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仙观二三事》李坤主

24、消失

　　这天是个需要特别标记的日子。
　　顾飞琼心情沉重的在手里的这份文件上签了字——之前上面已经有李本、李若嬴和李坤主的签名及公印，这仨人的心情在上面体现的无以复加。李本的字体够端方，写的慢但是很坚定；李若嬴笔触潇洒毫无拖泥带水之嫌，李坤主把名字写的有点锯齿，她一定是犹豫了——然后转手把文件递给旁边的顾太清让她签字。
　　从今天起，东瀛正式从官方记录中消失，这两个字也不再用了，分给这些难民子孙的那一小块地方被改名降级归入距离最近的省管辖，扶桑天照神威之类的名字是广泛征求来的，但李坤主递到李若嬴手里的时候，后者只扫了一眼就厌恶的大笔一挥全部划掉，最后挑了末尾一个最不起眼的名字：平东区。这个名字辗转送到李本那里，李本和郭罗了然的看了对方一眼：批准了。
　　李若嬴在对东瀛的事情上一直有心结，这一点，梵音天的人心照不宣。

　　玛雅历第五纪的最后一年在世界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重要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写历史书的时候，如果写之前十年的事情要用word文档一页的前五行的话，那么这一年的事情大概需要word文档一百页。
　　这不是开玩笑。
　　这一年的大事情太多了，搞新闻的乐疯了，天天有头条。
　　这一年的战争很多，说不好是谁先挑的头，但是都参与了，无一幸免。可这不是世界大战，理由很简单，因为不同的人群不是同时参战的。
　　这些战争也都是非有不可的，李本本人就是策划者之一。她和郭罗很是费了一番劲儿，就是怎么让战争打起来又保证某一方一定打赢然后战争的总程序还要可控。
　　所以大概的来说就是天朝先后单挑了若干个对手。
　　东瀛就是那个时候被彻底玩废了。
　　相关主意其实是顾太清出的，这个计划出来的时候还没人说什么，实行完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之前怎么不知道丫这么阴险。
　　说是阴险，其实也是利用了人心的叵测。
　　若干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天朝一个一个把对手虐的体无完肤。
　　其实对于这个平日就拥有核子战役级别资源配置能力的国家，单挑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对手会不会给你单挑的机会。
　　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东瀛。
　　李本很巧妙的掌握了这个“度”，她并没急于结束与东瀛的战争，而是温吞的拖着，打一打，缓一缓，再打一打，再缓一缓。
　　这给东瀛造成了一种错觉：其实我们是有机会的，我们在最艰难的时刻也可以获得反扑的胜利。于是东瀛没有迫切的求救的意愿，何况，还抱着打赢了天朝就牛叉了的心态，以及，打不赢打平了也很给干爹争脸的谄媚。
　　这也给东瀛的盟友造成了一种错觉：东瀛不见得会输——那我们干嘛要出手相助，谁吃饱了撑的把战争往自己身上引啊，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凡是这么做的一定会丢掉民主的选票啊。
　　唯一一个有点见识的是安南国，毕竟与天朝曾是同源，后期又师从同门，眼光远，于是看到了某种危险，曾经想过参战。
　　但是没参成，郭罗早就在这里等着嘞——李坤主派下去玉未灵和路人甲挑动了安南国的南北分裂，虽然最终没分裂成，但是为了平息内乱参战可是就别想了。
　　同时为了掩饰真实的目的，李若嬴和李本把星盟金仙观的人全派出去了，于是同年苏牛公投，北牛独立，墨哥向双头鹰提出领土要求，穆骆驼针对犹太骆驼军演，小叙火鸡开片，黑非闹瘟疫，东帝汶与印猴打嘴仗，巴巴羊宣布支持象国瓦莱丽邦独立，连毛子都没幸免，恐怖分子天天给首都写恐吓信……澳羊和西兰羊很乖，连续四天派了三拨人去天朝谈矿产的定价问题。
　　反反复复的拉锯战中，东瀛渐渐把自己所有的家底消耗光了，等它再也不能雄起的时候，天朝就痛痛快快SM了它。
　　东瀛被平推的那一天，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所有小国家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它们后悔了。
　　但是晚了。
　　它们自己不知道晚了，有几个自觉还有点实力的迅速结盟以求对抗天朝。
　　欧洲，美洲迅速有样学样。
　　李本看着下边儿送来的报告，冷笑着扔到垃圾桶里：一群蠢货。
　　这个世界上，最不稳固的就是联盟了，联盟基本上没有成功的。这一点，没人比天朝人看的更清楚。即使偶有一两个联盟同心同德完成了最初的目的，接下来也一定分裂。
　　就怕你们不联合呢。
　　顾太清的计划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写着：求联合。
　　你不先分裂怎么联合啊？
　　你不联合怎么分裂啊？
　　天下之大，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古人诚不欺我。
　　合纵连横之类的，没有人比天朝出身的几位部长玩儿得更顺流的了。离间计什么的，不稀罕了。
　　于是这次用不着星盟和金仙观出手了，李坤主把下属派出去一半就够了，要干的事情毫无技术含量：去每一个联盟里，找既不强也不弱的中间派，然后理直气壮的问：跟谁混？跟联盟混承担巨大的失败风险胜利了也捞不到什么好处呢，还是跟天朝混起码这么大个国家吃肉也能分你口汤再说了你可以去查查天朝的信用记录哪次说了不算的还有你看没看见那几个一直跟着天朝的小弟一直都过得很滋润不是吗？
　　为各自利益而战而非为同样信仰而战的联盟，有了还不如没有。
　　于是联盟一个一个崩溃了，天朝说到做到，一个一个击溃了联盟中最强者然后奖赏了投诚者再看着最弱者痛哭流涕的来抱大腿。
　　曾经是拿破仑征服过的土地上，换了旗帜。
　　德意志雄狮冷笑着看高卢鸡的惨状：叫你装逼，真当老子和天朝的历史交往是死的吗？
　　双头鹰的光环一夜之间黯然失色，比当初红色帝国褪色地更彻底。
　　很多历史消失了，但又有很多历史诞生了。

