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75、第一百七十四节

　　对事情挖根刨底很大煞风景，因为那根底总是和泥土联系，只要有一支青绿可见，谁还管它是否为橡子所生？至少顾晓飞不管，谁要把这一切举动都穷本追源，那种乐趣可要招来心酸；可在目前，这一切都无暇多顾。
　　晴朵有着善良的心意，想给孔妮娅及那些惯弄是非的千金免去一场精彩的戏，她以为，经过她的一番运筹帷幄，就可使这不幸的错误收住脚；不过，她想的不免单纯得过头，无邪的人连火坑都敢朝下跳......
　　“夫人，谢太太正在院外等您——”
　　顾晓飞扶她走到门口，望见孔妮娅仍在社交场合展现她娴雅的姿态，不禁住了口，侧首再看晴朵，整个人已恢复了精神气，淡言，“走吧。”
　　早在前一两天，晴朵就一度听说，荣惜珍可能一厢情愿，自以为满足了丈夫纳一房姨太。可是，要说别人会怂恿她，那未免太不可能，正如她自己不可能怂恿任何人一样。
　　因此晴朵一听到这件事，不禁大为惊讶，连礼貌也不顾了，竟大声叫了起来，“同意你的先生再娶一房，和别的女人寻欢，亲爱的惜珍，那怎么行？”
　　荣惜珍乍听得这一声心直口快的责备，镇静的脸色不禁变得慌张起来，好在这也是她意料中事，因此她立刻就恢复了常态，从容不迫地说：“你为什么这样惊奇，晴朵？谢家轩不幸没有得到你的赏识，你总是厌恶他身上浓重的金钱味，现在难道就不许他得到别的女人的赏识吗？”
　　晴朵这时候已经镇定下来，便竭力克制着自己，用相当肯定的语气否定了荣惜珍自以为聪明的决策，并开始怀疑荣惜珍和谢家轩的夫妻生活是否真如人前那样幸福美满。
　　荣惜珍回答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一定会感到奇怪，而且感到非常奇怪，因为就在不久以前，我的丈夫还在你面前信誓旦旦的说不在乎有没有孩子。可是，只要你空下来把这事情细细地想一下，你就会赞成我的做法。你知道我不是个罗曼蒂克的人，我绝不是那样的人，我只希望有一个舒舒服服的家，论家轩的性格、社会关系和身份地位，我觉得跟他结了婚，却不能让他体会到做父亲的感觉，那么我们的婚姻是有缺陷的，随着时间推移，缺口会越来越大。所以我想为什么现在不去补救？纳妾貌似是最好的方法，其实我并没有别人夸耀的那么大度......可我没有别的选择，同样是女人，我却不能像你一样孕育新生命享受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晴朵心平气和地回答道，“这么大的牺牲有意义吗？”
　　对方摇头不语。
　　回到车里，晴朵又仔细想了想她说的话，难受了好久，对于一个女人来讲，最在乎的已变成不能去在乎，退路已变成绝路，这可怕的人心哪，谁又辨得清？
　　异性总是在追寻使心灵面面都惬意的东西；呀，这真难！怎样才能填满那心灵的空虚呢？问题就在于此：这正是女人的缺陷，脆弱的小船里没有一张航海图，听凭风浪东吹西吹，漂流而前，而在饱受震动后，她们上了岸，奇怪的是，那多半是岩石一片。
　　与此同时，在来这里的路上，和冷辰的谈话，顾晓飞的腔调忧心忡忡，慌慌张张，与通信兵的相遇，漠不关心地谈及前方军情是多么糟糕，谣传陆晋生军队中发现间隙及中统有关人士已经介入调查——所有这一切带着新的力量在顾晓飞心中激起躁动和有所期待的感情，自从出现彗星，特别是从战争爆发以来，顾晓飞一直怀着这种感情。
　　顾晓飞早就有上前线的准备，假如没有两件事妨碍他这样做的话，他本来可以随时出发：第一，他一直怀有朦胧的记忆，父亲临终前说出一句尴尬而愧疚的话，‘我不是你的父亲，更不配做你的父亲，’直到他找到辛祜，才慢慢知道了真相，当然要不是冷辰杀掉辛祜，他心中的疑问也不会那么容易消失，只是对于冷辰背后的指使人，他还未敢擅自揣测；第二，晴朵时刻处在危险之中，加之她又不善长化解危机。因此，他还什么也不能做，只须盯紧傅宇晟的一举一动。
　　男人，尤其是女人的大多悲伤都是由于没有把一些时间好好地利用，以备日后安享余年，所以上流人士的生活往往是可怕的空虚，一系列由快乐构筑的痛苦，每个人得变着花样折磨自己。现在这些人一提起陆夫人便怀疑其品行，仿佛从前那位大家无不称赞又恬雅又高贵的女人已消失不见，对于散播这些言词的罪人，傅宇晟一直猜不透她的心理。
　　“军座，确是阿娅小姐派人散布的那些流言。”冷辰再次重复了一遍。
　　傅宇晟不语，他总是把她看得太过简单，其实她有这样一个缺点：她的心尽管是一座华丽的大厦，却很空虚，它的品行曾也如晴朵一样白璧无瑕，是因为她还没看到有什么能占据它，一颗摇摆不定的心很容易触礁，她爱着他，至少感觉如此，可那种爱情是她有意的努力，仿佛推石上山，凡是感情逆着本性而为时，那总归一种劳役......现如今，既已对什么产生了兴趣，不管她怎样骗自己说没有心病，说她的本意是最崇高，最无私的，热烈的关心可是危险的事情......
　　“那么——”傅宇晟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阴沉着脸问：“顾晓飞知道了是你杀的辛祜，是吗？”
　　“是的，并且他一眼就认出了我，我想他此番去南京真正的目的是要找出当年调换孩子的人。”
　　傅宇晟开始转动手上的那枚青玉扳指，笑说：“人已经死了，不是吗？”
　　“可顾晓飞不会就此罢手，”冷辰皱了一下眉，说：“莫非他还活着？”
　　“绝不可能，上官煜早在二十年前就被陆翰卿杀掉了，不然这青玉扳指也不会戴在我的手上，至于顾晓飞再怎么苦寻，顶多找到一块无名的孤冢，哭一哭也算了结了。”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那个顾家到底有什么来头，我至今也未查清楚，不过倒有个人愿意告诉我有关顾宅的一些秘密。”
　　“小人之言不可全信。”傅宇晟起身，戴上手套，“但也不可全不信，记住，不要留下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