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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第三百一十六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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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晋生一睡下,立刻便觉得入得梦乡,但突然清晰地分明如同事实一样地听到了射击的砰砰声,听到了呻吟、喊叫和炮弹落地的声音,闻到血腥和火药味,而且,恐怖的感觉和死亡的畏惧攫住了他。他睁开了眼睛,从军大衣底下抬起头来。
院子里,一切静悄悄。只有大门内,一个与军需要员答话的勤务兵在走动,踩着泥泞发出响声。在陆晋生的头顶上,在黑压压的屋檐下,扑腾着几只鸽子,他翻身的动作惊动了它们。
满院散发着颓败,此刻令陆晋生心碎的浓烈的炮灰气味、尸体腐臭味和焦油味,在两间黑色的木屋之间,现出一片明净的星空。
他重新展开地形图,用力敲打桌面,好想清醒的思考和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是委座听不进任何意见,他一个人的清醒反而成为了最大的精神负担。
“战争,是人的自由最艰难地去服从上帝的条律,”有一个声音说道,“假如没有苦难,人就不会知道自己的极限,不会真正的认识自己。”
“傅宇晟!”
只见他大步走进来,脱下军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莞尔一笑,“难道你不欢迎我来?我可是来援救你的。”
他说着便找地方坐下来,四周环视一下,继续说,“你这指挥所也太简陋了,还有那个勤务兵,竟然也不过来倒茶,未免你也太纵容下属了。”
“我们处于大灾难的前夕,我没有功夫同所有与我接触的人讲客气,你来这里,可曾带来一个援兵,你不是来救援我的,而是来杀我的。”陆晋生说,脸上挂着忧郁而坚定的表情。
“其实,都一样,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来,可你知道,我绝不会再杀你,因为晴朵她只爱你——”
“傅宇晟,我们这一生真的只能这样相遇吗?”他全身摇晃了一下,好像要从身上抖掉动人的回忆引发的脆弱感。
“我一生中爱过并仍然爱着的,只有一位女人,而这位女人绝不可能属于我,”傅宇晟笑着说,“你不要以为你懂我,连我自己都看不透自己,不要再说那么无情的话,我出现在这里,就决定了站在你这一边。”
这个夜晚是温暖而明亮的,房屋左面的天际,被烧起的大火映照得通红,右边的天际高悬着一镰新月,新月的对面,挂着一颗明亮的彗星,这颗彗星在陆晋生心灵深处发散着璀璨光芒。
傅宇晟望着高高的星空,月亮,彗星和火光,感到一阵欣快。
“哝,多么好啊,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心安呢?”
“我们两人必须有一个人活着回去,不管是我,还是你,”陆晋生垂着头,沉声,“活着的人一定要好好保护晴朵。”
“那么,我有资格保护她吗?”
“我相信在这世上没有人能比你更爱她,我也相信你——”
“同样的,我这次也选择相信你。”
就是这份笃定,让陆晋生自己也想不到,在破败的战壕里是傅宇晟将身受重伤的他背回营地,又是傅宇晟在迷离之际央求苏漠,想到那一幕幕他的心如刀剜——
在黎明前的凉爽空气中瑟缩着身子,由于上次战役中的失利,傅宇晟彻夜不安,早早走出树林瞭望共军的营地,在天边的鱼肚白色和即将燃尽的火堆的微光中隐约可以望见共军的营地。
“啊,实在太晚了,苏漠的几个纵队已经把这里包围了。”一个眼力好的副官说道。
傅宇晟突然觉得,正如我们信任的人不在眼前时常有的情形,已经完全清楚,明明白白,那个团长是一个骗子,他说了个大谎,天知道他把两个炮兵团的人带到哪里去了,在这样的围攻下又何谈突破口呢?
“这个混蛋!我去把他抓回来!”邢冬愤怒的目光里快要冒出火来。
“不必,邢参谋怎么沉不下心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那个苏漠天真的以为我上当了,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可以趁此扳回一局!”
“傅司令,那我们该怎么做?”邢冬眼睛豁然亮了起来。
“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有那个团长带领着我们的炮兵团,倒是可以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是那个混蛋团长说不定已经将我们的两个炮兵团吃掉了——”
“那可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精锐,不会那么容易就被他们吃掉的。”
“上帝保佑!”邢冬在心里默念。
“杀呀!”喊声响彻整个森林,炮兵团士兵们端着枪,一连跟着一连,像从一条口袋里倒出来一般,飞快地越过小溪,快活地向敌军营地冲杀过去。
可是天不遂人愿,苏漠早早地做好准备,上次刚刚缴获的几门榴弹炮也派上了用场,眼看着攻势越来越猛,邢冬再也按捺不下去了。
“傅司令,让我去吧。”
“不要去白白送死,我们还有援军。”
“我不愿受任何人的教训,我和我的士兵不会比别人更怕死。”他说完,就率一师人前进了。
“光凭这一腔血性也保护不了陆晋生啊。”傅宇晟深深叹息。
勇敢的邢冬冒着共军的炮火向田野走去,他不考虑这时就进入战斗是否有益,就带领一师人冒着枪林弹雨冲了上去。危险、炮弹、枪弹,这些正是处在愤怒中的他所需要的东西。在敌人的头几排枪弹中,一颗子弹把他射中,接着几排枪弹,打死了许多士兵。他的一师人冒着炮火毫无益处地坚持了一会儿。
傅宇晟调来一个加强营掩护邢冬撤退,他十分清楚地知道,这次违反他的意志进行的战斗,除了弄得十分混乱以外,不会有别的结果,于是就他的权力所及,尽力阻止部队进攻,等待援军是最好的办法。
无数自由的力量(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人们在进行殊死搏斗的时候更加自由)影响着战斗的趋势,而这个趋势从来都不可能未卜先知,也从来不会与某种力量的趋势相符合。
傅宇晟隐隐感觉到些许恐惧,因为陆晋生尚在昏迷中,随军医生也无措,只能转移到福州去治疗,可是眼下的困局,如何才能将陆晋生安全转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