　　李本和郭罗在初冬的大雪里各捧着一杯普通的热气腾腾的花茶静静地面对面坐着，到年根底下，全世界都忙着过年，有的地方吃饺子，有的地方吃汤圆，有的地方吃帕斯塔，有的地方吃魔鬼蛋糕，还有的地方烤鱼和薯条，但是都在过年。
　　郭罗说：“这是宇宙的大棋。”
　　李本表示赞同：“宇是时间，宙是空间，横经竖纬，交织成一张大棋盘。人人都是棋子。”
　　这一场大棋局，其实上溯初始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高卢鸡面对被蹂躏的军队咆哮着“为什么不去找德国佬的麻烦”的时候，它已经忘记了德意志曾经和天朝桌子底下拉小手，在那场天朝惨胜东瀛的战争中。而约翰牛阴险的支持轮子和癞蛤蟆的时候也肯定忘记了东帝汶是怎么回事，当然后来苏牛帮它想起来了。
　　天理报应，循环不爽。
　　没人比天朝更熟悉这样的话了，也没人比天朝更懂得中庸之道的真谛。
　　所以，除去某些人，当大部分人听到天朝停止征伐，退回本土的时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过犹不及，适可而止。惟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李本微微笑着，在虚空中落下一子。
　　依旧布局，这一场棋，还要下下去，下很久。立百世功业，谋万世太平。这对某些连十几年的经济危机都看不到的蠢货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

