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37、第一百三十六节

　　“阿荣，”晴朵额上掠过一抹痛苦的红潮，“这罪孽没有要了孩子的命，却要他父亲的命了！......啊，邱绍安会把睿凯的生命彻底毁了......”
　　“我早就对你说过，你不该来西安的。”严厉的阿荣对她说，满脸的冷漠，“陆晋生这次绝不会放过他。”
　　“你在说什么？”晴朵不愿听见任何人去诋毁她的丈夫，“也许你把灾祸太夸大了吧，睿凯方才已经说了，不会杀蒋委员长，那么他自己也就是安全的。”
　　“我只是个下人，怎么能够去评价尊贵的主人呢？”
　　阿荣又开始转弯抹角的说话了，但在他心底已萌生了一种惧怕，这场风暴她是否能承受得住（所带来的伤害），若来源于她那了不起的丈夫，她又会如何......
　　阴沉的夜被熊熊烈焰照映的如白昼，以至于晨光都被遮蔽了，于右任像个年青人那样敏捷地走出一座庭院，他尽忠蒋委员长的热忱使他年青了许多，不管是做作的还是天生的，他的举止总是安详得令人瞩目。
　　“宋先生，你现在可以押着杨将军等部下先回南京，等候蒋委员长对他的最后处决，这里由陆晋生驻兵把守，转告蒋夫人一切尽可放心。”
　　房间里只剩下蒋委员长，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那半开的史记上，嘴里喃喃说道，“回鞘去吧，宝剑呀，让我寻个更好的机会，当他烂醉如泥，大发雷霆，淫榻寻欢，赌博渎神，或做其他毫无拯救可言之事时，那时我再颠他于我的足下，教他双脚朝天，一条地狱般黑恶之灵魂直归阴曹府......”
　　于右任以他下楼时的同样速度回来了，但一到花厅里，他又停下了脚步，因为上官睿凯风尘仆仆的赶来，他的神情惨淡，双手不住挼娑，于右任并未拦他，领他直至蒋委员长的房间。
　　蒋委员长仍是坐在于右任离开他的那个老地方，门一开，睿凯发现他正面对着委员长，不由得停了脚步。
　　“进来，上官公子。”委员长说。
　　睿凯鞠了一躬，向前走了几步。
　　“上官公子。”委员长说，“右任告诉我说你有很重要的事报告。”
　　“蒋委员长，于先生说得不错，我相信您一定会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在还没有谈正事以前，你先告诉我，上官公子，依你看，这件事情真的象他们对我说的那么严重吗？”
　　“委员长，这个事情的确很严重，我希望由于我来的正是时候，事情不至于无法挽救。”
　　“你尽量说吧，上官公子，”委员长说，他开始被睿凯脸上的神色和激动的语气震动了，“说吧，但愿你所讲的不会令我失望。”
　　“假如由于我很焦急而出现有些地方语无伦次，请您恕罪，但是站在万万人民的立场上，杨将军所发起的那种无足轻重的，平凡的暴乱，确称不上什么谋反——它更没有切实的威胁到您的安全，此时此刻，各党人士对您审判杨将军深感疑惑——”
　　“那是因为他没有成功，”委员长笑了笑说，“象他这种弑主的军人是我深恶痛绝的，眼下他的生死由南京军事法庭决定，我不会过问。”
　　睿凯做了一个难以形容的，愤怒和惊惶的动作，然后猛地一下子挺直并站了起来，像是这个突然的打击同时击中了他的脸和心一样。
　　“不会过问？”他喊道，“您这样做和立刻杀了他有什么区别？您内心的真面目，已僵如铁石，已邪恶及无耻成性，并已至无法穿越，无法听理之地步！”
　　“上官睿凯，杨司令所做的绝不仅是一次谋反的阴谋，而是一次真正的谋反！”
　　陆晋生突然闯进来，喝止住他，“若不是委员长仁慈，你应与杨司令一样被带到军事法庭接受审判，所以你现在没有在此放肆口舌的权利。”
　　睿凯仰面大笑，双拳握紧，低吼：“是，我犯了穷凶恶极之滔天大罪，只可惜没能早些杀了您，留下您迟早是个祸害......许多事情之发生，都像是在谴责我，鞭策我那已钝的复仇心志向前！我不晓得我处事之慢，是因我已像头畜生般的把此事茫然忘却，还是因我对此事有着过份的顾虑，使我踌躇不前，我的父亲惨遭毒害，我的姑姑被玷污含恨而死，我的兄嫂被日兵所杀，我的理智与情感均被此深仇激动，而我却无所行动......”
　　他苍白的面颊上流下一行泪，惆怅与无奈的跪地，无声的泣着。
　　“我该多么的惭愧，当我见到这两万名军士，他们甘心在一念之间，为一虚名而视死如归的步入他们的坟墓，全为了争取一块连埋葬他们尸骨都不足之地......我这一切都成了枉然，我也该同他们一样的死去......”
　　他的嘴唇再次紧紧闭上了，为了掩饰颤抖，表明了他既有神经质的敏感又有极大的自制力，尽管他有极高的天赋和学者般的造诣，这位年轻人身上却流露出一种忧心忡忡和惊慌失措的神色，恰似一个人在人生道路上偏离了方向，颇有迷惘之感，只有把自己封闭起来才觉得安然。
　　委员长摇了摇头，发出一个冰冷的声音说：“看来他出现了一些问题，需要有人帮助他，晋生，你认为腾出容园让上官公子搬去静养如何？”
　　“您能为他考虑，足见您的宽容。”
　　晋生回答着，他的脸色虽然变得阴郁，但还是对那个他确认无疑的声音作出了答复。
　　晋生仍带着一种疲惫的淡然神情，凝眸端立，看似对睿凯的遭际无动于衷，实则在心上投下了一道血红的闪光。
　　临枪决邱绍安前的那声嘶喊犹在他耳畔残酷无情地响如雷鸣，他下意识地想避开这风云折磨，及早抽身，反被束缚的更紧了，再挣也无济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