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94、第二百九十三节

　　“这几天我交了厄运，”程绮说：“我想我该休息一段时间了。”
　　“你怎么会走错这一步呢？”晴朵还是用同样平静的口吻继续说，“看来报纸上说得都是真的，是你把谢家轩逼上了绝路，惜珍若还在，是不会让你致他于死地的。”
　　“你这位计算家的话真令人丧气，”程绮大声说道，竭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并以种种乐观的念头来支撑着她自己，“是他的贪婪葬送了他自己，我只不过顺势推了一把，你应该高兴才对，这次虞新鹤也难脱干系。”
　　“你做的好极了！但伤口依然在那儿，一受损失便会旧病复发。”
　　“不会的！因为我只做十拿九稳的交易，”程绮用江湖医生吹法螺的那种廉价的雄辩回答说：“要弄倒我，必须有三个傅宇晟才行。”
　　“阿绮，是我把你拉进这场漩涡里，我首先要确保你的安全。”
　　晴朵的目光里透着伤心。
　　“或许我不该带你来到这里，至少香港比这里安全。”
　　“我知道，”程绮想了想，“在这个愚昧的世界里，无论什么事我永远都不明白。”
　　“只要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晴朵沉思着说：“报社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你还是回去教书的好。”
　　“为什么？难道只因为我去采访了傅宇晟？”程绮冷笑着说，“陆夫人，您知道我并不算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所以救赎的事我自然不信，更何况他那种虚伪的政客！”
　　“阿绮——”阿荣打断了她的话，“夫人自是为你好，不要妄加揣测。”
　　“夫人，我承认我愿意不惜任何代价去给顾晓飞报仇，”程绮眼含泪花，“因为这种幸福不为我所有，即便如此，我也为能够认识晓飞而感到高兴。”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晴朵忧郁的低下头，一种内心的声音告诉她——
　　“你错了，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翻开那本陈旧的日记本，二月二十七日——
　　“我为什么这样难过呢？还没有拿起笔来，就哭了一场。谁能想到顾晓飞会失声痛苦，还哭得这样伤心！难道眼泪一定是意志薄弱的表现吗？今天流泪是因为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悲痛，为什么悲痛会突然袭来呢？今天是胜利的日子，可怕的严寒已经被战胜，我又刚从华野司令部回来，为什么悲痛恰恰在这个时刻降临呢？我们明明取得了胜利，可是他回到了战场，我连面对他的勇气都没有，我怎么能战胜他？傅宇晟，他的出现揭示了我内心的软弱，对我来说，他比我原先所想的更重要——”
　　晴朵读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两滴，抬不起头来，只是把脸贴在那本冷冰冰的日记本上。
　　傅宅。
　　“怎么，太晚了吗？”
　　“很晚了，九点多钟了。”晴朵大嗓门回答。
　　隔壁房里传来了浆硬的衣裳发出的沙沙响声，低语声和少女的笑声。在略微敞开的房门里闪现出什么蔚蓝色的东西，绦带，黑色的头发和愉快的面孔，这就是初来上官家的晴朵，和她的朋友荣惜珍。
　　“傅长官，起床吧！”房门口又传来荣惜珍的说话声。
　　他换上白衬衫和灰色西裤，打开门，只见这两个女孩穿着同样的天蓝色的新连衣裙，都显得娇嫩，面楼红晕，十分高兴。
　　“借你的马骑一圈！”荣惜珍笑着跑出去了。
　　晴朵挽着他的手，把他领到摆满沙发的休息室，说起她设想的文艺晚会。
　　“啊，多么美妙，太美妙了！”
　　对他听到的一切，他都附带这么说，在热烈的抚爱之光的影响下，二十年来头一次在他的心中和脸上流露着自从他踏入上官家后未曾流露的童稚的微笑。
　　“你就像我的哥哥，使我感到无比高兴。”
　　她摸了摸他的短须。
　　“我很想知道，你们男子汉是怎么样的？如果喜欢一个人，有勇气向她表白吗？”
　　“是睿凯少爷吗？他对你说了什么？”
　　“是啊，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晴朵忽然涨红了脸，“我们是朋友，我们一直很和睦，睿凯是和你一样都是挚友，你为我宁可烧伤自己的胳膊，我爱你们，你知道，像现在这样不好吗？”
　　晴朵这么严肃而且激动地询问他，由此可见，她从前诉说这番话时她眼睛里噙满泪水。他抚上右手臂，两眼望着她极为活泼的明眸，他又进入了他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只有他和晴朵两个人，他觉得这是人生的最佳享受。
　　“睿凯少爷无论如何也不会收回自己的承诺，”傅宇晟说：“以后也不会这样做的。”
　　“这是多么愚蠢的事啊！”晴朵含着笑意喊道：“无论是他，还是什么人，我既不考虑，也不想知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你要怎么样呢？”
　　“我吗？”晴朵再问一遍，幸福的微笑使她容光焕发。
　　“你见过真正的芭蕾舞者吗？”
　　“没有。”
　　“那你就没法弄明白，你看，我是这么跳的。”
　　晴朵像跳舞那样撩起裙子，把双臂蜷圈成圆形，跑开几步，转过来，身体腾空跃起，两脚互相拍击，踮着脚尖走了几步。
　　“瞧，我不是站住了么？”她说，但是她踮着脚尖站不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