　　李若嬴偶尔也会犯目光短浅的错误。
　　玛雅历第五纪元年，大局初定，或者说，再一次从混沌状态恢复到平衡状态的时候，自然，就要谈一谈分赃的问题了。
　　地面上那些国家元首什么的要谈，谁是赢家通吃，谁主位，谁侧席，谁敬陪末座，谁能吃口肉，谁只能喝汤，都要谈，除非是做了砧板上的鱼肉的，不用谈，也没必要谈。
　　梵音天也要谈，各自的势力范围之类，有的是皮要扯。
　　李本自然是拿大头的。郭罗劳苦功高，顾太清代表的是金仙观，分走了温带最好的地皮儿，这也是下棋——在黄金和石油退出货币锚后，需要有东西补上，李本看中了粮食作物。
　　李坤主也不示弱，她主要追求的是空间的优先发展。天上地下，她要求了很多。
　　只有李若嬴，什么也不要，就要东瀛。李若嬴说的好：“我就要对东瀛的处置权，我怎么处理东瀛，你们不许拦着。剩下的，我个人什么也不要了，星盟的要什么，自己单独争取，跟我一概无关。”
　　其他部有暗地讥笑的，李本却叹服了，李坤主伸手握住李若嬴的手，表示虽然我不懂但我支持你做的任何决定。
　　李若嬴是要给霓虹报仇的。

　　李若嬴在梵音天的资格其实比李本还老，最初梵音天发展起来的时候很艰难，说的煽情一点，那也都是刀头舔血过来的，谁也不是暖房温室的宠儿，天朝在最危险时刻的几场力挽狂澜的仗，李若嬴都经历过。
　　经历过了，也就拉起了自己一支人马，在梵音天还没发展壮大的初期，李若嬴带着手下“七君子”，那是大大的有名。
　　但是经历过那么多的事，各种各样的意外，到东瀛沉没的时候，“七君子”就只剩下霓虹一个了。
　　仅剩的老战友，在李若嬴恋旧的时候就特别重视，李若嬴本以为事态平静，过个几年梵音天提拔干部的时候把霓虹推荐上去，就可以彻底松一口气大家过太平日子了。
　　没想到霓虹去接受东瀛船只的时候，抗命屠杀了右翼，回来之后不肯服软认错，梵音天直接判了个一日囚。
　　是顾飞琼亲自看着行刑的。
　　霓虹被押往金仙观之前，李若嬴去给她送行，霓虹只留了这么两句话：“为万世太平计。”还有一句是：“我不后悔。”事实证明后来东瀛给天朝找的麻烦的设计者，没有一个是霓虹接收的这船上的。
　　李若嬴听着这话耳熟，一下就想起了过去的“七君子”，之前的六个人都去得十分凄惨，最惨的一次同时折了三员干将，她们出发前按例留的遗书，头一句就都是“为万世太平计。”
　　李若嬴想起来了，那次的三个人是被出卖了才没有回来。出卖他们的也是天朝人
　　霓虹曾经说过：“不怪他们，他们也是生不逢时。他们活着的年代，正是天朝最羸弱最不幸的时代，他们是听着看着国外的美好经着受着国内的痛苦成长起来的。所以他们心里充满了戾气。倘若一辈子如此倒也罢了，顶多骂骂国家，然后继续心安理得的过苦日子，偏偏他们成长起来以后国家却强大了，翻身了，比他们年纪小的人不必过这种苦日子了，他们心中不平衡，觉得自己被骗了，觉得这个世界颠覆了自己的认知，好像一切都在嘲笑自己，自己之前看到的美好和受到的痛苦变得毫无意义了。这是在否定他们存在的意义，这极大地动摇了他们生活的信心。所以，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有意义，或者说证明自己的人生才是对的，他们一定要让这个国家回复到过去他们习惯的那种常态，他们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即使是卖国，终身被钉到耻辱柱上，而没有任何好处，他们也要不遗余力的这样做。也是群可怜人，成功以后，就原谅他们吧。”
　　李若嬴看着霓虹的骨灰罐，狠狠啐了一口：“原谅个P！鬼才原谅他们！”
　　正在旁边记录地府人口普查结果的玉未灵不满意的翻了个白眼：鬼也不会原谅这种人渣的好吧。
　　所以李若嬴在得到了东瀛的管理权之后比之前更加变本加厉了，除了严格执行各种禁令比如族内严禁通婚之外，还增加了一胎化政策和身份登记政策。教育手段更是雷厉风行，李若嬴甚至不惜重金聘请写手在各种软宣或硬宣中宣扬东瀛同族通婚的坏处，那些生物学教授编造出山一样的数据表格证明东瀛同族通婚后一方被杀的概率比非东瀛而同族通婚的高出三十四个百分点，没有后代的几率高出二十二个百分点，后代畸形的概率高出四十五点七个百分点……
　　而这些东西，居然全世界都信了。全球最权威的科学杂志《和谐自然》的生物与医学发表了引用这些数据的论文，接下来又被其他杂志引用……
　　用李坤主的话来说，就是李若嬴为了彻底摧毁东瀛无视科学无视的都快回到中世纪了。
　　顾飞琼拿着《和谐自然》教育顾碟和顾雯：我给你们俩出个哲学题，中午以前写个论文交给我，听好了，题目是：论“因为是对的所以胜利了”与“因为胜利了所以是对的”的逻辑关系。还有，这次不许去找CEO求助！
　　李若嬴持之以恒的做这件事情的结果就是一开头我们写的那样，她终于给霓虹报了仇了，霓虹活着的时候最厌恶的就是自己的血统，她恨东瀛恨得希望这个族群彻底消失，现在官方的正史记载里，李若嬴终于替她做到这一点了。
　　可这绝不仅仅是私仇，连李坤主也看的清楚：李若嬴是要为天朝铲除这个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为万世谋太平。
　　李本唯一欣慰的是李若嬴终于不会喝了果汁之后撒酒疯了。
　　“太清，你说嬴部长是真的醉了么？”
　　“观主，我坚信她是真的醉了。”
　　“可她喝的是果汁！又不是酒。”
　　“果汁和酒有亲缘关系，果汁是果实中榨取的，果实也可以酿造酒饮料。事实证明两者可以互相转化。”
　　“可以又不是必然！果汁到果酒总还需要酵母菌吧？需要发酵场地吧？”
　　“……我坚信果汁在嬴部长的肚子里遇到了肠道中的酵母菌，然后以肠道为发酵场地，辅以人体合适的发酵温度，于是变成了酒！”
　　“太清……”顾飞琼面无表情的看CEO。
　　“什么事观主？”顾太清依旧是一脸的理直气壮正义凛然。
　　“你终于也无视科学无视的都回到中世纪了吗？”
　　“……”

