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60、第一百五十九节

　　夜是幽暗的，歌者有时如一只夜枭，有时如夜莺，智慧女神的一只鸟站在她镜前，尽管高声飞绕，怪凄厉地歌吟，晴朵对镜笑着，在两个世界之间，生命正如孤星一样，飘忽于晨昏两界，在天地的边缘，她对自己能知道些什么？对于未来知道得更少！
　　时间的狂澜奔流不息地永远向前，远远地冲走她的泡沫，旧的破灭了，新的又出现.......无数的浮沫足以湮灭一个人的全部思想。
　　生日宴会已结束，夜会接近了尾声。
　　酒肴都已谈论完，女人都被浏览过，高贵宾客一个接一个地离去，舞兴阑珊，歌声沉寂，就连最后一个薄薄的裙裾都不见了，就仿佛那卷卷的白云已经在天边隐没，而客厅里再也看不到锦簇辉煌，仅有残烛闪烁，和漏进的月光，欢乐的一天消逝了，好像一杯香槟酒饮剩一点点，已经不见初斟时那快乐的泡沫，或者就如一瓶苏打水迸发完了明亮的水花，只剩得气息奄奄，或是像被风暴落在后面的波浪已经失去了劲风的鼓舞的力量。
　　晴朵裙子的前襟别着玫瑰，她露出如玫瑰般的妩媚，陆晋生站在镜前打量着她，像个艺术家似的表示赞许。
　　“你今晚看上去就像是一位女王，我亲爱的夫人，就像是那位伟大而聪明的维纳斯女神。”
　　“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了，”她笑着反驳道，“你可知道让我打扮成像模像样的社交女士对我来说有多难！谁想让堂堂司令夫人看上去像百乐门歌星一样？想要摆脱暗探，这也是一个办法。”
　　“就是你刻意去模仿，你也永远学不了那些愚昧至极的社交女流，但是话说回来，这也没有什么关系，你看起来那么漂亮，暗探也猜不出你的心思，即便如此，你也不会一个劲儿地傻笑，并用扇子掩住自己，就像紫罗兰小姐那样。”
　　“好了，晋生，别去说那个可怜的女人了！哎，吃些麦芽糖，好让你的脾气变得甜起来，去吧，陈副参谋还在楼下等着你呢。”
　　晴朵取下白羊绒披肩，无奈的望了望他。
　　陆晋生上前捉住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后疾步走下楼去。
　　晴朵深呼出一口气，匆匆溜到了客厅窗外的阳台上，想在高大的山茶花和夹竹桃中间独自坐上几分钟，屋里密不透风，老是有人来回走动，所以她开始感到头痛。
　　在阳台的另一端立着一行合欢树和凤尾蕉，周围散布着百合花，所有的花木组成了一道屏风，后面是一个可以俯瞰对面山谷美景的角落，石榴树的枝干结着迟开的花蕾，垂挂在植物之间狭窄的缝隙边。
　　晴朵待在这个角落里，希望没有人会猜到她在什么地方，并且还希望在她打起精神去应付那种要命的头痛事情之前，她能休息一会儿，清静一会儿。
　　很快就从阳台上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将她从朦胧的睡意中吵醒过来，她退缩到阴影之中，希望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并在再次劳累她那疲惫的大脑和人说话之前，她还能争取宝贵的几分钟清静一下。
　　脚步声停在那道屏风附近，一个男人的声音，极其柔和悦耳。
　　“幸好郑祺死了，”那个声音重复道，“不然他若来此避难，岂不是让陆夫人也脱不了嫌疑？”
　　“陈副参谋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在怀疑我的夫人？”陆晋生恚怒。
　　“我只是为夫人着想，郑祺有点冷漠，可怜的人，你知道她总是怀着怜悯心去帮助这种卑劣的下等人，但是我认为是她的那些怜悯心才使她变得郁郁寡欢，而且——”
　　晴朵站了起来，推开石榴树的枝头，为了闲聊竟然诬蔑她那惨遭不幸的朋友，这对她来说是不可忍受的。
　　当她走进亮处时，她的脸上露出了恼怒的神色。
　　“啊，原来夫人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其乐陶陶的角落。”
　　陈源丝毫不震惊,反而看着那道屏风感慨地说道，“景色真美啊！”
　　“对，确实是个美丽的地方，我出来就是为了吸点新鲜的空气。”晴朵带着一丝好奇看着他，“可是有某人试图辜负这么一个美妙的夜晚。如果这里不是人间天堂，那么就是地狱，我多么希望在一个自由的国度，但是我现在竟然沦为奴隶！”
　　“夫人真是一位爱国的女士。”
　　陈源那种目空一切的眼神在她看来锐利无比，他正在上下打量着她。
　　晴朵冷笑，“不如直接说我是一个激进的□□人士，我的作为不仅如此，也许有一天我会证明我不愧为一位——”
　　“顾晓飞，扶夫人上楼休息，我想她是醉了！”
　　陆晋生一把抓住她的手，眼光里流露出某种惊恐，“即便是醉话，也不可饶恕，这些不知轻重的话再不可说了。”
　　“我的丈夫，”她说，态度很生硬，“你不是即将要参战了？我作为妻子应该欢送你的，你和你的爱国主义实在让人感到好笑，你难道忘了吗？是他软禁了我，如今他这位副参谋竟在议论我的过去，既然他已谈至此，我便也不想再隐瞒什么，我是甄德渠的女儿——”
　　陆晋生突然吻住她的唇，她的双手被他紧紧抓住，她挣脱不开，直到顾晓飞低语，“司令，夫人。”
　　他才松了手，转面说：“送夫人回房。”
　　晴朵看着他被咬破的下唇，不语，忿然走开。
　　“陈副参谋，你确实扰了我生日宴的气氛。”陆晋生作出送客的手势。
　　陈源却微微一笑，“陆司令同样也在欺骗，连对自己的夫人也用谎言，谁又能看得清你的真心呢？”
　　陆晋生略微皱了眉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