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81、第一百八十节

　　自傅宇晟离开晴朵的住所之后，他便在考虑一个问题，终于驰车来到一偏僻巷口，然后下了车，像鸵鸟把头埋在灌木丛中以免被人看见一样，低下头，并加快了步伐，沿着大街走去。
　　他雇了他碰到的第一辆人力拉车，吩咐车夫感到圣安路，神父的助手就住在那里。
　　抵达圣安路，傅宇晟找到他已很久未去过的林芃家。他走近住宅的便门，一个黄脸无须的小老头儿是这里的老仆人，出来应门。
　　“林芃在家吗？”傅宇晟问。
　　“碍于目前的时局关系，林先生去香港了。”
　　“我还得进来，我要清理一下书籍。”傅宇晟说。
　　“请吧！”
　　“能去书斋吗？”
　　“书斋封起来还没有动过，林先生吩咐如您来这里，可马上打开。”
　　傅宇晟走进这间最阴暗的书斋，他在神父生前曾惶恐不安地来过这里，从神父去世起就无人动过的，现今已积满灰尘的书斋，比从前更加阴暗。
　　老仆人打开一扇护窗板，踮着脚走出了书斋。
　　傅宇晟在书斋转了一圈，走到放手稿的书橱前面，取出一件当年曾是非常重要的证物。这是附有他与其他成员合影的《罪与罚》全俄文，他在尘封的写字台前坐下，把小说摊在面前一会儿翻阅，一会儿合上，最后把书从面前推开，把头撑在胳膊肘上，沉思起来。
　　老仆悄悄往书斋看了好几次，看见傅宇晟始终是那个样子坐着，两个多小时过去了，他大胆在门边弄出了响声，以引起傅宇晟的注意，傅宇晟却听不见。
　　“您要不要打发车夫先走？”
　　“噢，是的。”
　　傅宇晟回过神来，边说边起身。
　　“听着，”傅宇晟说，抓住他外衣的纽扣，从头到脚地打量这个小老头，亮着湿润的彷徨的眼睛，“我请你对谁都别说认识我，并且照我的话去做......”
　　“遵命，”老仆说，“您要不要喝茶？”
　　“不，但我需要别的东西，林芃曾保留着神父生前的那本日记，现今它一定还留在这书斋里，对吗？你会把它交给我的。”
　　“我并不明白您的意思，所有的都在这里——”
　　傅宇晟好像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阴着脸说：“林芃是带着它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他离开了这里，快速的开车驶向大道，只见无数的楼房，天空，街道，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光秃秃的树木以及在风中飞舞的灰尘和废纸，更增添了阴沉严峻的气氛。寒风在长长窄窄的大街上扫过，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人的惆怅，并非只有诗人，艺术家，或者感情细腻的上流人物才感受到了这种愁思，连狗和普通人都受了感染，他们的感受和诗人一样深刻，只是他们无法像诗人一样表达自己的感觉。
　　停在电线上的麻雀，躲在门洞里的猫，还有负重跋涉的辕马，都感受到了悠长刺骨的冬的气息。
　　世上万物，一切有生命的和没有生命的东西，都深切感受到这气息刺心入肺，要是没有那些欢乐的炉火，没有以营利为目的的商业活动，没有出售快乐的歌舞地，要是没有那些在店堂内外照常展出的货物，没有街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没有熙熙攘攘的顾客，人们会迅速感受到冰冷的冬之手沉重地压在他们心上。碰到阴雨天，太阳不肯赐予他们那一份应得的光和热，这种日子是多么让人沮丧啊！人们对光和热的依赖，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他们只是一群由光和热孕育的昆虫，离开了光和热，人们就不复存在了。
　　在这种晦暗的漫漫寒冬，良心这隐秘的声音就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了。
　　这种思想斗争并非时时浮上心头，傅宇晟并不是一个郁郁寡欢的人，他也杜绝左思右想，陷入逻辑混乱的迷宫。他驾驶着车一时间忘记了方向，也要怪全都等在剧院门口的轿车，多半这里有一场盛大的演出，并且已经结束，大多数的观众都已经走了出来。
　　傅宇晟下了车，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她——孔妮娅。
　　只见她依偎着一位青年军官的胳臂，她显得绰约多姿，大红的丝绒披风罩着晚礼服，一把用鸵鸟羽毛编织的大扇子挂在腰间，她在出口处停下了脚步，从那位军官的胳膊里抽出了手，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望了望他。
　　傅宇晟走上前，问：“阿娅，你近来过得可好？”
　　孔妮娅耸了耸肩膀，冷笑了两声，说：“正如你看到的，我的生活并没有受到影响，倒是你，看起来有些消沉，又是为了她？”
　　“阿娅，快收起你的成见，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傅宇晟你记住，我恨她，你最好不要再靠近她，否则我不能保证她将会发生什么事。”
　　她撩起裙裾从他身旁经过，上了一辆车匆匆离去。
　　傅宇晟勉强笑了一下，转身便见冷辰已站在车前，皱着眉冷着颜，衣上发上面上皆被雨打湿。
　　傅宇晟低首转动了一下手指上的青玉扳指，顿觉有千斤重压在指端，使他无暇再顾所谓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