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24、第一百二十三节

　　“噢！”那可怜的女人悲戚地摇摇头，“曾经深爱过我的三个男人，都已离开了我，我再不能享受上帝赐给我的任何爱，我已万念俱灰，我觉得坟墓已离我不远了，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让我回想起我曾经快乐过，人是应该死在他曾经有过快乐的那个地方的。”
　　段锋琛冷笑，拿出一玉玦，愤愤地摔在地上，怒问：“你只知道自己心痛，根本不懂我的感受！这一切不幸都是你一手造成的，难道你还祈求别人的怜悯？你的存在只会令我更难堪——我该恨你，责备你——你？憎恨责备那个给予我生命的人？可是你......毁灭了我全部的骄傲！”
　　岳荃站起身，向他伸出双手。
　　“噢，看着我！”她带着一种非常哀戚的神情继续说，“我的眼睛已没有了光彩，以前，我总在所住的阁楼窗口等待你父亲的微笑，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岁月随着痛苦流逝，在那些日子与现在之间造成了一道深渊。咒他，你的父亲！恨他，我的爱人！不，我应该责备的是我自己，我所恨的是我自己！噢，我这可怜的人啊！”
　　她紧握着双手，抬头向天喊道：“我受了怎样的罚呀！——那让天使快乐的三个因素，我曾一度拥有虔诚纯洁和爱——而我现在变成了一个可耻的人，被自己的儿子厌恶的无情的母亲！”
　　段锋琛弯腰拾起摔成两半的玉玦，将一半塞回口袋，另一半送至她手中。
　　当她看见这玉玦，泪珠成串成串地滚下她的脸颊，记忆使她的痛苦更清晰，这可怜的女人的心碎了。
　　“人的一生是命中注定的，”她继续说：“一次过失就会失去终生的幸福，何况我已经失去了三次，我相信我的心已经死了，本来也该去死，我曾是个下贱懦弱的女人，我背弃我的爱情，像所有背叛教义的人一样，我把不幸带给了我周围的人！现在我能做的就是不能再让我唯一的儿子陷入不幸......”
　　段锋琛伸出手想要拉住她，她却轻轻地推开说，“不，不要再来看我了，我不配再接受这些......”
　　她抽身回去了。
　　段锋琛慢慢地离开这所房子，刚要上车，便听见身后有人急切的叫道，“三少，快去救救晴朵吧！”
　　“什么？”他回头正看见荣惜珍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拉住他求道，“方才丽萨说漏了嘴，沫嫣姐姐被姓戴的什么局长囚禁了数月，丽萨又故意着人将消息传到晴朵耳中，我刚去医院看乐彤，护士便告诉我说晴朵去福熙路一处寓所找人了，这岂不是糟了？”
　　锋琛脸色倏变，立刻跳上马车。
　　“顾晓飞还在医院里等着你呢！”荣惜珍慌忙喊道。
　　这时他的前额上满是汗珠，但还是尽力冷静下来，他把头从窗口探出去，对惜珍叫道：“你马上去通知睿凯，他住在丹桂街二十八号。”
　　车子驶得很快，不知不觉夜幕渐渐降临了，说的确切些，天空中出现了一大片带电的乌云，使薄暮中的这场戏剧化的插曲被包围在庄严的气氛里，车子停住了，顾晓飞先下了车，替他打开了车门。
　　“段三少，”顾晓飞说，“你不下车吗？你想留在车子里吗？今晚可务必要救出晴朵小姐，不然我定要调回驻外的一万军队来营救她！”
　　锋琛慌忙跳下车，直挺挺地站在车门旁边，说：“去敲门，切记不要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顾晓飞点头，自上前敲门。
　　门开了，门房走出来。
　　“什么事？”他问道。
　　“我家公子要拜访戴局长，请通报一声。”顾晓飞礼貌性的颔首微笑。
　　门房只瞟了他一眼，说：“等着。”便又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门房才重新开了门，堆笑对段锋琛说：“段三少，里面请。”
　　锋琛刚迈进门，门房便叉手拦住顾晓飞，喝道：“你出去等着！”
　　顾晓飞竖眉怒视他，但见锋琛递了眼色给他，也只好忍下怒气，转身走回到车前。
　　“我家主人正在处理要事，段三少不妨先在前厅稍候。”门房说完不客气的走了。
　　段锋琛四下里张望着，他不能再把弦拉紧了，再紧便有绷断的危险。
　　“请给我一杯茶。”
　　“先生，你是在叫我吗？”
　　这时走出一位老管家，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像刚遭到了什么大难，他的脸比他所靠的那面墙还要白。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段锋琛一边说，一边赏了他两块大洋。
　　“如果可以的话，”锋琛说道：“领我到处看看，我可听说这幢房子之前是袁克文居住过的，那肯定有不少墨宝留下来了。”
　　老管家一声不响地服从着命令，但他拿灯的那只手在抖，在这一点上，很容易看出他这次的服从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二楼有一间客厅，一间浴室和两间卧室，这两间卧室中的一间和一座螺旋形的楼梯相连，楼梯出去便是花园。
　　“啊，这儿有一座秘密的楼梯。”段锋琛说道，“这倒很方便，照着我，往前走，我们来看看它通到什么地方。”
　　“先生，”老管家答道：“它是通花园的。”
　　“好极了，外面的月光让我们去看看。”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走在了前头，这座楼梯的确是通到花园里去的。
　　一到门口，管家就站住了。
　　“走啊，为什么停下了？”锋琛问。
　　但对方却呆在那里了，只是瞪着眼，现出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他那惊慌失措的眼睛向四面环顾着，像是寻找过去某件可怕的事情的痕迹似的，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似乎竭力要赶走某种恐怖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