谢老太太成全。樱桃,你可愿认我为干娘?”
樱桃也不迟疑,立马磕头唤道:“干娘!”她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不是吗?至少这个主子比宋氏容易讨好一些,日子也会过得舒坦得多。
“好孩子!”陈嬷嬷忙扶起樱桃,“去,磕头谢过老太太、大太□□典。”
“谢老太太!谢大太太!”
曾老太太倒是笑容满面地说道:“是个好孩子,日后要好生孝顺你干娘。鸳鸯,取十两银子赏给她。”
大太太宋氏眼睛像锥子一样猛瞪了樱桃两眼,冷声道:“起来吧。”
祈师傅站了起来,冲老太太点点头,陈嬷嬷代为发言:“扰了老太太的清净了,事情已经办完,那我们也就告辞了。老太太,日后有缘再会。”
“请稍等,我老婆子也备了点薄礼相谢,还望不要嫌弃。”
祈师傅略摇了摇头,陈嬷嬷笑道:“老太太,谢礼已然收下,喏,这孩子就是了。对了,还有一事,我家师傅觉得明日太早出发,恐怕会扰了各位的美梦,所以打算等下就搬到客栈去。”
“不可,万万不可。”曾老太太忙道:“老三家的,你好好去安排一番,调派几个麻利人手明日帮忙。再者,路上要安排妥当,不可怠慢。”她此时实在信不过老大家的,以她现在那气鼓鼓的模样,恐怕连送行的人都会撤回来。
“是,老太太。祈师傅,这边请。”
陈嬷嬷牵着樱桃跟着走了一步,又回头来刺了一句:“对了,最近表姑奶奶脾性似乎有些不稳,我家师傅早就列好了一张禁忌单子,我差点给忘了,还请表姑奶奶不要嫌弃。表姑奶奶也不必言谢,我家师傅只看在伯府老太太面子上罢了。”
“呀——”宋氏眼睛都红了,直想冲上去撕碎了那个嘴毒的丑八怪。
陈嬷嬷也不勉强她来接下,放在茶几上就走了。
宋氏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那张纸就开始扯。
“好了!冷静下来。老二家的,你去派人请个大夫来,你大嫂最近是有点肝火过盛。”
曾氏自然见机地退走。
“老太太!”
“鸳鸯,给你家太太端杯冷茶来。让她降降火气。”
冰凉的茶进入口里,曾氏终于冷静了些许。
“鸳鸯,把那些碎纸都收起来,粘好再拿过来。”
“是,老太太,鸳鸯这就去办。”
见室内再无旁人,曾老太太叹道:“老大家的,你还是看大夫开个单子吃几剂药吧。”
宋氏也黯然,自己有时确实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有时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过后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像话,“是,老太太。”
“唉,你才多大啊!都是老大造的孽!最近他又往那姓刘的院子里钻了吧?”
宋氏抽了下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别怕,有我在了,你只要好好照料几个孩子就行了。既然樱桃现在没戏了,那松香你不必叫她过来了,让她继续伺候五丫头吧。”
“老太太,松香真的是伯府里学艺最到家的一个,您就留着用吧!”
“不用了,你有这份孝心就够了。”
“老太太,我当时确实是对伯府说是请祈师傅来为瑶儿调养的。”宋氏期期艾艾地解释道。
“自然该这么说,要不然还说我家老太太快病了,得预备着请人回去给她调养身体不成?好了,别瞎担心这个!对了,京里最近可有消息?”
“还没有。”
“那老大和那姓刘的可往京里送消息?”
“前天一阵子很安静,但最近几天似乎那姓刘的又开始蠢蠢欲动。”
“盯紧一点。”
“是,老太太。”
曾老太太沉吟,如果京中局势僵持不动,她总不能一病再病,还是得早些打算才好。尤其是老二,他应该回穗城府了。可要是他一走,那老大恐怕是跳着想回京,本来老二劝动了他,结果被那刘姨娘枕头风一吹,他又有些昏头的征兆了。看来,首先还得除掉那个碍事的。她看了看宋氏,算了,还是她自己来吧,以宋氏现在的状况,八成会出纰漏。
“老太太,粘好了,幸好太太只撕了两下,倒不怎么显眼。”
“嗯,拿来我看看!老大家的,你看看,你这表姑妈对你倒没什么坏心眼,你瞧瞧,这不能吃的都一一列出来了。”
“什么呀,这不能吃那不许吃的,我索性吃斋好了。”
“哪能了,你看下面这页,给你列了不少菜单,可有不少荤食。拿去吧,交给那个叫松香的,让她好生给你做上。”
“还是先拿给大夫看看吧!”
“随你!”反正她瞧着这张单子有点熟,是了,当年她好像也从伯府老太太那里得了一份,照着吃了有三四年,倒没像老大家的如今这样心浮气躁过。那位祈师傅,人倒确实不坏。“鸳鸯,你把打点好的谢礼送过去。”
宋氏心不甘情不愿地说:“叫周福家的一起去送,我也已经准备好了。顺便让周福家的留在那里打理一番,明日一早好生送他们去坐船再回来交差。”
“这就对了,你看这不处理得很体面吗?”
宋氏冷哼一声,她且记着这一遭,日后总有还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