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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杨柳青青江水平，绝知此事要躬行（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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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羽走后，乐无异抓定夏夷则的门框不松手，说死不肯进夏夷则的屋——开玩笑，进了这龙潭虎穴以后他还能活着出来吗？
“你你你……放开我！我我我……不进去！”
幸好夏夷则没有为难他，立即松了抓着他的手：“为何？”
“我、我还有事！”说这话时，他特别害怕夏夷则反问他一句“何事？”，因为他也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事！
结果夏夷则来了更绝的一招：“那我同你一道。”
“我……我不用你一道！！！”他恨自己怎么这么不会说谎，说十次谎有九次圆不上，剩下那一次干脆被人拆穿……他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忽然一眼瞄到夏夷则房间里的床，急中生智道，“我要去睡觉！昨晚一宿没睡都快困死了！”
“你……”夏夷则面露讶色，“昨晚竟彻夜未眠？”
“啊，那什么……不是因为你！”他连忙摇摇手。
夏夷则眯着眼，墨黑的眼瞳里透出意味深长的光。
“……”乐无异被他看得莫名心虚，仔细一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不打自招，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呵，”果然，那姓夏的混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嘲笑他的机会，嘴角一翘，眉眼弯弯地瞅着他，那样子要多可恶就有多可恶，看得他直想把藏在袖口的机关箭和铜钱镖对准那家伙的脸狂轰乱炸一番，但夏夷则马上恢复了平和正直的表情，“你若是困了，就先去睡吧。”
乐无异本已做好破罐子破摔的觉悟，不想这姓夏的竟不按常理出牌，害得他一时反应不及，呆磕磕地眨眨眼：“……哎？”
“快去吧，”夏夷则的手带着催促的意味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再不走，就不让你走了。”
“……”乐无异被呵在耳侧的热气激得身子一颤，“腾”地闹了个大红脸，偷瞄了夏夷则一眼，拔腿就溜。
回到自己房间，插上门栓，乐无异立刻把自己狠狠摔进被褥里。他不过半天没回屋，怎么觉得好像出了半个月的远门，连屋里的一桌一椅都陌生起来了呢？这半天过得跟做梦一样，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其中最没真实感的就要数某个姓夏的混蛋了……乐小公子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人的气息依然残留在他的唇瓣上，手一碰，指尖就像着了火似的，烫得他猛地缩回了手。他用力甩了甩头，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成一团。
——可恶……！
现在不仅夏夷则变得很奇怪，就连他自己也跟着变得奇怪起来。他看见夏夷则就心烦，看不见夏夷则也心烦，做偃甲时心烦，躺着睡觉时还是心烦，反正不管干什么都心烦。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棘手的事情，他猜也猜不透，是想也想不通，干着急没咒念。这对于一个习惯了直来直往、遇到问题就必须解决的人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考验。他裹着被在床上滚来滚去，烦得想砸东西。最后他把头露出被子，使出对付心浮气躁的压箱底绝技：数金刚力士。
值得庆幸的是，数到第二百四十九只金刚力士的时候，他终于把自己数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极沉极香，他连夏夷则中途进来一趟都毫无知觉。夏夷则是进来寻他准备晚饭的，因为阿阮一直吵着想吃他做的桂花糕，闻人羽被缠得没了辙，便拜托夏夷则来喊醒他。他的房门根本拦不住夏夷则，那人用传送法术进了他的屋子，见他睡得直说梦话（“姓夏的……你混蛋……唔唔唔……”），无奈地摇摇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羽毛似的浅吻后，离开了他的房间。
于是当他从半晌酣眠悠悠醒转时，太阳已经落了山。
桌角的油灯影影幢幢，将他的视野映成昏黄的橘色，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灯光毛茸茸的晕圈里，长眉秀目融在暖调里，温柔得令人心悸。
“无异，该起了。”