　　但事情到此还没有结束。
　　我们也希望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但是希望本身就意味着“不得”。
　　李若嬴想到霓虹就会想到七君子，就会想到同时折损的那三员干将，就会益发痛恨那些吃里扒外的渣滓。
　　“某些人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李本闲闲说着，落下食指与中指间一枚棋子。
　　“不仅仅是某些人。”郭罗笑了，偷偷藏起了大龙的“龙眼”。

　　在李若嬴参与的这些事件中，除了星盟外，只有金仙观明确表示了支持。
　　对顾飞琼来说这也实属正常，毕竟顾太清那阴损的主意当初在讨论的时候获得的最多的是反对，只有李若嬴明确支持，并且以天朝部部长的身份左右了决策。
　　一来一往，公平正当。
　　“听起来像是太清的主意。”李若嬴后来对自家星盟的实际掌权人CEO罗伞说。
　　顾太清这当儿正捧着三国志看得一脸阴沉，宣王围困辽东城的时候扭曲黑化的不像个人了，一方面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泡在水里不许移营，而大雨就那样哗哗下了若干天。一方面困住辽东城里的人，不许突围又不拦着少数人出城寻食，慢刀子割肉一样把人逼到绝境。破城之后那道命令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面对一群骨瘦如柴正在啃食死人的难民他的命令是：无论男女十四岁以上格杀勿论。
　　顾太清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道命令的真实面目是：无论男女（看上去）十四岁以上格杀勿论。
　　你们跟着反贼过好日子的时候就没想到今天么？
　　最后宣王得胜回朝，还有心情写了首《征辽东歌》，内容十分朴素。

　　所以说世界的悲剧归根到底在于它的循环。
　　生不得脱，死不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