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21、第一百二十节

　　“郑祺，是谁让你脑子里有这种邪恶的念头的？”
　　晴朵难以相信眼前人已失去了忠诚正义，她哽咽着大声喊道：“噢，这太过分了，我不能容忍你这么做！”
　　郑祺耸了耸肩，对乐彤笑道：“要是玩过几次阴谋而没有被上流人士当作谈资就以天才而自命不凡，这种女人真是愚蠢！”
　　他大声说道：“要知道，即使你能把自己不规矩的行为瞒过你的表兄，那也只是耍小聪明而已，全世界有一半的女人都会要小聪明，因为一般来说，不爱你的男人根本会忽视这一点。但我却不然，我是正视它的，而且始终正视它，你自以为能言善辩，坚信你瞒过了所有人。可是，在过去十八年里，你或许曾瞒掉过一点儿，但你的一举一动，你的过失，没有一次曾逃过我的眼睛，你嫉妒大小姐所拥有的一切，你企图摧毁她一切的美好，可结果怎么样？属于甄家女儿的从来就不曾丢失过，而你这个吴良佑的私生女仍活在不见天日的地狱中，你利用桦叶对你的痴情来慰藉自己内心的空虚，你做的下如此肮脏的事情，以为大家全都不知吗？今日你们的丑事就会登报，等着瞧吧，也许你觉得我可恨，可我绝不能让吴良佑就这样平安度过残年，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便是他这个贼人应受到的惩罚！”
　　乐彤本来还能勉强克制住自己，但一听到提及私生女这一刺心的字眼，她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像一只弹簧似的跳了起来，伸直了双手，像是要赶走一个鬼怪似的，她向晴朵逼近了两三步，像是要把她现在还不知道的那个秘密一下子揭穿似的，这样免得她当场发疯。
　　“怡容，他是什么意思？我不是甄家的女儿？”
　　“乐彤，你先冷静一下，咱们回去再说。”
　　晴朵刚要拉住她的手，却听一阵惨叫声，桦叶双手抱头，忧愤交集地望着郑祺，接着又是大笑，狰狞的环视四下，最后跑到乐彤面前，落下泪，呆滞的动了一下嘴唇，似语非语。
　　“桦叶，不要怨我，要怨就怨你那位丧心病狂的父亲，是他害了你们姐弟俩。”
　　郑祺别过脸去，他那双仅存的内疚瞬间被理智冲尽，桦叶却在怒吼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乐彤脚下像生了根似的钉在了她所站的那个地方，任田妈怎么拉扯她都纹丝不动。
　　“天啊，到底老天要怎么样呢？他们只是些无辜的孩子！”田妈掩面泣道。
　　“如果是上帝在惩罚他们的话，”岳荃走了过来，说：“那是因为至高无上的上帝发现他们过去的生活里找不到值得减轻他们的痛苦的事情，那是因为他们命中注定要受到惩罚的。”
　　“陆太太，你这个判断是不是下得鲁莽了一点？”田妈问。
　　“当表兄被吴良佑逼死后，我拿着手枪想要自杀的时候，假如那时有人说‘这个人是理应受苦的’，那个人岂不是大错特错了吗？”
　　“是的，但上帝没有让你去死呀，正如我家老爷待乐彤小姐如亲生女儿一般，上帝对你，像对我们一样，派了一位天使来捉住了死神的翅膀。”
　　田妈刚说出这几句话，顾晓飞便断喝道：“不可对我家太太无理！”
　　“好了，都别说了，先带乐彤回去要紧。”
　　晴朵轻轻抚了一下乐彤的手，带着忧郁的笑容，说：“跟我回家吧。”
　　乐彤一脸木然。
　　“乐彤，”她说：“我已经没有办法使你快乐了，但我还可以给你安慰，你肯把我当朋友看待，并接受我的帮助吗？”
　　乐彤此刻已听不见任何声音，她只看见稠密的人群在她的前面闪开着一条路。
　　极度的惨痛会使别人产生一种敬畏，即使在历史中最不幸的时期，群众第一个反应总是对一场大难中的受苦者表示同情。
　　乐彤以那种恍惚迷离的难以形容的状态独自离开，一种极度的亢奋，每一条神经都紧张，每一条血管都鼓起来，她身体的每一部分似乎都受着痛苦的宰割，这使她的痛苦增加了一千倍。
　　她凭着习惯走出墓园，她抛开她最爱的白狐大氅——并不是因为厌恶了它，而是因为她的肩膀不胜重压，像是披着一件饱含羞耻的囚服，她踉踉跄跄地走到薄石路，看见她的轿车，停在那里，亲自打开车门，摇醒了那瞌睡的车夫，然后摔倒在车座上，向海格路指了一指，汽车便开始行驶了。
　　她这场灾祸好像全部重量似乎都压在她头上，那重量把她压垮了，她并没有看到后果，也没有考虑，她只能直觉地感到它们的重压，她不能像一个惯于杀人的冷酷的杀手那样理智地分析他的处境，她灵魂的深处想到了上帝——
　　“上帝呀！”她呆呆地说。
　　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
　　“上帝呀！上帝呀！”
　　在这降临的灾祸后面，她看见上帝，汽车急地行驶着，在车垫上不停地晃动着的乐彤觉察背后有一样东西顶住她。
　　她伸手去拿开那样东西，那原来是桦叶遗落在车子里的一把扇子。这把扇子像黑暗中的闪电那样唤起她的回忆——
　　“噢！”
　　她喊道，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在烙她的心一样，在过去这一小时内，她只想到她自己的罪恶，现在，另一个可怕的东西突然呈现在头脑里，桦叶！他，一个无力抵抗悔恨恐怖煎熬的可怜的人——他这时也许正在某一个地方准备死亡！
　　自他离开墓园已过去一个钟头了。
　　“他一定不能死，我的耻辱也许会减轻他的自责——”于是她猛力打开车窗，喊道，“快点！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