白皙的手搭上他的胳膊不甚着力地推了几下，那根本不是真心要叫醒人的力度，他被推得又想睡了，半撑开的眼皮一点点耷拉下去，嘴里漏出些含糊不清的呓语：“唔……不去……”
“呵……”推着他的手顿了顿，那人被他逗乐了，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清洌洌的声音像是湍急的溪流刷过水底的砾石，那人的手轻轻揉开他的额发，嘴唇贴上他的额心，“别撒娇了，回来再睡。”
正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混蛋的声音真好听啊”的乐无异瞬时清醒了，他一骨碌身坐直了身体，颤着手指向对方的鼻子——
“我我我……那是没睡醒！我才没跟你——先不说这个！姓夏的！你怎么又跑到我屋里来了？！”
夏夷则柔声道：“饭已经好了，闻人她们在等你。”
“什么？饭已经好了？”乐无异掀开被子跳下床，“啊啊啊……阿阮妹妹说要吃桂花糕的……”
“……”看他那副懊恼得直抓头发的样子，夏夷则站起身拍拍他的背，“走吧。”
……
两人到了石桌前，姑娘们已经等得眼冒绿光了，乐无异越发觉得自责：“闻人，仙女妹妹，实在对不住！我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没事没事！”向来对吃十分执着的阿阮这次竟破天荒地没有跟他计较，“夷则说要给我们做到一道冷盘尝尝，所以我决定暂时原谅你了！”
“哎？”阿阮这么一说，他才注意到桌子中央的瓷盘里摆了一条肥美的生鱼，旁边的青瓷碗中盛着调好的酱汁，“这是……？”
夏夷则往后退了两步，拔出腰间长剑，手腕一翻，剑舞如飞。剑影带起的寒光仿佛要割裂他们的视线，乐无异忍不住闭了下眼，就听见身侧的闻人羽发出叹为观止抽气声。再睁开眼时，夏夷则已然收剑落座，盘子里的鱼被分割成薄厚均一的鱼片，规整地分列在鱼骨两侧。
“那个，夷则……你刚刚挥了多少次剑？十七次，对不对？”闻人羽两眼放光，比起盘子里的鱼，她似乎对夏夷则的剑法更感兴趣。
“二十二次。”夏夷则更正道。
“厉害，”她心悦诚服地点点头，“快到眼睛都看不清。”
“哎呀！”阿阮早已等不及了，“看起来好好吃！”
“此菜名为‘金齑玉脍’，”夏夷则为她递上酱汁，“无需开火，工序亦无繁杂之处，故而在下虽不通炊馔之法，亦可为之。”
阿阮挖了一勺酱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好好吃”。
闻人羽笑着为她夹了片鱼：“阮妹妹，酱汁是用来蘸鱼吃的。”
乐无异在旁看着她们大快朵颐，情不自禁地甩了甩脑袋，他想，他大概是还没睡醒，不然这一觉醒来，怎么连夏夷则也会做菜了？正纳闷着，一块蘸了酱汁的鱼片落到他面前的饭碗里。
“班门弄斧……见笑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夏夷则把紧张的情绪外露得这样明显，他夹起鱼片塞进嘴里，那双黑色的眼珠就如临大敌似的盯住他的脸。
生鱼片的味道鲜嫩柔滑，爽口的酱汁恰当好处地掩去了鱼肉淡淡的腥味。
“嗯，好吃……”他点点头，“这个鱼片一进嘴巴就化开了，凉凉的，像鱼酱一样……”
夏夷则如释重负，绷直的唇角这才款款地舒展开：“你喜欢便好。”
……
这顿饭终于不再像前几顿那般难以下咽，两个姑娘吃得尤为开心。饭后，夏夷则照例自告奋勇地收拾餐桌，乐无异照例乘机逃回自己房间。然而，对于一个闲不住的人来说，呆在屋里无所事事简直比跟夏夷则打照面还要痛苦。乐无异先是在椅子上看了会儿偃甲图谱，可是一看图谱他就想起那个被炸毁的偃甲，这图谱自然就看不下去了。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溜圈儿，就想给自己找点事做，绕到第二十八圈的时候，他总算想起自己要干什么了。
——白天谢伯伯推荐了好些偃甲材料，正巧我手头的存货也不多了，今天又浪费掉那么多……不如写一份告示贴到侠义榜上去吧！
乐无异是个行动派，想到事立即就做，找齐文房四宝，挥毫写下自己缺少的材料。
“唔……集齐以上诸种材料之义士，请随偃甲鸟到静水湖——还是写朗德寨吧，不然会给谢伯伯添麻烦的——请随偃甲鸟到朗德左近领取报酬，酬金五百金……呃，是不是少了点？毕方翎之类的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弄到的……唔，那就写定金一百金，酬金面讫好了……”
写完告示，乐无异耐心地等到墨迹晾干，卷成一卷拿在手里，又寻来银票塞入偃甲鸟腹中，带着这两样东西跳窗户离开房间——经历过今早，他对走门有了心理阴影，开门见喜什么的，再也不想经历第三次了。
侠义榜在静水湖谢衣住所的门前有一处，不过由于静水湖被谢衣设了幻术屏障，外人无法进入，所以贴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乐无异站在这个荒废的侠义榜前想了想，将告示塞入偃甲鸟口中，对它说：“就去朗德寨那里的侠义榜吧！”
他手臂上的法阵光芒一闪，偃甲鸟扑着翅膀飞开了，他赶紧蹑手蹑脚地回了桃源仙居。笼罩在夜色中的桃源仙居安谧祥和，四幢两两相对的房屋里都亮着灯，很好，谁也没发现他离开这里，这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心情舒畅地回了房，并没有发现一个灰色的影子始终如影随形地跟在他一丈开外的地方，手里正抓着那只他刚放出去的偃甲鸟。
