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272、第二百七十一节

　　雨点劈劈啪啪地敲打着窗户，屋顶上的雨水刷刷地往下流，劲风阵阵，吹得花园里的樱桃树惊慌地东摇西晃，树枝不时撞在窗玻璃上。
　　尔璃月已多次抬起头来，谛听着是不是有人敲门，她终于明白，这不过是风在捣乱，于是皱起了眉头，风雨声搅得她再也写不下去了，惆怅袭上了心头，她面前的桌子上摊着几张写得满满的信纸，却迟迟不肯封信，她在犹豫，她想当面质询陆晋生，周围的一切是那么暗淡。
　　铁路两旁，黑糊糊的树木阴森森地闪进机车的灯光里，随即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车灯竭力想穿透黑暗，但是却被厚密的夜幕挡住了，只能照亮十米以内的地方，机车好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呼吸越来越弱了。
　　“跳下去，崔政委！”
　　崔赫听到穆川在背后喊，就松开了握着的扶手，他那粗壮的身子由于惯性而向前飞去，两只脚触到了急速向后退去的地面，他跑了两步，沉重地摔倒在地上，翻了一个筋斗，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影从机车右侧的踏板上跳了下来。
　　“多谢！”穆川望向李寅成，笑了笑，“没想到今天要欠陆司令的人情了。”
　　“我也只能送到这儿，”李寅成四下巡视了一番，点了点头，“前面五里就有苏师长的驻军，我想你们应该安全了。”
　　“县里的百姓都已完全迁至安全的地方了，陆司令誓死守城的决心令人钦佩，城防工事除城郊的野战工事与城墙的第二道防卫圈外，在城内各重要交叉路口与要冲均筑有水泥碉堡，以备巷战之用，配上第74军出类拔萃的炮火配置，并形成背水之战态势，看来陆司令要奋力一搏啊！”
　　李寅成微笑，“崔政委佯装成我军士兵进城，看来打探到不少消息，作为友军，这么做可不大地道？”
　　“既是友军，守城在即，自应共同商议破敌之策，陆司令想必不会介怀。”
　　崔赫敬了一礼，与穆川渐渐远去。
　　而李寅成随即将口袋里的纸条烧掉，心事重重的把燃尽的烟头用脚碾灭，想要走回营地，却又停足仰望灰青的夜空。
　　“这该如何是好？”他皱了皱眉头，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扣动机枪，便是一怔。
　　“李寅成，不用别人污蔑，你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那人帽檐略上抬，堆笑说道。
　　李寅成回身一看，正是尔贤哲，他的枪头正指向自己。
　　“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作为陆家的仆人，你真是忠实的有些过分，我只是想帮助你，这份用心你不该拒绝的。”尔贤哲带着平静而又怜悯的口吻说道：“我们大多数人都想得到许多我们不大可能得到的东西，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对，尔长官，但是如果发生了饥荒，它可不会等着我们从容绸缪，等到我们运去实实在在的救济品之前，百姓也许就已忍饥挨饿了，难道他们的生死就这么不重要？非要去针对一个战功赫赫爱民惜民的将军？”
　　“恐怕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他淡淡地说，“我只是需要你的证词，有关陆司令通共——”
　　“够了，你真是个危险的人，我就不该与你这样的人多费口舌。”李寅成将一团怒火强压下去，迈开步子准备回去。
　　尔贤哲突然笑了起来，说：“你以为你自己还回得去？陆晋生更不会感谢你今夜的义举，就因为你，他必死无疑！”
　　李寅成用忧郁的目光注视着他。
　　“不管发生多大的灾难，我都会替他抵挡住。”
　　“是吗？可据我所知陆晋生马上就要遭殃了，你想陪他一起死吗？”
　　尔贤哲想要做最后的劝解，却不料他倏尔侧过身就是精准的一枪，隐蔽在树丛里的一众士兵纷纷起身扫射，李寅成瞬时滚到车轮后面，用仅剩的四枚子弹一一击毙了机枪手。
　　尔贤哲一边愤愤地嘟囔着，“废物，全是废物！”一边抢过机枪朝车轮下面猛烈射击。
　　李寅成无奈，起身躲在车后来回移动，此时一枪已穿入他的右膝，一枪则射中左胸膛，他的身子失去了平衡，捂住胸膛咕咚一声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愿意与我合作吗？”尔贤哲早已失去了耐心，看他尚存一息，便暂停射击。
　　李寅成竟朝天大笑。
　　“尔贤哲，你真糊涂，到头来你什么也得不到，还白白搭上了你亲妹子的性命，看你到了九泉之下如何面对你的母亲？”
　　“放肆！”一挺机枪像狗叫似的，断断续续地响着。
　　躺在地上的李寅成早已血肉模糊，但他的意识却十分清晰，他在用自己仅剩的一丝气息向天祈求，为公子的全身而退做最后的祈求，他有时明白，有时又不明白，但此刻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看得真，公子想用自己的信念去战胜那些蠹虫是根本行不通的，只会被反噬，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公子卷进这场战争中来，司令大人临终前的嘱托他未能达成，甚至给公子惹来这杀身之祸。
　　他为仆，不忠；
　　他为友，不义；
　　他为兄，不情；
　　更无甚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司令大人和老夫人，泪已融入血水里，霎那间他将右手的榴弹奋力一抛，尔贤哲来不及扑倒，同他一并葬身于熊熊烈焰中。
　　枪声逐渐稀疏，回音仍然像榔头敲击着窗框，东方透出了鱼肚白，尔璃月写着一串串单调的数字，
　　“2，4；3，7；6，1；3，5；4，1；”她的声音就像机器一样平缓，“8，4；7，2；5，1；”
　　她笔停，眼圈发红，泪在眼眶里打转始终流不出来，摇着头哽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经一夜的坚守，陆晋生早就一脸倦容支持不住，刚想起身去冲咖啡，耳边就响起一阵莺语，“给你，热咖啡，提提神。”
　　只见尔璃月一身紫罗兰旗袍，头发只是简单散开来，轻盈走近，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陆晋生伸手碰了碰杯把，手腕处的大疤格外明显。
　　“疼得厉害吗？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让陆夫人看见不知该有多心疼呢。”
　　尔璃月欲要抚摸上去，陆晋生却抽回手，冷冷地笑一下，“噢，我不知道——不见得比尔督察更谨慎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