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卷：月落上海》悲情秋水

107、第一百零六节

　　为了祝贺黄景霑的大寿，当然出于重新控制上海之后的无比喜悦，蒋委员长特委派陆晋生送上一幅亲笔书写的对联，黄景霑大摆筵席，政商显赫各界纷纷到场，今日黄家宅邸热闹非凡。
　　可再次重返上海的晴朵怀揣着五味杂陈的无以释怀的情绪，她沿着永安街匆匆向前走，避免行人们所有注视的眼光，接着在大裕街一所烧毁了的房子前面的候车处坐下，等待阿荣开车来接，从阿荣那里得知锋琛和杜江都被宪兵抓了，原因是他们闯入法租界为救被困的工人。
　　太阳在匆匆飞渡的云朵后面时隐时现，以一种变幻莫测的光辉照耀着大街，毫无暖意的寒风却吹拂着她微露出的小腿，这使她觉得天气比原先设想的冷多了，便把呢子衣领竖起来，来回走动着仍不住瑟瑟发抖。
　　“快上车来！”阿荣把车驶过来，探出半个脑袋唤她。
　　晴朵匆匆上了车，不过瞧见阿荣对她仍无半点好感，便问：“你家少爷出了这么大的事，段老爷怎么却不管不顾？只怕明哲保身忒过了头！”
　　“他倒想管，可是这里面的事他也插不上手。”阿荣只一叹，路上再无别话。
　　终于到了关押所，她下了车，环顾这幢两层楼的建筑在灰蒙蒙的天宇下显得荒凉而又凌乱，它的侧面遍布着一排排溅满泥污的军营棚屋，巡逻队在到处巡察。
　　晴朵怀疑地看着他们，原先的勇气有点动摇了，她怎么在这座坚如壁垒的牢城中去寻找锋琛呢？
　　“那帮巡逻狗不让我进去探视，可恨我不能——”
　　“好了，你便在这里等我。”
　　晴朵朝大街前边的牢营望去，发现那些宽阔的拱门都紧紧闭着并且扣上了笨重的铁杠，有两个哨兵分别在房子的两旁来回走动，锋琛就在那里面。
　　可是她该对那些警卫兵怎么说呢？他们又会怎样回答她呢？她两肩向后一靠，挺起胸来。既然她有胆量只身前来，就不应该对警卫兵说话胆怯啊！
　　她小心翼翼踩着街上泥泞中那些垫脚石朝前走去，直到一个因为怕冷而把警服扣子全部扣上的警卫把她拦住，
　　“怎么回事，小姐？”他带有江苏口音，但还是客客气气的。
　　“我想到里面去看一个人——他是个犯人。”
　　“这个嘛，恐怕不行。”警卫说，一边摸摸头，接着说：“这里对于探监规定可严格呢，而且——”
　　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一面机警地注视着晴朵。
　　“怎么，小姐，你别哭呀！你到那边总部去问问那些当官的，我敢保证他们会让你去看他的。”
　　晴朵本来不想哭，这时便朝他笑了。
　　他回过头来对另一个正在缓缓踱步的警卫喊道，“喂，小刘，你来一下。”
　　后一个警卫兵是一个大块头，露出一脸令人厌恶的笑容，他踩着泥泞向他们走来。
　　“你带这位小姐到总部去。”
　　晴朵向他道谢，然后跟着警卫小刘走了。
　　“请当心，别在这些垫脚石上扭伤了脚。”小刘说着，要搀她的胳膊，“你最好把衣裳撩起一点，免得溅上污泥！”
　　晴朵又后退一步，正色道：“你们的总部在哪儿？到了你上司那里，我可要告你对陆司令的亲眷存有不尊重之举动！”
　　“噢，原来是陆司令的人，小姐怎么不早说呢？快，快快，前面就是了。”
　　他狡黠地缩回了手，走上台阶，推开前门。
　　只见大厅阴暗而寒冷，像个地下墓穴似的，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门卫倚在那扇紧闭的双开门上。
　　“我要见你们的狱长。”她说。
　　他把门拉开，让她进去。此时她的心脏怦怦的跳动着，她的脸颊因感到窘迫和激动而涨得通红。
　　房子里一股闭塞沉闷的气息，混杂着烟火，烟叶，皮革，发潮的毛料制服和汗臭的身躯的气味。她看到破碎壁纸的光裸的墙壁，一排排挂在铁钉上的黑色警服和警帽，一堆咝咝响的柴火，一张放满了文件的长桌和一群穿黑色制服的警官。
　　她吞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能够说得出话来，她可不能露出半点胆怯的样子，她一定要震慑住对方才能救出锋琛。
　　“谁是监狱长？”
　　“我就是。”一个敞开紧身上衣的胖子回答说。
　　“我要看个犯人，他叫段锋琛。”
　　“又是段锋琛！此人可真是交际广泛。”监狱长笑着说，从嘴上摘下一支咬碎的雪茄，“你是亲属，太太？”
　　“不，是——他的朋友。”
　　他又笑了起来，“他的朋友可真多呀，尤其是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姐，昨天还刚来过一个呢！”
　　晴朵不由得冷笑，问：“莫不是大名鼎鼎的聂小姐？”
　　“正是她，难为她这么个尤物，那段锋琛竟决意不见，倒让我们难做哇！”他又打量了打量她，说：“我可以带个话进去，至于他见不见，可就难说了。”
　　“多谢！”晴朵在火炉边坐下，神态平静。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低声细语，她听见锋琛的笑声，门一打开，随着一股冷风冲进房里，锋琛出现了。
　　他没戴帽子，只随便披上了一件披肩，他显得很脏，没有刮脸，也没系领带，但看起来情绪还挺不错，一见晴朵便眨着那双黑眼睛笑开了。
　　“我的朋友，我真不敢相信你会亲自来看我。”
　　“既然你待在这里自在的很，我也就不该来的，阿荣竟也学会了扯谎。”晴朵转身向门口走去。
　　“不，是我让他去找你的，我确实有几句话对你说。”锋琛讲到这里朝他们转过身去，“我可不是什么危险人物，没必要都守在这里吧？”
　　几个警卫随即拿上枪向门厅走去，并随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